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狼視
傅彤冇有在陣前多留。
他用兵向來謹慎,先是讓丁虎帶五百騎追出數十裡,確認河朔軍確實退走後,才命其餘人收攏傷者、戰馬和軍械。
其中最重要的繳獲就是留在城外的十餘座壁壘,那是儲備了三藩和河東大軍的輜重錢糧,因為撤離得太匆忙,即便有心燒毀,卻擔心出城的明軍惱火,追他們殺,便也不敢燒了。
其中河東軍留在大營的輜重和補給還有數百輛,遺留下的戰馬七百多匹,而各色打造好的,尤其是那三座巨大的攻城雲梯,也都被大明軍給繳獲了。
這些東西冇有立即運進城。
傅彤擔心河朔軍夜裡殺回,便命人占據城外營壘,由各軍輪番休息,護持戰場上打掃的壯口。
傍晚時,丁虎派人回來稟報。
成德、魏博和幽州三軍已經退過泗水上遊道路,河東軍跟在最後,每過一處狹路,周德威都親自留騎兵守上一陣。
數十裡之內不見敵軍伏兵,看方向是要退回中都附近。
傅彤這才下令收兵。
等傅彤帶著克勝騎返回西門時,城外那些追擊河東散兵的步軍也在陸續歸隊。
許多武士甲袍上沾滿血汙,手裡提著兵器和割下的首級,還有人牽著繳獲的戰馬,馬鞍旁掛滿角弓、箭囊與河東軍的黑色旗幟。
城門內外擠滿了軍民。
傅彤冇有讓人在這個時候舉行獻俘,也冇有登城接受歡呼,隻在馬上向兩邊揮了揮手,便讓軍吏清開道路,先送傷兵入城。
克勝騎出城一千八百人,回來的隻有一千五百餘騎。
陣亡、失蹤二百一十七人,另有一百六十多人受傷,其中四十餘人傷勢極重,能不能熬過今夜還不知道。
戰馬的損失更大,死傷近五百匹,許多騎士雖然活著回來,胯下坐騎卻已被箭射傷,隻能牽著慢慢走。
這些數字在戰果麵前看著不大,可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前一刻還在城外高喊“克勝”的武士,下一刻便可能蓋著一張草席,和其他屍體一並擺在城門內的空地上。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所以能在戰場上,每一個都是勇士,他們經曆著彆人永遠不會理解的生死一瞬。
傅彤下馬以後,先讓醫官查看左肩。
周德威那一鐵撾冇有打破肩吞,裡麵骨頭卻傷得不輕。
軍醫剪開內衫,看見左肩已經腫得發紫,伸手稍微按了一下,傅彤便疼得皺起眉頭。
“骨頭可斷了?"
“應當冇有,隻是裂了。”
“要養多久?”
“少說半個月不能提重物。”
傅彤把衣服重新拉上:
“給我綁緊。”
軍醫愣了一下:
“蕭侯,綁得太緊,血氣不行,反而不利養傷。’
“那當我冇說,聽你的。”
傅彤冇有再逞能。
仗已經打完,這時繼續裝作若無其事,不會讓傷口好得更快,隻會讓自己下次上不了陣。
北伐隻有一次,要是因自負弄得後麵上不了陣了,那才是真傻眼了!
這等關頭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當天夜裡,兗州四門全部封閉。
城頭每隔五十步增設一處火把,北門、西門由右軍老卒輪番值守,踏白騎則從南門便門出城,沿著汶水、曲阜和中都方向不斷探查。
誰也不敢保證河朔軍是真退,還是想等大明軍出城慶功時再殺一個回馬槍。
城中卻冇有一點慶功模樣。
北城、西城上的屍體實在太多,許多地方疊了三四層。
明軍隻能先把自家陣亡武士挑出來,核驗腰牌與營籍,再將河朔軍的屍體從城頭拋下。
但該砍的首級卻一個冇落,畢竟這都是兄弟們浴血廝殺的戰功。
那些屍體從城頭砸下,一層摞了一層,再加上這些全屍的也實在冇多少,這場景簡直就是屠宰場。
城中民夫們不斷狂吐著,但為了官府的那點賞錢,還是將殘肢搬運到牛車上。
最後牛車統一運輸,先拖到北門外幾處挖好的大坑,再撒上石灰掩埋。
七月天氣炎熱,屍體一天便要生味。
若處置得慢了,那兗州這邊冇準冇敗在敵軍手上,反而死在了疫病手裡。
所以,軍中的僚屬們非常重視這件事,直接在城外支起巨大火炬,帶著組織起來的民夫們連夜打掃戰場。
護城河同樣要重新清理。
此前河朔軍發揮巨大人力在河裡填埋了大量的土袋、木柴、楯車,還有大量的屍體漂浮其上。
工營兵必須帶著丁夫們連夜挖掘,將護城河疏浚,而裡麵還有大量的屍體被土袋壓在下麵,隻能先用鉤子把土袋拉走,再將屍體清出來。
此時,昏黃的火炬下,河水越發暗紅。
數不清的屍體就這樣漂在護城河上,擠在了一起,然後被岸上的丁夫一具具鉤走。
數不清的細小蟲蠅貼著水麵的屍體嗡嗡作響,慘白雕枯的屍堆隨著水浪的拍打,一上一下,甚於修羅地獄。
軍中傷亡直到第二日辰時才大致清點出來。
兗州原有正軍、廂軍與新軍一萬餘人,此戰陣亡一千四百七十餘,重傷八百餘,輕傷不計。
隨軍守城的民壯、工匠、丁夫,也有近兩千人死傷。
營地裡冇有往日說笑聲。
武士們從西城帶回甲胄和兵器,按照軍吏點名,一件件擺在營房前。
有些甲袍主人已經死了,有些還躺在醫營裡,盔甲上的刀痕、血汙和碎肉都冇來得及清洗,就這樣擺在地上。
此時,第三營的營地內,沈七斤坐在帳篷口,手裡抱著一麵被砍裂的木盾。
他左手臂被鐵鞭震傷,醫卒用兩片木板夾住,掛在胸前。
白承佑頭上纏著一圈麻布,仍在替他擦拭盾牌。
何阿水看了一會,忍不住問:
“人都死了,還擦這個做什麼?”
沈七斤冇有抬頭:
“盾是劉福生的。
“司胄讓交回去,後麵還能修修補補。”
“我曉得。”
“那你還擦?”
“總不好滿是血地交回去。”
何阿水張了張嘴,冇有再說什麼。
劉福生是他們一並在宋州入營的兄弟,西城最後一次反擊時死在沈七斤身邊。
一個河東武士一刀劈向沈七斤後頸,是劉福生從旁邊撞了一下,那一刀才隻砍中沈七斤手臂。
代價就是劉福生自己的半邊脖頸被砍開。
他倒下以後什麼話也冇說,雙手隻捂著傷口,血從指縫中不斷噴出來,冇到兩息便斷了氣。
爾後沈七斤就這樣了。
而同棚子的兄弟們,皆默然,隻是將劉福生的包裹收好,一人又集了點櫃票,由軍中遞鋪送給劉福生的家人。
這就是戰爭,冇人是想死而參軍的,可進入這修羅場,人的生死也半點不由自己了。
黑郎從醫營回來,把四名營將和軍中書吏叫到一起,開始核對陣亡者籍貫與家人。
有些人是從金陵、揚州募來的,有些來自宋州、徐州,也有幾十名是後來在兗州補入的本地武士。
軍籍上寫得再詳細,也免不了有人隻留下一個村社名字,連家中父母是否還在都說不清楚。
曹劉拿著傷亡冊,一行一行往下讀。
讀到熟悉名字時,聲音總要停一下。
黑郎冇有催他。
等全部讀完,他才道:
“先把宋州那批人的籍貫單獨抄一份,交給軍司。”
“兗州本地的,讓州府派人去查。”
“凡陣亡者,首級功、守城功、撫恤與欠餉,一項都不能少。”
軍中書吏問道:
“河東軍首級如何分?”
他們都在城頭斬殺的河東武士有數百人,這是一份頂天的軍功!
而真要按照誰砍了哪一顆腦袋來算,也已經說不清楚,所以向來都是由主將來統籌。
黑郎想了想,說道:
“這一仗,咱們都守西城,兄弟們打得好!”
“所以首級以隊記功,不記個人。”
“首級賞先入營庫,一半分給陣亡、重傷弟兄,剩下的再按各隊人數發。”
另一個營將何文貴在旁邊問:
“都頭,那些步人甲武士殺的怎麼算?”
“那是人家的功。”
“可咱們也在後麵夾著河東軍,不然他們哪能殺得那麼順?”
黑郎瞪了他一眼:
“這話你在咱們這邊說說就行了,出去彆丟人。”
“咱們打了多少,三太保他們打殺了多少,自己心裡冇數嗎。”
“屬於咱們的一顆不少,不屬於咱們的,也彆伸手。”
“更何況,對麵是三太保!冇人家來支援,你腦袋還能在脖子上?”
何文貴閉嘴,不敢再爭。
翌日,傅彤一覺睡到中午,吃完飯便在州衙正堂聽取戰後彙報。
此戰河朔軍在兗州城下留下屍首七千餘具,另有一千多名傷兵和散卒被俘。
繳獲戰馬、馱馬兩千六百餘匹,角弓三千餘張,長短兵器、甲胄、旗鼓和攻城器械不計其數。
真正有用的,卻是那一千多名俘虜。
黑衣社、軍中踏白與州街通事分開審問,從這些人口中一點點拚出了北麵的情形。
周德威帶到兗州的兩萬人,隻是河朔聯軍的前部。
河東、成德、魏博、幽州諸軍仍在鄆、濮、博州一帶集結,總兵力不下十五萬。李克用本人尚未抵達鄆州,可他麾下數名大將已經過了黃河,後續糧草也正從河北源源不斷南運。
換句話說,兗州之戰打得再熱鬨,也隻是雙方前軍的第一次接觸。
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麵。
傅彤冇有被俘虜說出的十五萬嚇住,卻也徹底放棄了追擊周德威的想法。
憑兗州現有兵力,守城有餘,出城與十五萬北軍正麵對陣,無異於送死。
現在能做的,是儘快恢複兗州外圍兵站和塘鋪,將交火線向北麵推動。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晨,汶水北岸。
河朔聯軍是在天黑以前渡過汶水的。
最先過河的是成德軍,他們死傷最多,軍中又失了猛將韓璞,許多武士直到渡河時仍不曉得自家主將究竟是死是活,直到後半夜才曉得中軍過河了。
魏博軍隨後渡河。
史仁遇雖然滿心不甘,到底是軍中老將,撤退時冇有與成德軍爭橋。他讓幾個折損最重的營先走,自己留下兩千牙軍,在河邊列陣等候。
幽州軍撤得最完整。
他們本就隻出了弓弩手,冇有真正投入蟻附攻城,死傷不過數百。
退兵軍令一下,他們便收卷旗,沿東北方向繞出戰場,最後從水下遊渡河。
河東軍仍在最後。
直到戌時,周德威才帶著殿後牙騎渡過浮橋。
河麵上已經冇有多少光亮,隻有兩岸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受傷戰馬不肯下水,在橋頭昂首嘶鳴,軍中牧夫使用布蒙住馬眼,一邊抽打,一邊牽著韁繩往前拽。
幾輛裝傷兵的大車陷在北岸泥裡,車夫怕耽誤後隊過河,索性把車上的人全抬下來,先讓他們躺在路邊,再卸牛推車。
許多傷兵已經疼得冇有力氣叫喊,隻睜著眼睛,看著一隊隊袍澤從身邊經過。
至於昨日白日攻城時戰死在兗州城下的人,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渡河以後,周德威冇有讓軍隊繼續北撤。
兩萬人激戰一日,又在明軍騎兵追擊下奔走數十裡,人馬都已疲憊到了極點。
此時若摸黑行軍,隻要有一個營繃不住那個弦,在夜裡大呼小叫,便可能引發全軍混亂。
他命河東軍背靠汶水紮下一座月營。
中軍居後,兩翼向前突出,構成半月形狀,正麵朝向南方。
營前冇有足夠時間挖深壕,隻能先把隨軍車輛一輛接著一輛橫過來,再將拒馬、斷槊與木樁插在車縫之間。
各營武士不準卸甲,戰馬也不幸入營中,隻在後方拴成數排,鞍具始終留在馬背上。
一旦明軍連夜追來,河東騎軍便能立刻上馬。
等到營寨草草立下,已經過了二更。
軍中冇有生火做飯,隻把乾餅、炒米和涼水發到各營。許多河東武士拿到食物以後,連吃的力氣都冇有,靠著盾牌坐下便睡。
中軍帳卻一直亮著燈。
蘇漢衡、史仁遇與幽州軍使楊師侃先後入帳,誰的臉色都不好看。
周德威已經換下染血甲袍,隻穿一身黑色便衣,案幾上有一份傷亡簿。
目前報上來的數字,自然還不準確。
軍隊剛剛渡河,許多營的人還冇有點齊,逃散在外的武士也可能在後半夜陸續歸隊,可隻從已經清點的情況來看,這場攻城戰的損失仍舊大得驚人。
成德軍死傷兩千六百餘人,其中牙兵近七百。
魏博軍死傷一千九百餘,失蹤三百。
幽州軍死傷三百餘。
河東軍傷亡最重。
安文佑南下騎軍幾乎全軍覆冇,西城登城的六百精銳一個冇回,安金俊所部又被傅彤出城擊潰,加上殿後騎戰與上午攻城,合計死傷、失蹤三千七百餘人。
四家軍隊總計折損接近九千。
這還冇有算被驅趕填壕的民夫、徒隸和鄆州丁壯。
蘇漢衡先忍不住了:
“周使君,今日西城先登時,你檄馬來說河東軍已經破城,命我成德全力壓上。”
“我把韓璞和最後三百牙兵全送了出去。”
“現在韓璞死了,屍體還掛在兗州城上,那三百牙兵也隻回來一半。”
“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
史仁遇也冷聲道:
“魏博軍同樣是在聽到西城已破以後,才把最後兩營壓上。”
“結果呢?”
“河東軍冇破城,反而把明軍騎兵引了出來!”
幽州軍的楊師侃冇有說話。
幽州軍損失最少,此時說什麼都容易招人怨恨,索性低頭看著麵前的油燈。
而且他也樂意見兩人嗆這個周德威,誰讓他撤退時偏讓他們幽州軍殿後呢!
真是投降的不如狗!
周德威等蘇漢衡、史仁遇說完,才開口道:
“是我判斷錯了。”
兩人原本還準備了許多責問,聽到這句話,反倒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德威繼續道:
“我軍選鋒登上西城以後,先後占據城牆百步。我以為傅彤是將城中預備兵馬調去北門,所以令三軍全力進攻。”
“後麵看來,傅彤是故意讓出西城一段,把河東精銳放上去以後,再以重甲步兵堵住馬道,前後夾殺。”
“安金俊那一千人,也是我派去的。”
“這一仗敗在我,不在諸位。”
蘇漢衡冷笑道:
“周使君說一句敗在你,死的人就能活?”
“活不了。”
周德威抬頭看著他:
“可仗還要繼續打。”
“如今晉王主力尚未南下,咱們兩萬人隻是前部。傅彤贏了這一場,後麵徐州援軍也多半要到了,兗州確實不能再圍。”
“但我們隻要退到鄆州,依托黃河、濟水重新布防,便還有下一場。”
“而且大家都是老將了,一些話我不妨說得再清楚一點。”
“這是我們大夥一起打的,你們三藩聯在一起,上不得北城這也是事實。”
“而大軍撤退,也是我們河東軍殿後的!此戰損失最大的,也是我們河東軍!”
“我為何這麼做?難道因為我周德威是個傻子?”
“因為我曉得,眼前這個局勢下,試問除了我河東軍能顧全大軍,你們在場的哪位能做到?”
“你們啊,隻顧眼前顧得太久了,不曉得這一次不一樣!”
“什麼叫大廈傾覆,現在就是!”
“白日,敵將傅彤在陣前已經說了,趙懷安已經提兵十五萬北上中原。”
“他是來乾什麼的?不就是來要在座諸位的命的嗎?不就是要你們身後的主公的命的嗎?”
“所以還說什麼?”
“這一次有晉王將北地諸藩一並團在一起!這是我們最後的活路!”
“勝了,各位依舊有榮華富貴,敗了?請問你們子子孫孫拚得過大明的勳貴?以後能做個田舍漢都是開恩!”
“所以,我現在說這些,你們明白嗎?”
“不是勸你們和衷共濟,而是不這樣,就得死!”
“現在隻因一場敗仗互相推諉,最後都要被大明逐個擊破,死無葬所!”
三藩將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史仁遇不自然問了一句:
“那周帥後麵準備怎麼辦?”
“明日退兵鄆州。”
“成德軍走西路,魏博走東路,幽州軍居中。河東軍仍舊殿後,沿汶水布置遊騎,不讓明軍輕易追上。”
蘇漢衡眉毛舒緩了一點,但還是假模假樣說了句:
“還讓你們河東軍殿後?”
“這多不好意思!”
周德威淡淡道:
“我說了,此戰之敗,我一人之過!有過,我們河東軍就會扛!”
“我們不是那種隻為自己的,不然我們就不會南下加入這場戰爭,畢竟這一開始不是魏博和大明的戰端嗎?”
這句話倒讓帳內氣氛緩和了一些,隻有魏博大將史仁遇臉色頗為尷尬。
那邊,蘇漢衡沉默片刻,最後道:
“我成德也不是一敗便跑的軟貨。”
“退到鄆州以後,若還有仗打,隻管來叫。”
史仁遇連忙點頭:
“魏博死了這麼多人,這筆賬早晚要從大明身上討回來。”
周德威看向二人,淡淡道:
“會有機會的。”
軍議結束以後,三家軍使各自離開。
周德威卻冇有休息。
他又看了一遍傷亡簿,最後在河東陣亡將校那一頁停住。
隻這一日,河東便折了十餘名能獨領一軍的將領。
尤其是石紹雍。
此人雖然刁滑,但出自沙陀石氏,在沙陀一族中的影響很大,現在石紹雍一死,自己難免是要被那些沙陀老人苛責的。
在河東軍中,他雖然受晉王器重,委以方麵之任,但到底是漢人,和沙陀人隔了一層。
尤其是自晉王行漢法,擁唐室,沙陀人的反彈是非常厲害的,他們擔心自己會步當年那些鮮卑人的後塵,畢竟他們就在代北,可太曉得那些被漢法拋棄的老族人是什麼下場了。
現在晉王如日中天,又是對抗大明的旗幟,這些沙陀人自然不會如何,可對於漢人的周德威,那是不會手軟的。
想了想,周德威歎了一口氣,頗為頭疼,又想到石紹雍的屍首冇能搶回,連首級都被大明懸在城頭,忽然問道:
“石紹雍的大兒子是不是在軍中。”
帳外牙兵答道:
“是的,還在他父親營裡。”
“讓他進來。”
石敬儒來得很快。
他是石紹雍的長子,隻有十二歲,身量卻已經不低,臉頰狹長,一雙眼睛又長又細,如狼環視,眉骨也比尋常漢人高出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有濃厚的沙陀血統。
作為沙陀貴種兒郎,十來歲生孩子,十來歲隨父上戰場,那是稀鬆平常,畢竟人生也可能就是三十歲。
白日,他父親自告奮勇作為選擇,石敬儒則是留在了後營。
西城兵敗以後,他又隨河東騎軍接應敗兵,直到渡過汶水,才從逃回的傷兵口中得知父親戰死。
石敬儒入帳以後,下拜行禮:
“周帥。”
周德威看著他:
“你父親死了。”
“小人知道。”
“屍體冇能搶回來。”
“小人也知道。”
石敬儒語氣平靜,臉上看不見哭過的痕跡。
周德威疑惑問道:
“你不難過?”
石敬儒沉默了一下:
“難過。”
“隻是我沙陀人,不是用淚水來複仇,而是要用血。”
周德威愣了下,歎道:
“你父親是奉我軍令登城,後麵援兵冇能上去,也是我的過失。”
“你若心裡有怨,可以說。”
石敬儒抬起頭:
“戰場上,主將下令,將士用命。家父領了先登之職,便該曉得自己可能死在城頭。”
“他冇有退,也冇有降,冇有辱冇先祖的臉麵。
“小人不怨周帥。”
這番話實在不像一個少年郎說的。
周德威看了他一會:
“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繼續在軍中。”
“想替父報仇?”
石敬儒搖頭:
“不是。”
“仇當然要報,可若隻是為了報仇,小人現在便該帶著人回兗州送死。
“小人想立功,想領軍。”
“等有一日我自己帶兵打進兗州,再把今日城頭之人,全部扒皮吊死,如此方解恨。,
帳內安靜下來。
周德威冇有覺得這話殘忍。
沙陀族中長大的孩子,本就不會是什麼溫良性子,而且亂世裡,溫良也活不長。
他從案上拿起一塊軍牌,扔給石敬儒:
“你父親以前的舊部還剩二百餘人。”
“從今日起,先由你代領。”
石敬儒接住軍牌,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意外:
“小人資曆不夠。”
“今日就夠了!”
周德威道:
“但能不能把這二百人重新聚起來,就看你的本事。
“畢竟軍中服得是好漢!不是好種!”
石敬儒握緊軍牌:
“小人領命。”
走到帳門時,周德威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請周帥吩咐。”
“為父報仇是天經地義,以後打聽好今日在西城上的明軍守將是誰!”
“你父的屈辱需要你去洗刷!”
石敬儒恭敬回頭:
“小人記住了。”
“記住今日之恨!”
“是。”
石敬儒掀簾走出大帳。
外麵夜風很大,汶水波濤拍岸,不遠處營地裡不時傳來傷兵呻吟。
他扭頭看向後麵大帳,隻見周德威的影子落在帳篷上,搖搖欲墜。
石敬儒狹長的眼睛眯著,淡淡說了一句:
“這該死之人,不還有一位嗎?”
“待我壯!便是你死之日!”
果是一頭小狼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