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獻首同州
乾元二年,八月二十九,同州,沙苑南緣。
楊師厚是在午後被河東遊騎發現的。
那時他已經四日三夜冇有好生睡過,身上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青布袍也已成一團亂絮,倒是戰馬還很精神,那是楊師厚把自己口裡食省出來的結果。
一人一馬一首級,一路東躲西藏,就這樣跑到了同州。
他不敢走官道。
五丈原戰敗的消息已經傳開,武功,眉縣一帶到處都是大明西征軍的踏白與各縣搜捕潰卒的土兵。
那些土兵最是牆頭草,哪邊勝,他們就是哪邊的惡狗!
如此,楊師厚白伏在廢屋、葦蕩和無人耕作的粟田裡,等天黑後才辨著北鬥趕路。
渴了便在溝渠裡喝水,餓得受不住了,就從田裡兩個尚未長實的菜穗,連皮帶芒放在嘴裡乾嚼。
最難處置的還是朱溫那顆首級。
八月底暑氣未消,頭顱在赤錦裡捂了一日便開始發脹。
楊師厚的前程全係在這顆人頭上,自然不能容忍其麵目全非。
於是,當天夜裡楊師厚就冒險進了一處小村落,選了一戶最有錢的人家,翻進去將人一戶都殺光了。
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在長年轉戰天下的戰事和流亡中,他非常清楚越是底層,就越是恨你有,笑你無!
隻要他選一個村裡條件最好的動手,彆的人家多半是不會冒著玩命來救的。
而且,醃製首級要用大量的鹽,恐怕在這凋敗的村落裡,也隻有條件最好的,才能有鹽吧!
果然,楊師厚的選擇是正確的,當這戶人家哀嚎驚破夜色的時候,黑暗中除了狗叫之外,再冇有任何動靜。
之後,楊師厚在灶台翻箱倒櫃,終於尋到了半甕粗鹽。
於是,他就著月色,在井邊拆開赤錦,將凝在頭發與胡須間的血塊用井水洗去,再把粗鹽一層層塞進口鼻和頸腔,剩下的全抹在臉上。
此時,朱溫的麵目上已經帶著怒意,雙眼雖已閉上,眉頭卻緊緊擰著,如在經曆最可怕的夢魘。
楊師厚蹲在井台邊看了許久,最後拿鹽粒替他壓平麵皮,淡淡道:
“再忍幾日。”
“等到了河東,你就能有個體麵事了。”
“你也希望如此的吧,畢竟你這種人就怕死得冇人知!”
“不是嗎?”
最後,他把頭重新包好,外麵仍裹著赤錦。
此時那赤錦早就吸飽血水,又腥又臭,而楊師厚已經習慣了。
即便又累又困,楊師厚在這裡隨意吃了點,還是當夜就走了。
逃亡的路上,沿途遍地是逃難百姓。
因為首級腥臭,隻要人在下風,幾乎都驚疑地看向楊師厚的包裹。
為了不讓人起疑,他索性說那是自己兄長的頭,要帶回河中祖墳安葬。
亂世裡帶著親人屍骨趕路的人多了,聽見這種話,旁人反而不好再問。
隻因觸景生情。
這日中午,楊師厚從一片棗林出來,遠遠看見同州城外的一片營地時,最初以為自己眼花了。
無數旗幟飄蕩於沙苑南緣,一麵接著一麵,旗幅大多冇有繡字,隻有牙軍大纛上繪著一隻金睛烏鴉。
營寨北靠洛水支流,南麵臨著大片平坦草地,十餘座營壘依地勢錯落排開,外圍是簡單的羊馬牆,隻挖了兩道齊腰深壕溝,壕溝之間釘著削尖的鹿角木。
更遠處,同州城頭仍掛著大唐赤旗。
楊師厚勒住戰馬看了一會,終於確定河東軍這是已經越過蒲津,決定和大明爭奪關中了。
但他不敢靠近。
河東兵馬素來善用遊騎,大營四周二三十裡都可能布有眼線。
他如今冇有符驗,身後又帶著一個朱溫的首級,無論說不說,都可能被河東哨騎給射死。
因為他太了解底層武人的那種肆意的破壞了。
要想活著見到河東軍的統帥,他必須想個辦法。
他從鞍囊裡取出僅剩的半塊蒸餅,不由駐馬,一邊吃一邊想著。
直到屑都舔完了,楊師厚也冇能想出什麼好辦法,隻能將橫刀和短弓全部解下,用一根布條捆在前,這才沿著田埂向遠方的營地走去。
可未能走出二裡,東側枯黃的蒿草裡便立起一名騎士。
那人披著黑漆皮甲,頭戴圓頂鐵盔,坐下一匹灰白雜色馬,手中弓已拉開大半。
緊接著,南北兩麵也有騎士從草叢和土丘後出現,眨眼便湊成十二騎,將楊師厚圍在當中。
這些人的戰馬方才全伏在草裡,馬嘴套著皮籠,虎視眈眈。
騎士們臉上也塗著泥灰,若不是自己走入兩百步內,根本看不見有人。
“下馬。”
為首騎士說的是河東口音,嗓子很粗。
楊師厚不敢有任何遲疑,依言下馬,將雙手舉到胸前。
一名年輕騎士從側後貼近,先踢開他鞍前的弓刀,再拿馬槊抵住後腰,另一人則下馬搜身。
他們從楊師厚靴筒裡搜出一把短刀,又在腰帶夾層摸到十幾枚銅錢,最後才解下鞍後的包裹。
包裹才落地,血肉腐敗的味道便散開了。
幾匹戰馬不安地甩起腦袋。
為首騎士皺眉問道:
“裡麵是什麼?”
“是人頭。”
“誰的?”
“朱溫。’
四周安靜了片刻,隨後便響起一陣大笑。
那名搜身的年輕騎士笑得最厲害,拿槊尾捅了捅楊師厚後腰:
“你怎麼不說是大明皇帝的?”
“趙懷安的人頭,我割不了,但要是你家大王賞識我,給我機會,我未嘗不能做到。”
聽到這人口氣如此大,那騎士沉默了下,忽然問道:
“你是何人?如這真是朱溫首級,你如何弄到的?”
楊師厚看向這為首騎士:
“我叫楊師厚,原是朱溫麾下軍帥,如果你足夠重要,你應該曉得我的名字。”
“五丈原一戰,朱溫為流矢射死,秦軍全軍潰敗,我曾與你家大王有過書麵之交,曉得你家大王看重朱溫的首級,是以冒死取來,特獻給你家大王。”
為首騎士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
他是聽過楊師厚這個名字,李克用南下以前,軍府發給各營的將名冊上,朱溫麾下能夠獨領大軍的人總共也冇有幾個,楊師厚便在其中。
他盤在馬上,取一根長矛,挑開最外層黑布。
被粗鹽醃了幾日的首級從赤錦裡露出半張臉。
雖然皮肉已經發白腫脹,眉目卻仍能辨認,左邊胡須還粘著幾粒冇有化開的鹽。
可忽然,楊師厚感覺到了氛圍的不對。
這些河東武士不笑了,且在彼此使著眼色,甚至那為首的騎士還不斷打量著他。
這一刻,他曉得自己已命懸一線,連忙大喊:
“我是有重要情報說於你家大王的。”
“而且我也說過,此前我就與你家大王聯絡過,是你家大王非常重要的賓客。”
“而我這情報直接決定你們沙陀人的大業,能不能打贏大明,就看我的情報了!”
等他說完,那些河東武士們並冇有什麼反應,卻齊齊看向了為首的隊將。
那個隊將一直在思考,眼神不斷看向那個包裹,手裡的馬鞭正輕打著靴子。
忽然,他問楊師厚一句話:
“那朱溫不會是你殺的吧?”
楊師厚聽了這話,腦子飛快轉動,他意識到這個問題要是回答不好,多半就要死在這群河東騎士手裡。
儘管有虎落平陽被犬欺之感,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們到底要自己回答什麼?
忽然,楊師厚抬起頭,真誠地看向那為首的河東騎士,認真道:
“不是我殺的,但我確與朱溫有仇!”
那河東騎士點了點頭,笑了笑,忽然把弓箭取下,拿出箭矢,對著……………
天空就是一箭!
一支鳴鏑很快升上天空。
尖利聲音傳出數裡,遠處土丘後立即有馬隊回應。
不到半刻,三十餘騎踏著塵土趕來,領隊的巡營都將聽了隊頭的彙報,臉上的震驚幾乎隱藏不住。
但他卻冇去檢驗首級,甚至不願意與楊師厚多說幾句,隻命人將他雙手縛在身前。
最後,那都將看著楊師厚,說道:
“你說的若是真的,便是天大的功勞;若是假的,那你的頭很快也就和那首級作伴了。”
楊師厚聽完反倒點了點頭。
“這是應該的,有因有果嘛。”
一行人就這樣奔向了營地。
而等越靠近大營,楊師厚越能看出這支軍隊與朱溫軍的不同。
河東軍營中最多的是馬。
營外草場被木柵分成幾十塊,每一塊都拴著數百匹戰馬。
那些沙陀騎士慣用一人雙馬,少數牙將甚至帶著三匹,戰馬入營後先不卸鞍,隻鬆腹帶,取嚼子,由馬拿粗麻刷蘸水刮去背上汗沫。
傷了蹄的單獨牽到一邊,軍中獸醫蹲在地上,用小刀削去開裂蹄緣,再拿燒熱的鐵片烙住滲血處。
草料也分得極細。
剛長途馳來的戰馬隻給少量溫水,等氣息平複才喂摻了黑豆的乾草。
當日不再出營的馬則可以解鞍放入圍欄,自行啃食沙苑秋草。
其實,戰馬的保養和訓練是一個技術含量非常高的產業,而沙陀人的戰馬訓練隻能說還行。
他們真正體係化和正規化,還是完整吸收了大唐北都太原的行政體係。
可以說,任何一個遊牧民族都絕不缺武力,可卻在管理上無法真正完成製度上的建設。
隻有完整接受一個漢地的行政官僚體係,胡人政權才能超越自己的草原局限。
而相比於戰馬的精細化管理,營地那些胡漢武士就粗疏多了。
許多武士隻穿犢鼻褲,赤著上身坐在帳外補甲,把彎曲的甲片放到搭建的敲擊台上,用小錘一下下敲平。
這也是河東軍的一個優勢。
就拿這些這些軍資的補充來說,在漢地軍隊來說,幾乎都是由專業的後勤部門來統一製作,可在遊牧軍隊來說,他們既是戰士,也是手工從業者。
所以他們可以在冇有輜重補充的情況下,保持一個較長時間的戰鬥力。
當然,所謂樣樣通,就是樣樣鬆。
這種個人手藝的鍛造,也就是滿足小修小補了。
而營地外的其他人,有些是剛巡營回來,順手丟給帳裡徒隸一隻兔子,讓其烹飪。
還有一些人則在帳前的草地上抱著摔跤,整個營地都充斥著胡人典型的風格。
而且,楊師厚還能從這些人口中聽出各地方的口音,從而了解到這支軍隊的成分,也能估算到此刻河東軍的真實勢力到底輻射多少。
就這會,代北話、河東土語、幽州口音和沙陀語混在一起,偶爾還有吐穀渾騎士隔著馬欄大聲爭吵。
等楊師厚經過一片校場時,剛好遇到一支三百名騎士左右的騎團在演練下馬結陣。
此時,號角才落,前排騎士便把韁繩交給後隊,持弓向兩翼散開。
披重甲者翻身下馬,以馬身和團牌遮護,長槊從間隙伸出。
也許是嫌棄這些騎士動作太慢,一名類似教頭的老騎士,直接騎馬從陣前走過,手中鞭子專抽那些他看著不順的。
此前,沙陀人就以衝陣而聞名,後來先後吸納太原和幽州兩處精銳武備產出地後,就越發在衝擊戰術上精進了。
畢竟太原充沛的物力和幽州充沛的騎材,再加上沙陀人獨步天下的戰法,那效果不是簡單相加的。
而被那沙陀老騎士鞭打後,這些河中,同州軍中組成的騎士,壓根不敢爭辯,重新上馬,再演一遍。
更北麵,還有一隊沙陀牙騎在練奔射。
他們每十騎一列,從兩百步外放馬,到了草靶左側才突然伏身扭腰,向後射箭。
騎士過去以後,記箭軍吏便跑上前,在草靶不同位置塗上白灰,以記錄訓練效果。
這就是此時沙陀騎士的恐怖了,他們在太原吏士的幫助下,已經在軍隊的訓練和後勤的管理上,都開始了量化管理和精細化管理。
而這些沙陀騎士本身的特質就非常悍勇。
也許他們不具備大明禁軍那種器械齊整的富貴氣,可他們就是一群天上為戰爭而生的!
如此,擺在楊師厚麵前的,就是這樣!
一座十餘裡寬的大營,看似人喊馬叫,粗野混亂,內裡卻條分縷析,蔚然成觀。
他相信,隻要此軍大將一聲令下,這些騎士便能在半個時辰內卷帳上馬,殺向任何一個敵軍。
楊師厚還在朱溫麾下時,其實已經得了一些情報,曉得按照常理,李克用應該已經率領主力翻過上黨、澤州與天井關,向河陽逼進。
而顯然,這些人卻被當成了偏師放在了西線,設身處地,他們心中也是有不甘的。
楊師厚細細揣摩這些人,尤其是他們主帥的心理,這是他能在帳內活下去的關鍵。
巡營都將把楊師厚押過第三道營地時,恰有一隊騎士從同州城裡歸來。
他們一路沿著留出的跑馬道馳行,眾多精悍武人將一黃發卷毛的騎士簇擁著。
那人遠遠撇了一眼這邊,然後奔到另外一處營地前,用陌生的胡語,對一眾坐在地上的武士說話。
後麵幾名騎士上前,將邊掛著剛宰的羊腔子扔給了一名笑吟吟的武士。
這些人最後又高喊了一聲什麼,牙勒克、法恩、蘇庫兒之類的話,便興高采烈去弄羊去了。
直到那時候,那黃發卷毛騎士才扭頭看了一眼楊師厚,隨後徑向這邊走來。
此時,領隊的軍校看著楊師厚還在發愣,連忙低聲提醒:
“這是蒲州軍使白軍使,小心點,軍使脾氣甚暴!”
而不等楊師厚過來,那騎將已經提馬過來,用漢話對那人嗬斥道:
“嘀咕什麼?”
那名軍校連忙低頭:
“末將不敢。”
這騎將叫白文珂,正是蒲州軍的指揮使,這會已經策馬到了近前。
他年紀不大,鼻梁高挺,眼窩比尋常漢人深一些,一頭黃發分成數股,用黑色細繩束在腦後。
身上的鎖子甲剛用油擦過,隨著戰馬走動,泛著一層細碎銀光。
他先看了一眼被綁著的楊師厚,又看向馬鞍旁那個散發惡臭的包裹:
“這是什麼人?”
巡營都將答道:
“此人自稱楊師厚,是朱溫麾下軍帥。”
“楊師厚?”
白文珂把這個名字重複一遍,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是不是當年在爭奪河陽時,朱溫派來的那個騎將?殺過咱們兩營騎兵的?”
“應該就是。”
“什麼叫應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巡營都將趕緊補充道:
“他帶來了朱溫首級,還說有決定大王成敗的緊要軍情。未將不敢擅自處置,正準備把人送去大帥帳中。”
白文珂聽見“朱溫首級”幾個字,立即翻身下馬。
他走到包裹前,用馬鞭挑開外層黑布。
赤錦裹著的人頭再次露出,雕枯猙獰。
白文珂盯著看了許久,忽然一鞭子將包袱抽開,頭顱滾落在地,最後被他用腳在地上又碾了兩下,就這白文珂還在怒罵:
“老狗,你也有今日!”
旁邊河東騎士一陣哄笑。
楊師厚站在原地,儘量伏低做小,在被白文珂說到當年奉命支援張全義的這場戰事,他就曉得糟糕了。
果然,白文珂冇打算放過他,轉過身問道:
“你是楊師厚嗎?”
“是。”
白文珂上下打量他一遍,嗤笑道:
“我還以為能敗我河東騎軍的是什麼好漢呢?原來也隻是這副喪家犬模樣。”
楊師厚彎腰,話卻說得硬:
“五丈原一敗,我已四日未曾進食,也冇有換洗衣物。軍使若能設身處之,自然勝我許多。
白文珂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
巡營都將見勢不妙,連忙道:
“白軍使,此人是大王點名留意過的軍將,李帥也正在等消息。還是先送去大帳,莫誤了軍情。”
“你在教我做事?”
“末將不敢。”
白文珂重新看向楊師厚:
“我剛回來的路上,聽左二郎說,你當他麵,說我家大王給你機會,你便能砍下趙懷安的腦袋?”
楊師厚馬上就意識到這人說的左二郎該就是那領頭的隊將。
他隻能回道:
“我說的是未嘗不能。”
“好大的口氣!”
白文珂走到楊師厚麵前,兩人隻隔半步。
“連自己主公都殺的人,也配去殺趙懷安?”
“朱溫不是我殺的。”
“那你把他的頭割下來,拿到河東換富貴,是算忠義了?”
楊師厚搖了搖頭:
“我從未說自己忠義。”
“朱溫活著時,我替他帶兵,他給我官爵,這是亂世武人的本分。而朱溫死了,他的首級對死人已經無用,對我卻還有用,我為何不能取?”
白文珂冇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片刻後,他忽然掄起馬鞭,重重抽在楊師厚臉上。
鞭梢從左眉一直劃到嘴角,皮肉頃刻綻開。
楊師厚身體晃了一下,卻依舊站著,手因為綁著,也不能擦血,好生可憐。
白文珂冷笑:
“你這套不要臉的道理,留到大王麵前再說。”
“不過在見大王以前,我先教教你河東軍中的規矩。
說完,他看向楊師厚那匹戰馬。
這匹馬跟著楊師厚逃了四日,毛色雖被塵土遮住,四肢卻依舊強健,背腰也冇有明顯掉肉,一看就是匹難得的良馬。
白文珂走過去掰開馬嘴,看過牙口,又摸了摸前腿筋骨:
“這馬不錯。”
楊師厚道:
“是好馬。”
“有名字嗎?”
“無。”
“冇有,那就是我的了!”
聽完,白文珂把韁繩從巡騎手中奪過,直接扔給自己的扈兵:
“牽回我帳中,換一副新鞍。”
楊師厚臉頰終於抽動了一下。
這匹馬是他撿來的,自然談不上什麼感情,隻是被人奪馬,實在是傷武人尊嚴。
白文珂一直盯著他的臉,見楊師厚終於有了反應,反而笑得更加高興:
“舍不得?”
“軍使既然喜歡,便拿去。”
“你倒大方。”
“隻是吃草以前,要先飲半桶溫水。它這幾日全吃生豆,肚腹有些脹,不能立即跑馬。”
可楊師厚說完,白文珂抬手又是一鞭。
這一次鞭子抽在楊師厚耳側,半邊耳郭當場裂開。
“你如今連自己都是俘虜,還輪得到你教我養嗎?”
楊師厚低下頭:
“是我多嘴了。”
白文珂這才滿意,轉頭看向地上的朱溫首級:
“把頭掛到他胸前。”
巡營都將以為自己聽錯了:
“軍使?”
“他不是來獻首的嗎?那就該有獻的樣子!漢人投降不都是套脖子上嗎?”
“就讓他掛著,一路走到李帥帳前,也好讓營中兄弟都看一看,朱溫到底落了什麼下場。”
說完,兩名牙兵立即解開赤錦。
一人用細索纏住朱溫發髻,另一人把繩索從楊師厚肩後繞過,將那顆首級吊在他胸前。
頭顱已經用鹽醃過,可氣味卻異常惡心,那種腐爛、發臭,再加上不斷從脖頸滴落的發黑的血水,都不是一般人能堅持的。
可楊師厚神色如常,就真這樣懸著朱溫的首級,一動不動。
白文珂哈哈大笑,對自己的傑作很是滿意,隨後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著楊師厚:
“走吧,楊大帥。”
“去了李帥那邊好好交待!”
楊師厚抬頭看了一眼騎在照夜背上的河東扈兵,又看了看白文坷。
“敢問軍使全名?”
白文珂勒馬回身,氣笑了:
“怎麼,還想日後報仇?”
“不敢。”
“老子白文珂。
楊師厚輕輕點頭:
“我記住了。”
“記住又如何?”
“必有厚報!”
白文珂哈哈大笑,忽然馳馬離開,就在轉過馬道的時候,忽然抬手就是一箭!
楊師厚一動不動,直到旁邊的巡軍都將大罵一聲,抬起牌楯為他擋住了這一箭。
之後,那人扭頭對身邊人大喊:
“媽的,弄去見大帥!”
白文珂見此,將弓箭放下,淡淡道:
“小子,你最好彆離開帥帳!”
“還有,杜十三郎,你要是敢取下他脖子上的首級,你看老子扒了你皮不!”
說完,白文珂揚蹄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