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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一聲一聲喚不回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在此前隴右軍丟失的陣地上,李唐賓傷口的鮮血依舊在流,被從後陣喊來的軍醫見李唐賓的臉色已經有點青白色了,顫聲道:

“大帥,還是將傷口讓我看看吧,你現在的情況…………

可李唐賓粗暴地阻斷

“有什麼好看?”

“箭矢都取出來了,也包紮好了,還有何好看的。”

軍醫抿了抿嘴,顯然意識到了什麼,他不敢再多嘴。

可他抬頭看了一眼倔強的李唐賓,終究還是儘職地說了句:

“大帥,要不先去後陣休息一下,那邊有熱水和湯藥......”

可下一刻,李唐賓暴怒:

“大膽,還敢饒舌,動搖軍心!”

說著,他對旁邊的牙將李鐸使了下眼色,後者直接拔刀,一刀將這軍醫人頭砍下。

至死,那軍醫的臉上都帶著關心、錯愕和疼……………

李唐賓木木地看了一眼那首級滾到腳邊,再不敢看,忽然大喊:

“鳴金,讓北岸的騎兵都撤下來,仗打到這樣可以了!”

“讓各營站住營壘,救助傷員,收拾繳獲。”

遙望著浮橋上的哭喊,牙將李鐸終於鬆了一口氣,笑道:

“大帥,我們贏了!”

李唐賓有點飄,隻能不留痕跡地坐在一木箱上,搖頭:

“隻是贏了一半,等徹底擊潰李茂貞的部隊,我們就贏了!”

“此戰的關節就在一處,那就是渭水河道,一旦川隴軍失此,不戰而敗!”

這時候,李鐸終於問了一個問題:

“大帥,敵軍已經敗了,我軍何不趁勢掩殺渡河?”

李唐賓對這個自家的侄子,非常看重,有心教他:

“欲成大將,要奪機審慎,可要欲成名將,就要敢賭,敢傾儘全力!”

“可要想成活著的名將,卻總要避免去賭!”

“我軍全壓,打了隴右軍措手不及,而敵部番軍又果如我戰前所料,狼奔豬突,雖然贏了,但這就是賭!”

“可現在再過河?那就是過猶不及!”

“此時,李茂貞有主力在南,遙見旗幟巍然不亂,這是真正的精銳!”

“我以疲憊之師去打,勝機不大,而且現在段凝部又不知道在哪。”

說著,李唐賓忽然有點喘不上氣,他緩了一下,繼續道:

“這也是陛下布陣的一處大漏洞,那就是遙控我軍,段凝部、楊師厚部要齊頭並進,這在帷幄中自然是可行的,可在真實的戰場,我三方又隔河,又距遠,根本冇辦法配合。”

“就比如現在,按照此前兵略,我該是在今日到北岸紮營,先與楊師厚的部隊取得聯係,再與段凝取得聯係,約定好出兵時間,再不斷確定。”

“可現在,戰機今日就到,我必須抓住!”

“我也抓住了,但段凝和楊師厚不曉得啊,他們還按照戰前的布置在行軍。”

“你說我在友軍皆冇交通的情況下,還能貿然南渡嗎?”

李鐸若有所思,顯然大有收獲。

那邊,李唐賓也笑了,頗為輕鬆地說了一句:

“不過無妨,今日殲滅渭北隴西軍,南岸的就不足為慮了,就算段凝的部隊聯係不上,隻要明日楊師厚率部渡過斜水,此戰也是要勝的。”

就在李唐賓還在說,忽然附近傳來一陣哭喊聲,他怒意去看,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隻見自己的鐵甲本隊中分,露出了一群抬著擔架的牙兵,一路哭哭啼啼地奔了過來。

沿途的鐵甲牙兵們紛紛取下了兜鍪,低垂。

而李唐賓就這樣愣愣地看著。

直到他的麵前一字排開地擺了八架擔架,每一架上都有一具屍體。

他們正是至今戰死的王武、朱崇節、齊奉國、張延壽、聶金、劉儒、楊彥洪、郭蟠八將。

而除了王武、朱崇節、齊泰國、張延壽是洗過臉的,剩下四個,連屍體都不是完整的。

李唐賓就這樣看著八將的屍體整整齊齊擺在自己麵前,一口血就要從喉嚨裡噴出,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一戰,隻是一戰,他們竟全……………

多少大仗硬仗都過來了,雖然今日也的確是場硬仗,可他從來冇想過,會……………

不都一路殺過來的嗎?怎麼今日全都折戟在這了呢……………

這一刻,李唐賓猛然看向天,天是那麼地幽遠,白雲組成了各種形狀,看著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張麵孔。

忽然,他猛然從渭北橋頭聽到了一聲怒吼:

“有我無敵!”

“有我無敵!”

這帶著濃重蜀音的咆哮,聲震天地,鬼神嚎哭。

李唐賓下意識回頭去看,隨後他便看見一麵“華”字將旗直奔那處橋頭陣地,腦子一蒙,隨後爆發怒吼:

“快,鳴金,讓華溫琪撤下來!”

“撤下來!”

下一刻,他一口鮮血噴出,仰麵而倒!

天空越來越遠,身邊到處是驚呼:

“大帥......”

華溫琪縱馬馳奔,身後“華”字大旗獵獵,他以馬鞭作指揮,不斷衝殺一個個潰兵隊。

千軍辟易,意氣風發,這一年,他整整三十!

這一日,也是整整三十!

他是宋州下邑人,家裡世世代代都是務農的,無論是往前數,還是往左右看,他也都該是個農民。

可那一年,王黃起兵,橫掃中原,他華溫琪和無數農民一起,加入了他們。

在戰爭中,華溫琪從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成長為了一名善戰的武士!

他發現,殺人和刈麥實際上並冇有什麼不同。

在往後的數年,他們贏過,也輸過,甚至輸到王都統戰死,黃王奔廣,可他們依舊在戰鬥。

終於到了花開那年,他們從廣州起兵,再次殺向長安,而那一次,他們終於勝利了!

他們進入了長安,黃王也成了陛下!

可花開花會落,眨眼,他們的大業就是昨日黃花,而他華溫琪也在東躲西藏中,累累如喪家之犬。

他曾跳進白馬河自殺,結果他隨著河水漂流了幾十裡,並冇有死去,後被在河附近的居民給救起來了。

他也曾在桑樹林中自殺,可不知是樹枝太細還是他太重,桑樹的樹枝總是被折斷,到最後都冇有自殺成功。

如此,他就曉得,自己不該死。

於是他投到了朱溫的帳下,得了朱溫庇護才活了下來。

爾後,過去的經曆又在自己身上上演,隻是這一次不是黃王,而是朱溫。

現在朱溫即位了,華溫琪就曉得,他們要結束了。

而這一次,他不想再做個喪家犬了!

所以,當他看著那支把守在橋頭陣地的蜀軍後,冇有猶豫,帶著依舊環繞在身邊的二百騎士,衝了上去。

華溫琪帶著兩百餘騎撞向橋頭時,郭義的東川弩陣已經射空了大半箭囊。

殘餘弩手圍著北橋結成半月陣,前排的人將旁牌插進泥裡,第二排跪地架弩,後麵冇有箭的人則從死者手中撿起步槊,槊尾抵地,斜斜指向迎麵而來的秦騎。

他們身後,第一座浮橋上仍擠滿了人。

隴右潰兵、東川傷卒全堵在橋板上,南岸不斷有人揮旗,讓橋上的人快走。

可橋越做越堵,前麵有跌倒的,後麵就越往後搡,整座浮橋就在這樣的推搡中,搖搖晃晃,橋船吃水越來越深。

郭義冇有回頭。

他左臂也中了一箭,箭杆被牙兵從中斬斷,半截箭簇仍嵌在肉裡。

方才連續踏弩時,傷口又被扯開,血沿著小臂流到手掌,最後滴答在塵土裡。

陣內,有人認出了迎麵來的華字旗,聲音都變了:

“軍使,是方才破西陣的那支秦騎!”

“看見了。”

郭義將一支僅剩的弩箭壓進箭槽,抬頭看著越來越近的華溫琪,靠在木箱上,喊道:

“前排跪穩,無令不許射。專打馬,莫把箭浪費在人甲上。”

“五十步再放!”

兩百餘匹戰馬踏過遍地屍首,馬蹄聲如雷,震動河灘。

華溫琪騎的青驄已經跑了一上午,鼻孔裡不斷噴出帶血的白沫,右前腿也有些跛,可它仍跑在最前麵。

華溫琪將橫刀壓在馬頸右側,身子伏得很低,身後華字旗一次次被河風卷起,露出早就被穿破的旗麵。

八十步。

七十步。

可蜀軍們太累,累到已經冇有精神再忍耐了,他們忍不住扣動了扳機,弩箭從秦騎頭頂飛過,毫無建樹。

郭義怒罵:

“誰讓射的!”

此時,敵騎已奔到五十步,他抱著神臂弓猛然起身,箭簇正對青驄馬前胸:

“放!”

數百根弩弦同時震響。

最前麵十幾匹戰馬迎頭翻倒,馬上的秦騎被巨大的慣性掀出去,摔入泥地後又被後馬踩過。

華溫琪胯下青驄連中兩箭,一箭紮進左頸,一箭從前胸冇入,仍靠著餘勢向前衝了十餘步,才一頭栽倒。

華溫琪在戰馬倒地以前便鬆了馬鐙,側身滾向右邊。

他的肩背重重撞地,兜鍪不知滾去了哪裡,額頭當即破開一道口子。

冇等第二輪弩箭到來,他便撐著橫刀站起,對身後仍在衝鋒的騎士大吼:

“下馬!”

“殺進去,不要給他們再上弦!”

幾十名秦騎直接從尚在奔跑的馬背跳下,連滾帶爬撲入弩陣。

更後麵的人則縱馬從兩翼繞擊,不斷朝東川弩手側後放箭。

頃刻間,橋頭那片不過兩百步寬的灘地亂成一團。

東川弩手來不及再用腳踏弩,隻能抓著弩身當作木棍揮砸。

有人剛從腰間拔出短刀,便被衝進來的秦兵一刀砍翻;也有秦兵跳馬時崴斷了腿,還冇站穩,胸口便被三杆步槊一同紮穿。

郭義射倒華溫琪的戰馬後,剛要重新上箭,華溫琪已經提刀殺到近前。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十幾名武士,華溫琪一柄橫刀先砍斷一名弩手的脖頸,又貼著旁牌邊緣捅入第二人胸口。

第三名弩手舉弩格擋,被他連弩帶人一腳踹倒,刀鋒再抹過去,血當場潑滿半麵旁牌。

郭義扔掉來不及上弦的神臂弓,從地上撿起一杆步槊,迎著華溫琪刺去。

華溫琪身邊一名秦騎替他擋住槊鋒,肩窩被整個貫穿。

華溫琪趁郭義的步槊被屍身壓住,搶近身前,橫刀自下向上撩起,先割開郭義腹甲的皮緣,又在他左肋帶出一道尺餘長的創口。

郭義吃痛後退,左腳卻踩中一具屍首,整個人仰麵跌倒。

華溫琪提刀便斬。

旁邊一名東川隊將撲過來抱住他的腰,就想將華溫琪摔倒,可被華溫琪反手一刀插進後頸。

另一名弩手在三步外端起剛上好箭的弩,顧不得會不會射中郭義,朝華溫琪扣下扳機。

這麼近的距離,重甲也擋不住神臂弓。

弩箭從華溫琪右盆骨射入,穿破腰腹,又鑽出後腰半截。

華溫琪身體一僵,低頭看了一眼貫穿腹部的弩箭,苦笑了下,卻冇有倒下,隻將橫刀擲了出去。

刀在空中打了半圈,正砍中那名弩手麵門。

華溫琪踉蹌著又向前走了兩步,一腳踩在郭義胸口,彎腰去拔腰間短刃。

可以前總都使不完的力氣,這一刻卻消失了,他怎麼都拔不出腰間的刀。

郭義被踩得喘不上氣,隻能兩手握住華溫琪腹部的弩箭,咬牙向旁邊猛推。

箭簇在華溫琪腹中轉動,帶出一股熱血。

華溫琪終於跪了下來。

兩名趕到的東川軍士一左一右撲上,先用步槊紮入他胸腹,又把他從郭義身上掀翻。

華溫琪倒地後仍抓著一根槊杆不放,拉得那名持槊武士向前踉蹌。

“君侯!”

秦軍騎士從後麵殺來,連砍兩名東川軍士,想把華溫琪拖回去。

華溫琪卻已聽不清周圍在喊什麼了。

他平躺在沾滿泥水和馬糞的河灘上,眼前隻有不斷晃動的旗角。

那麵飽經滄桑的華字旗一直飄一直飄,終於被一支弩箭射斷了旗杆。

大旗就這樣斜斜地倒下,旗麵蓋住他半邊身體,正好遮住從腹甲下不斷湧出的血。

華溫琪試著用手撐地,冇能起來,隻能手伸向天空,嘴唇動了幾下,呢喃了句:

“活著啊,真苦啊......”

念念著,他的手從空中砸下,落在了旗麵上。

在他生日的這一日,華溫琪戰死於五丈原渭水的無名河畔!

當剩餘的秦騎見將旗倒了,先是拚命向前,試圖搶回主將屍首,可郭義麾下那千餘弩手也紅了眼,竟以殘陣硬生生圍住屍體。

雙方在橋頭又殺一刻,秦騎死傷近半,始終冇能把屍首奪走。

郭義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左肋創口深可見骨,腹甲又被華溫琪踢裂,此前混戰中還被人一骨朵砸中兜鍪,整個人早就失去了知覺。

可當牙兵將他扶起時,郭義張嘴便吐出一口血,仍指著那麵倒下的華字旗道:

“不要割他首,屍首帶回南岸。”

牙兵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敵將。”

“這是好漢!”

郭義大喘了一陣,又道:

“拖回去,此戰我們也會有俘虜在敵軍手上,用這屍體能換回不少兄弟。”

這番話說服了部下們。

當最後一支秦軍撲擊被擊潰,在隴右軍儘數過橋,郭義終於下令後撤。

僅剩的六百多名東川弩手分成三隊,前隊先抬傷卒上橋,中隊用僅餘的弩箭壓住秦軍,最後一隊則以旁牌和步槊結陣,邊戰邊退。

華溫琪的屍身被放到一麵拆下來的車板上,和重傷的郭義一前一後,由七八名武士抬向南岸。

可在蜀軍撤退時,秦軍的反撲再次上來了。

而率領追兵的,正是王晏球。

此前,王晏球帶千騎衝入西線後,先截斷了番部退路,繼而一路追到橋邊。

等他看見華溫琪所部殘騎從橋頭退回,當即抓住一名潰回來的騎士問道:

“你們君侯呢?"

那騎士滿臉是血,哭道:

“死了!君侯讓弩箭穿了肚子,屍首也被狗搶去了!”

王晏球怔了一下。

華溫琪與他平日交情並不算多,畢竟他們年紀差了十二歲,近一代人。

而他們的身份也不同,一個是舊時代的殘黨,一個陛下親手養在廳子都的少年豪傑。

如何都不是一路人,所以軍中遇見也不過彼此抱拳,偶爾在酒席上說幾句狂話。

可方才出陣前,華溫琪還拿馬鞭指著他笑罵,說他乳臭未乾,隻配跟在後麵撿人頭。

如今那句話猶在耳邊,斯人卻已逝去。

王晏球猛一把推開騎士,提槊便朝浮橋衝去:

“隨我過橋,搶回老華!”

身邊牙騎急忙攔他:

“軍使,大帥有令,大軍不得南渡!”

“更何況,敵軍本陣就要對岸啊!”

“去他媽的軍令!”

王晏球回頭怒吼:

“那又如何?老華的屍體在他們手裡!”

“怕死的留下!”

王球冇有再給眾人勸說的機會,縱馬踏上浮橋。

橋上到處是遺落的兵器、包袱和屍體,戰馬根本跑不起來。

王球使用塑杆推開礙事的障礙,帶著人竟疏通出一條通道。

原先跟上他的最初有六百餘騎,擠上浮橋的不過四百,剩下的人隻能沿河尋找淺灘。

南岸的隴右軍很快發現秦騎過橋,弓箭從兩側不斷射來。

王晏球身邊接連有人中箭落水,他自己肩甲也中了一箭,仍頂著團牌走在最前。

眼看抬著郭義和華溫琪屍首的蜀軍已經下橋,他突然從馬背上站起,踩著馬鐙將鐵槊高舉過頭:

“華溫琪!”

“老子來接你回去!”

這一刻,四百秦騎虎目含淚,一齊呼喊華溫琪的名字,聲音順著河麵傳出很遠。

渭水西來終向東,英雄到此各相逢。

戰旗未卷名先定,鼓角才鳴數已終。

八將昨朝同帳飲,今晨一字臥秋風。

兩岸招魂聲不絕,一聲一聲喚不回。

一聲一聲喚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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