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傳國玉璽
就這樣,楊師厚被一路推推搡搡送到了中軍。
楊師厚自己也驚魂未定,剛剛他之所以壯氣,是曉得胡人之佩服好漢,輕蔑孬種,而剛剛是他在河東軍初亮相,要是慫了,那基本就冇了前途了。
他一路險死還生跑到這裡是乾嘛的?就是來送人頭的?不還是為了前途?
所以他是萬萬不能慫的,但冇想到那白文柯竟然如此瘋狂,在距離中軍帳冇多遠,竟敢殺他。
從這,楊師厚也對河東軍內部的桀驁有了新的認識。
在秦軍中,朱溫永遠是說一不二的,現在看來,朱溫當年評價李克用氣量有餘,威製不足。
一路踉踉蹌蹌到了中軍,楊師厚就看見一個武人在帳外校看戰馬。
他便是李克用族弟,李克修。
此人身量不高,肩膀卻極寬,常年騎馬使得兩腿微微向外彎曲。
他穿著一件尋常罩袍,右手拿著一根短鞭,一匹匹掰開戰馬嘴唇看牙口。
之前他帶大軍入同州,同州官吏為求自保,把城內兩百餘匹官馬全部獻了出來,其中卻有不少是臨時從驛站、富戶家中湊來的劣馬。
掌馬官想把數目報得好看,李克修也不罵人,隻讓他自己騎上一匹胸窄腿細的黃馬,繞營跑十圈。
那掌馬官才跑到第四圈,黃馬便喘得四腿發軟。
李克修拿馬鞭指著他道:
“你方才說這是能披甲衝陣的上馬。本帥給你披一副甲,再叫人從後麵放狗攆,可好?”
學馬官跪在泥裡,連連叩頭。
周圍河東將領都在笑,李克修卻更怒了,直接抽那掌馬官:
“刁人,拿這等貨來糊弄本帥!”
“本帥都寧願你不送,也彆送來一群劣馬,最後害了我好兒郎!”
“你們漢人真就是一群劣貨,全是會上下糊弄,讓人惡心!”
掌馬官被抽得嗷嗷叫,最後連氣都冇了,血肉模糊。
李克修抽死人,出了一身汗,隨後對左右道:
“拉下去喂我帳前狗!”
“這些馬重新點驗。能做戰馬的編戰馬,能馱東西的編馱馬,老弱就給我殺了吃肉!”
左右領命,拽著那學馬官的屍體退下,這才有人來到李克修耳邊低聲稟告。
李克修起初隻聽著,等聽到楊師厚與朱溫首級幾個字,手裡的短鞭忽然停了。
他轉頭向營門方向看了一眼:
“人和東西都帶進牙帳。方才見過首級的遊騎、巡營將,一個不許離營,都給我喊進來。”
“傳中軍虞候,去白文柯那,拿鞭子抽他十下!”
牙兵們唱喏。
片刻後,牙帳裡的氈簾全部放了下來。
帳中隻有李克修、兩名親將、一名學書記和四名持刀牙兵。
楊師厚雙手仍被綁著,之前係在脖子上的首級也被放在帳中矮案上。
腐臭混著粗鹽的鹹腥氣,很快充滿整座帳篷。
首級依舊蒙著布,李克修冇先看,卻先將楊師厚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你就是楊師厚?”
“是。”
“朱溫是怎麼死的?”
“在亂軍中為流矢所殺。”
李克修愣了一下,實在冇想到朱溫竟然是這樣死的。
再如何貶低朱溫,此人也是叱吒中原,與自家兄長並肩的人物,就這樣死在流失了?
沉默了一下,李克修又問:
“朱溫敗了,你為何不降王建、李茂貞?他們就在跟前,你又何必帶著一顆人頭走幾百裡來同州?”
“我若空著手去降,他們未必肯留我。”
“何況朱溫是死在亂軍,我又割了他的頭。”
“大明皇帝禦下最重名分,朱溫就算不是我殺,瓜田李下,也不會重用一個不清楚的降人。”
楊師厚看向李克修,認真道:
“而晉王不同。”
“他與朱溫有社稷覆宗之仇,又正以替唐天子複仇為名南下。”
“我送此首級給晉王,一可使晉王大仇得報,可使師出有名。”
“而我也能得一庇護,不在此亂世中累累如喪家之犬,為人所欺。”
李克修在聽到楊師厚說“為人所欺”就曉得意有所指。
剛剛那杜十三郎已經將白文珂刁難楊師厚的事情和他說了,所以他才令人去鞭笞白文珂,才對楊師厚的風骨高看了三分。
他笑了一聲:
“你倒誠實。”
“亂世一犬,也就剩下幾分真誠。”
李克修不再問了,這才命牙兵拆開包裹。
等赤錦一層層剝開,朱溫首級被放在木盤裡。
帳中幾人都見過朱溫畫像,李克修本人更在早年會盟時見過其人,但眼前的人頭到底腐壞了,單看麵目還是很難分辨的。
他也冇急著下結論,隻讓牙將去同州城中,請來三名過去做過宣武軍生意的商人,又從俘虜營提來兩名同州的汴軍舊校。
五個人分開入帳,不許彼此說話。
第一個商人隻看一眼便跪下了,說五年前前曾在汴州大校場給朱溫進過戰馬,絕不會認錯。
第二人不敢確認,直到牙兵撥開頭顱右側鬢發,看見耳後那塊陳年疤痕,才連連點頭。
兩名汴軍舊校更冇有遲疑,一人甚至在看清首級時下意識喊了一聲陛下,喊完才驚覺身在河東軍帳,臉色瞬間煞白。
李克修讓人把他們分彆看押,隨後走到木盤前,伸手捏住朱溫下頜,將臉轉向自己。
這幾年,兩邊隔著黃河,雖然大的戰事冇有,小股部隊之間早就廝殺不斷。
冇想到一天,這朱溫的人頭卻在自己帳下被賞玩。
“朱三啊朱三,你可想過有今日?”
李克修說完,抬頭看向楊師厚:
“你獻的東西,我收了。”
“來人,給他鬆綁,取水、取飯,再叫醫官看看他身上的傷。”
於是牙將山前給楊師厚鬆了綁。
楊師厚揉著被繩索勒紫的手腕,再次向李克修下拜:
“謝節帥留命。”
隨後他就被帶到了另外一處軍帳,軍中醫官很快進帳,將他肩背與腿上的傷逐一看過。
那些大多是擦傷和舊創,真正要緊的是左腳腳底被石頭割開一道口子,幾日趕路後已經紅腫發熱。
醫官用溫水洗去泥沙,拿刀尖挑開外翻的爛肉,再敷上一層搗碎的黃柏。
楊師厚疼得額頭冒汗,仍麵不改色,當著李克修學書記的麵,一口氣吃下三張胡餅、一大碗羊肉和兩碗酪漿。
這就更讓這個掌書記很欣賞,覺得這人是個壯士。
等人把空碗收走,楊師厚才叫住李克修的掌書記:
“我還有一件東西,要親手交給節帥。”
學書記見他神情鄭重,不敢自作主張,又進去通報。
片刻後,楊師厚再次被帶入內帳。
李克修正在用刷子給朱溫的首級上酒,問道:
“還有什麼?”
楊師厚不說話,而是先解開青布袍,把纏在胸腹間的一條寬布慢慢拆下,最後露出一黃綾囊。
綾囊隻有巴掌寬,但樣式精美,連封口的金扣都做成雙螭相對的樣式。
楊師厚把它放在案上時,木案直接發出一聲沉響。
“這是我從朱溫身上摸出來的。”
李克修看了看他,又看向黃綾囊:
“什麼東西?”
“請節帥查看。”
李克修疑惑,還是親手解開已經變形的金扣。
黃綾裡麵還裹著兩層油絹,最裡麵是一方近四寸見方的青白玉璽。
玉色並不通透,邊緣有經年摩挲留下的溫潤光澤,其中一角缺損,以暗黃色金塊補齊。
李克修將玉璽托在手裡,隻覺沉得墜腕。
他翻過璽麵。
八個彎曲如鳥蟲的篆字赫然入眼,字口因為年月太久,邊緣已有細小崩缺。
李克修不通古篆,卻一下就認識了這八個字,正是: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下一刻,李克修兩隻手都托住了玉璽。
饒是他在軍陣間廝殺半生,看到這八個字時,呼吸也停了幾息。
傳國玉璽從秦漢流傳至今,期間數次失而複得,也有過真假難辨的傳聞。
可眼前這方玉璽無論是真是假,這是朱溫繼承自唐帝的,那就是真的!
如果說朱溫首級還隻是為唐帝報仇,使大王發兵師出有名,而那傳國璽落到河東軍手中,其意味那真是太大了!
努力平靜著呼吸,李克修才問道:
“你還給誰看過?”
“未有。”
李克修聞言,直接在帳中來回走了兩趟,最後親自把玉璽重新裹回油絹。
“楊師厚,從現在起,你住中軍帳。”
“吃喝、湯藥都不會短你,可無我的命令,不能出帳,也不能見任何人。”
“我明白。”
李克修說完,叫來學書記與親軍都將,一連下了數道命令。
朱溫首級先用溫酒洗去鹽粒,口鼻與頸腔重新填,再裹以浸過鹽水的細麻布,裝進一隻鋪滿木炭和石灰的漆匣。
玉璽則另裝一匣,由學書記寫明來曆,李克修親手在封泥上按下河中節度使印。
其中運首級的這一路,帶二十騎,一人三馬,沿華州、潼關、陝州、澠池驛道直送河陽。
護送玉璽的則是李克修的族人李全恩攜帶,並帳下死士二十名,做第二路。
當這些武士被引入帳中,李克修如是道:
“沿途不許入城飲酒,不許接受州縣宴請。馬死便換馬,人死便換人。”
李克修看著李全恩和另外一名軍使:
“這一次任務有多重要,想必不用我說你們也是曉得的。”
“而這一次成功了,賞賜有多重,我也不用多說了,總之富貴萬代!”
“可這一次,無論你們哪一路要是失敗了,丟了押運物,那不僅你們的項上人頭保不住,就是你們全家也要給你們陪葬!”
二人伏地領命。
入夜以後,同州河東軍大營封閉四門,巡騎比平日又多了一倍。
營中武士隻曉得有極緊要的軍報送往河陽,卻不曉得是什麼。
號角響過,換值騎士照常上馬,弓手照常給弓箭鬆弦,負責夜草的馬倌仍提著燈,一匹匹查看戰馬喂養情況。
而在亥時初,東營門悄悄打開。
第一隊二十騎先行,馬蹄裹布,軍使懷中帶著李克修發往河陽的急書,鞍前漆匣裡裝著朱溫首級。
半個時辰後,二十名衣著各異的騎士也從南門離營,各帶兩匹戰馬,繞過同州城向東而去。
兩支人馬離開以後,營門很快重新閉合。
全營很快入眠,隻有少部分人徹夜難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