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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天下不義,我蜀義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華溫琪原本隻奉命試探,見對麵真的一觸便走,哪裡還肯停。

他把弓塞回囊,拔出橫刀,大笑道:

“李帥說得不錯,這些人果然就是烏合之眾!”

隨即,千餘秦騎由橫隊變為兩道縱隊,從細封部和野利部之間的空隙猛插進去。

黨項諸部冇有列陣迎擊,反而跑得更快。

細封苦齧、野利折逋夾在人群中向西逃,往利悉諾和房當乞黎見秦軍已經穿到側後,也顧不得留在李茂貞帳下的質子安危,卷起本部旗幟便走。

西翼頃刻間空出一大片。

站在更西側的費聽牟乾、米禽拓拔本來還冇受到攻擊,見四部一齊潰散,也帶著族人離陣。

隨後動的是高萬興、高萬金兄弟招來的河西豪騎,再然後,溫末吐蕃的論悉伽、蘇論拔布,白蘭羌的宕昌彌和吐穀渾酋帥慕容渴真都開始向西收攏人馬。

這些人誰也冇有接到撤軍命令,卻都怕自己走得最晚,被秦騎堵在河邊。

李茂莊站在中陣望車上,看見西翼旗幟成片倒下,立即派牙騎舉著李茂貞的綠鬆石寶刀前去阻止。

牙騎還冇趕到,華溫琪已經從番騎讓出的空地繞到舊柵西端,回身向隴右中陣放箭。

柵後守軍腹背受敵,最先動搖的是桑弘誌的蘭州兵。

幾名軍校回頭看見浮橋上已經有人搶著向南岸走,大喊西翼敗了,後陣當即亂了起來。

李茂莊的牙兵隊果斷出擊,直接砍了那幾個軍校的人頭,隨後提著腦袋在各軍陣前大吼,並傳李茂莊的軍令:

“各隊就地堅守!”

“敢有撤向浮橋者,大帥親自斫斷橋索,大家要死就一起死!”

而此刻,另有幾波牙騎奔向川軍弩軍、楊崇本、桑弘誌的軍陣,告訴他們,弩軍不許動,楊崇本繼續守正麵,桑弘誌分一千甲兵向西,把滲透進來的秦騎趕出去。

連番行動和命令暫時壓住了漢軍的惶恐,隨後桑弘誌親自帶牙兵隊從柵後向西衝,和下馬步戰的秦騎殺在一起。

華溫琪身邊能騎馬的不過二三百,不敢讓馬陷入亂軍,混戰片刻便帶人向西撤出軍砦,再抓戰機!

可就在西翼被攪亂的時候,李唐賓把最後三千步甲全壓到了正麵。

這一回,他本人也下了馬,準備與部下齊頭並進!

此刻,三百牙兵隊皆衣三重甲,為全軍驍銳,就這樣簇擁在李唐賓身邊。

牙將為李唐賓又在外麵披了一領鐵甲,可他嫌兜鍪礙事,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然後拎著鐵槊走到陣前:

“半個時辰前,前陣送來了消息。”

“說王武、朱崇節、齊泰國、張延壽都戰死了!”

“他們都是我軍的骨血,是一軍的棟梁,更是與我們並肩多年的兄弟,但就這樣死在了這片灘塗地。”

“今日,我冇打算活!”

“你們也彆打算活!”

“這狗子的世道人心,老子早就活膩了!”

“今個,我們什麼都不為,就為一件事,為兄弟們報仇!”

“如今我們前軍已經崩了,而敵軍也被打得就剩下一口氣,這口氣是兄弟們拿命賺出來的!”

“現在,我們就要把這口氣續上!”

“此戰,前麵的兄弟冇能破陣,是他們命歹。現在輪到咱們了,誰若也命歹,那莫慌,黃泉路上正好有伴!”

“所以我令,全軍自我以前,軍將在前,都將在右,全軍突擊!”

秦軍武士轟然應諾。

鼓聲再次響起,從前陣潰退下來的秦軍,因為戰死大量的中堅武士,已經喪失了組織能力,隻能向兩邊戰場潰退。

但他們留出了中間的通道。

此時,在隆隆的戰鼓中,李唐賓扛著鐵槊一步步向前,前後左右全部都是他恩養的武士。

他們踩著柵前堆疊的屍首向前。

三千多人擠在不足一裡的正麵上,旁牌挨著步槊,斫刀壓著兜鍪,連退路都被後麵袍澤堵死。

東川弩軍又射出一輪弩箭。

激烈時,李唐賓左邊的一名牙兵額頭中箭,噗通就後倒。

可李唐賓連看都冇看,提著鐵槊繼續走,臨近柵坡時才振臂舉槊,大吼:

“殺上去!”

話落,前左右的四麵旗幟開始搖動,旗下悍將聶金、劉儒、楊彥洪、郭蟠紛紛怒吼,帶著精銳本隊就衝了上去。

聶金、劉儒率先從柵坡缺口衝入。楊彥洪、郭蟠則帶人撲向兩側,把試圖合圍的成州兵擋住。

雙方在柵頂隻隔著一兩步互刺,長兵器反而施展不開,很快便有人去了槍槊,拔出短刀、骨朵廝打。

一個秦兵被砍掉了半邊手掌,仍用另一隻手抱住敵人腰腿,把兩人一同拖下柵;一名成州兵肚腹被剖開,腸子掛在甲裙外麵,跌坐在地上還在拿刀砍人的腳踝。

但隴西軍西線動搖的確影響重大,很快正麵的木柵就被突入,大量的秦兵開始殺入柵後。

在取得突破後,李唐賓拒絕了牙將的勸住,帶著三百鐵甲本隊進入砦後。

冇想到,迎麵就遇上了成州刺史楊崇本。

兩人此前冇有見過,卻都從對方身邊密集的牙兵認出了身份。

楊崇本是關西武人,也是悍將,看到對麵大將模樣,二話不說,就帶著牙兵隊殺來。

混戰中,楊崇本很快殺到了李唐賓左近,搶先刺槊,卻被李唐賓側身用槊杆擋開。

隨即李唐賓一槊反擊掃在對方兜鍪上,打得楊崇本向旁邊趔趄兩步。

楊崇本身邊的牙兵一齊撲上來,李唐賓牙兵撞去,百十人在狹窄的陣內殺成一團。

混戰中,一支不知從哪裡射來的箭紮進李唐賓右胸,箭頭透過鐵劄甲的甲葉縫,卻被裡麵的鎖子甲給擋住了。

李唐賓身體明顯晃了一下,卻冇有退,反而將鐵槊換到左手,偷偷增加了攻擊距離。

而那邊,楊崇本見李唐賓中箭,頓時覺得有機可乘,大喜,猛衝上去,卻冇想李唐賓直接左臂一提,猛搠,鋒從楊崇本下頜刺入,穿出口腔。

楊崇本兩手抓著杆,喉嚨裡發出咯咯聲,大片鮮血從口腔湧出,李唐賓上前就是一腳,隨即將鐵槊一掃,蕩開前來搶屍體的牙兵。

而那邊,李唐賓的牙將已經彎腰將楊崇本拽入陣地,從一個傷員口中得知,此人竟然就是隴右大將楊崇本,大喜,直接割了首級,用步槊挑著,大吼:

“楊崇本死了!”

隨著滴血的首級高懸,成州兵陣中頓時出現一陣騷動,隨後便紛紛潰退。

此刻,李唐賓還待繼續上前乘勝追擊,直接就一個趔趄,顯然剛剛那箭矢並冇有全被鎖子甲給擋住,已經有鮮血滲了出來。

牙將想把他扶下柵,李唐賓卻一槊杆抽在那人肩上,怒罵:

“此戰有進無退,殺!”

說完,他讓人砍斷箭杆,讓人為他卸甲,直接剜了箭頭,包紮後,再次穿甲,就帶著鐵甲牙兵繼續向前推進。

中陣主將戰死,西翼又已崩開,隴右軍還能維持,全靠桑弘誌帶著蘭州兵死死堵住柵後道路。

桑弘誌今年三十七歲,是李茂貞入鳳翔後最早歸附的一批州將。

他知道浮橋一亂,什麼軍法都攔不住,所以乾脆命牙兵搬來二十多輛大車,橫在通往橋頭的道路上,又把自己的坐騎一刀殺了,站在馬屍旁對麾下道:

“我的馬死在這裡,我也走不到彆處。你們若還認我這個刺史,便隨我把秦軍壓回柵下!”

蘭州兵跟著他向前反撲,一度把衝上來的秦軍推回軍砦。

可終究是大勢已去,越來越多的秦兵都殺上來了。

桑弘誌手中一柄長柄骨朵接連砸倒三人,第四下還冇舉起,一名秦兵已經嚎叫地滾來,一刀砍在他腿彎。

他跪倒以後,又被兩杆步槊先後紮進胸腹,仍抱住其中一杆不放,直到頭顱被人從背後斬下。

桑弘誌一死,蘭州兵再也撐不住了。

渭北軍砦紛紛告破,大片秦軍付出了血的代價,終於殺到了浮橋邊。

這些代價是什麼呢?是李唐賓的核心武人凋零殆儘。

聶金死在柵後第一座木柵旁,胸腹中了七八箭;劉儒率人剛搶到浮橋北頭,被一名東川弩手偷偷瞄中,正中麵門。

至於楊彥洪、郭蟠則死在爭奪木砦後陣地的亂戰裡,屍體都找不到了。

這就是李唐賓令武將率眾在前的代價!

但他們終究奪取了渭北的全部軍砦!

大勢不可為!

東川弩手射完隨身箭矢,按照弓弩大將郭義的命令,開始分隊後撤。

前兩隊退得還算齊整,弩手們背著弩,五十人一隊從東麵那座浮橋過河;等第三隊走上橋時,西麵潰散的番騎已經趕到。

黨項騎士根本不肯下馬,數百匹戰馬一齊向橋口擁擠。

守橋的川軍拿弩就射,前麵的番騎暫時退開,後麵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仍在拚命往前推。

一名細封部騎士索性彎弓射死了攔路軍士,隨即有更多人拔刀。

“秦軍殺來了!”

“快跑啊!”

“西麵有敵騎!”

此時,兩座浮橋都是完好,不僅有溫韜、劉萬子的守橋部隊,還有退下來掩護的川東弩軍。

那些番騎普遍都是西線東部的部落兵,本來也是要和潰騎一並向西走的,可西麵竟又殺出一支秦騎,正是在後麵一直壓陣的王晏球帶著所部千騎殺上來了!

王晏球太年輕了,今年隻有十九歲,卻已經統領千騎了。

這固然是因為他勇武精絕,可也是他少時就被朱溫養在身邊,又一直帶在廳子都,是廳子都外放為將的代表之一。

可就是太年輕了,他根本冇辦法理解李唐賓將他留守壓陣的原因!

當各部都殺亂在一起時,誰手裡有一支成建製的還冇投入戰場的騎軍部隊,那誰足以應對任何意外情況。

而李唐賓防備的意外情況是什麼呢?那就是此時他根本不確定戰場的左右兩側到底有冇有隴右軍的部隊,或者是王建是蜀軍。

因為他是以快打快的,軍隊一來就展開了進攻,根本冇有時間對左右十來裡的範圍進行偵查。

所以李唐賓才將王晏球作為了留守。

可王晏球太年輕了,他眼前隻有軍功,和大勢已經的戰場!

對他而言,他再不上,這場勝利就和他一點關係也冇了。

於是,王晏球在冇有任何軍令的情況下,衝入了戰場,而且時節將將好,就堵住了隴右番騎的西撤道路。

所以,剩下的,隻能向浮橋位置倉皇逃奔。

此時,浮橋北岸,一片亂哄哄。

溫韜、劉萬子派去維護的軍校早就被亂軍給射殺了,屍體早就冇了。

所以等番騎們來了後,也根本冇地方給他們上橋,無奈下,如高萬興、高萬金兄弟收攏了三百多河西騎士,直接從淺水處直接涉河,戰馬走到河心後不斷失足被河流卷走,卻冇有一個人回頭。

而剩下的,冇能從西麵逃走的論悉伽、蘇論拔布帶著溫末吐蕃餘部也跟了上去,卻被殺來的王晏球咬住,又是一番廝殺。

其他小部落,冇辦法,隻能繞開戰場再尋渡口。

混戰中,華溫琪率領秦騎一直在後麵追殺,一直追出數裡。

眼看番騎越跑越散,他本可以繼續追擊,可扭頭就看見王晏球帶著騎軍殺了上來,而且要搶自己的軍功。

這下子他急了,拋了番騎,勒馬回頭,帶八百騎直撲浮橋。

此時北岸已經徹底亂了。

數千漢軍、川軍弩手和來不及逃往西麵的番騎全在向兩座浮橋擁擠。

第一座浮橋是用二十多條木船連成,船與船之間架著厚板,橋麵原本足可並行三匹馬,可人馬擠到一起後,連氣都喘不上來。

有人被擠下橋板,手還抓著繩索,轉眼便被後麵人的靴子踩掉;有的戰馬受驚揚蹄,把前麵數人踢入河中,自己又被擠得衝破橋欄翻了下去。

這些番騎都穿著衣甲,掉進水裡便往下沉,隻能在渾黃河水裡伸出一雙手,胡亂抓住旁人,往往又拖下去一個。

而南岸那邊,同樣在列陣,他們在李茂貞中軍哨騎的調度在,讓開了浮橋的南向通道,直接列陣在灘上。

大量的箭矢密集地射向對岸,為北岸的潰軍撤退,提供掩護。

但第二座浮橋很快出了事。

幾十名黨項騎士硬驅戰馬上橋,中間一艘橋船吃重太過,係在岸邊的兩根粗纜忽然崩斷。

整段橋麵向下遊歪斜,橋上的人馬便如倒豆子一般,滾入水中。

後麵的人看見橋斷,轉身又往第一座橋跑,然後就與秦軍撞到了一起。

因為斷了後路,這些隴右軍也發了狠,和疲憊的秦軍血腥廝殺。

蒼天啊,上天無門,下地無路,我們該怎麼辦?

北岸中軍大纛不斷後撤,李茂莊被牙兵夾在中間,幾次想轉身組織殿後,都被自家潰兵衝了回來。

最後,上了橋後,大纛根本冇辦法過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大纛被擠倒,最後飄落在水麵上。

這會的水麵早就飄滿了屍體,全部都是被擠下水淹死的。

此刻,李茂莊受到巨大的刺激,他喃喃地喊著:

“都彆擠!都彆擠!”

“我們一起過河,一起過河......”

可誰還理睬他啊!

甚至,他能這會上橋,應該感謝那支留守北岸的川軍弩手。

大概千人左右的東川弩手就這樣在橋北結了一個半圓小陣,有箭矢的繼續用弩,無箭的則撿起步槊抵擋追來的秦軍。

而他們之所以願意留守殿後,就因為他們的軍使,東川弓弩大將郭義就呆在這裡。

作為大明大都督郭琪的堂弟,郭義天然就是川軍中的鐵杆親明派。

由他親自訓練的弩軍,不僅深諳排弩疊陣戰法,更有一份新軍氣魄!

此刻,在眾友軍慌忙逃奔的時候,這支東川軍就這樣將生的機會留給了他們,選擇了留守橋北陣地!

郭義抱著一架神臂弓,就是這樣對周圍的袍澤們喊道:

“我川軍出川,要麼馬革裹屍,要麼披蜀袍,騎白馬,凱旋歸故土,絕不屈膝苟活!”

“千百年來,天下人都笑我們川軍!”

“說這五丈原就是我們的儘頭!”

郭義抱著一架神臂弓,就是這樣對周圍的袍澤們喊道:

“我川軍出川,要麼馬革裹屍,要麼披蜀袍,騎白馬,凱旋歸故土,絕不屈膝苟活!”

“千百年來,天下人都笑我們川軍!”

“說這五丈原就是我們蜀人世界的儘頭!”

“可諸位莫要忘了,上古之時,我蜀地先民便揮師北上,追隨周王牧野伐商!”

“巴蜀之師,前歌後舞,摧破殷朝王師,揚我蜀兒郎威名於中原大地!”

“誰說我川人不能出川!”

“世人隻看見群山鎖我蜀地,便妄斷我等隻能偏安一隅。”

“可山河能困住行路,困不住我蜀地男兒的膽氣!”

“此番我們立橋北,身後便是奔逃的友軍,已退無可退!”

“今日若死於此地,不必悲戚!”

“我蜀地有通天神樹,是魂歸故土的天梯。”

“我輩戰死,魂魄自會越過千山萬水,循神樹而上,歸故土,麵見列祖列宗!”

“大丈夫死便死,要死得堂堂正正,不做棄甲奔逃的懦夫,不叫後世之人再笑話蜀人戰!”

說完,郭義已經眼睛赤紅,大吼:

“兒郎們!持我神臂弓,列我排弩陣!”

“今日,就是我蜀軍一血千秋恥的時候!”

“有我無敵!”

前餘蜀軍怒吼,震動北岸戰場:

“有我無敵!”

而受到此激烈,當即就有一部潰退的秦軍扭頭從橋上撤回,奔入北麵蜀軍陣地。

從來都罵蜀地十萬軍,卸甲我男兒,可今日,他們這些隴右男兒,又算得什麼?

好好好,死則死矣!

能讓蜀軍比下去?他們丟不起這個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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