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章 :轉運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三,揚州水麵。
禦軍自昨日離開金陵後,數百艘船又分了先後次序,一字排開,前後相繼數十裡。
船隊一旦進入江麵,江麵寬闊,順流直下瓜州。
此時又正值東南風盛,前隊各船張起滿帆,船尾仍用長櫓掌舵,借著江流,一路行得極快;後隊那些裝滿甲械、糧米的船隻吃水太深,不敢將帆張足,隻能跟著水師哨船留下的紅旗慢慢往前。
饒是如此,隻一日也過了真州,越來越靠近瓜州了。
趙懷安所乘的龍驤禦艦在中軍靠前,船頭、船尾各有兩艘牙艦護衛。
張龜年、趙君泰、洪實等隨駕公卿都上了行營官船,一應文書、印信、輿圖、奏疏皆有羽林郎日夜看守。
船隊起初還算齊整,過了真州以後便漸漸被拉長。
到了日暮,最前麵的哨船已經能看見瓜洲燈火,最後一批糧船卻還在龍潭以西。
趙懷安也冇有催,畢竟水路行軍已經算是非常快的了,但缺點也是在這,船隊之間得拉得極長,因為太靠近了,很容易就發生碰撞。
對此,趙懷安隨即再次強調,各船以軍旗燈號為準,前後相隔不得少於五十丈,抵達瓜洲者不許擅自入邗溝,就在江麵拋錨等候。
這一夜,長江上燈火綿延數十裡。
趙懷安隻在船艙裡睡了兩個多時辰。
龍驤禦艦是五牙巨艦,船艙已經很大了,可木板經過白日暴曬,到了夜間仍往外透著熱氣,而船窗又不敢完全敞開,外麵的蚊蟲密密麻麻,如黑旋風一樣圍著燈火不停飛轉。
更讓趙懷安煩躁的,是江水拍擊船板的悶響一陣一陣,真是又燥又悶。
到後半夜,趙懷安索性披衣起身,走上後甲板。
兩岸一片黑漆漆,隻有遠處瓜洲渡口亮著一團昏黃燈火。
船隊上的火把和桅燈鋪在水麵,時隱時現,有時一眼望去像是滿江星辰,有時又被船帆遮得隻剩幾處光點。
值守的禦軍水軍都督周本見皇帝出來,正要出聲,趙懷安抬手讓他不必驚動旁人。
“後部輜重到了多少?”
“回陛下,兩個時辰前報來,已經到了七成。剩下的多是糧船,水師分了快船回去引路。
“都停在哪裡?”
“在船隊下風,離禦船二十裡。”
趙懷安往下遊看了看,果然看見遠處有一片燈火,隨著水麵緩緩起伏。
“明日進運河,讓船隊依次前進。”
周本叉手領命。
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瓜洲。
黎明前,最後一批糧船終於趕到瓜洲。
天色稍亮,水師哨船便先入邗溝探水,沿岸纖夫也在揚州轉運司吏員帶領下趕到。
等第一輪水程旗升起,前隊依次收起江帆,改用短帆與船槳,緩緩駛入運河。
長江水闊,數百艘船還能左右錯開;邗溝卻窄了許多,越往江都方向,河道越發擁擠。
往南來的商船、鹽船、漁船早已奉揚州刺史府之命停靠兩岸,讓出中間水道。
可船隊實在太長,前麵的禦營戰船已經接近江都城南,後麵仍有船隻冇有完全離開瓜洲。
沿河百姓從清早便站在堤岸上觀看。
有人扛著孩子,有人提著裝滿瓜果的竹籃,還有人在自家船頭插了一麵日月小旗。
等看見龍驤禦艦主桅上的禦前龍纛,沿岸先是一陣喧嘩,隨後便有人下拜,更多的人跟著跪了下去。
趙懷安站在船樓前,高興地向兩岸百姓招手,他是曉得老百姓是愛看熱鬨,吃瓜的。
即便是北伐,在這些揚州人眼裡,也都是隻是一件樂事。
辰時末,龍驤禦艦禦船終於抵達江都南津。
揚州刺史李德誠、揚州轉運使駱知祥與州中大小官員已經在碼頭等了兩個多時辰。
南津外臨時搭起十幾座木棧橋,棧橋旁邊堆滿麻袋、草束、木箱和成捆的長槊。
數千名倉夫、船工、纖夫分列在各自旗號下麵,遠處還有一排排剛從州縣征來的淺底漕船,船舷新刷了紅漆編號。
龍驤禦艦還冇完全靠穩,李德誠便帶著眾官登上棧橋,跪迎禦駕。
趙懷安下船後冇有往刺史府去,先看了一眼碼頭,笑道:
“都起來吧。”
“朕今日不是來揚州巡幸,也就不進城受宴。把轉運冊拿來,就在這裡說。”
李德誠顯然早有準備,立刻讓人在左右支起帷幔,不使得閒雜人等看見。
隨後就是,揚州轉運使駱知祥捧來各冊籍,都是記錄糧、船、夫役以及此後揚州需要轉裝的物資數量。
“回陛下,揚州現有官倉糧三十七萬六千餘石,其中十萬石是本州與楚州常平、賑濟所用;八萬石已經奉調運往徐州,尚餘十九萬餘石可供北伐。”
“另外,轉運倉有去年轉運而來的糧米八十七萬石。”
“另有豆料十一萬石,鹽一百七十餘萬斤,醃魚、乾肉共二十四萬斤,粗布七萬九千匹,生熟鐵二十八萬斤。”
“這些還不包括沿途各縣正在送來的數目。
趙懷安翻了翻糧冊,先問道:
“揚州今年夏稅收了多少?”
駱知祥答道:
“回陛下,今歲年景豐稔,夏租實征五萬四千二百餘石,多是麥菜。另有調絹、麻布兩萬三千餘匹。”
“各縣尚有未儘數解到的夏租,待全部歸集,還可再得數千石麥菜。”
趙懷安點頭,夏稅一般收錢多,收糧少,而揚州能收五萬石,不愧是大明第一富州。
此時的揚州經過五六年的積累,早已從當年高駢內亂中走出,如今在冊人口有五萬四千餘戶。
雖尚未追及天寶全盛七萬七千戶的頂峰,但隨著揚州在大明內部的體量和重要性越來越大,這裡吸引來了大量人口。
成片的曠野荒田被開墾,江都、高郵、六合諸縣煙火複盛,市井舟楫往來不絕。
城中坊市也一片繁華,四方商賈、漕船彙聚南津碼頭,淮南財賦大半仰仗於此。
而這離不開大明在海貿上的頂層設計,以及自杜琮、李德誠兩任揚州刺史的治理功勞。
對此,趙懷安看著李德誠,笑道:
“李卿,乾得不錯,此時的揚州不比我昔日所見風采差啊!”
李德誠連忙躬身,謙遜回道:
“這都是杜公之功。”
“杜公當年治揚州,先平鹽盜,再清漕倉,又重新丈量江都、高郵一帶荒田,才有今日局麵。”
“臣接手揚州以後,不過是遵循舊規,不敢輕易更張。”
趙懷安笑著搖頭:
“為政不是非要弄出一個前人冇有的新花樣,才算功勞。’
“前人定下的好規矩,你能守得住,能繼續辦下去,這就是功。”
“況且揚州這些年添了多少戶,了多少田,商稅、漕運增了多少,賬冊上都寫得清清楚楚,你也不必全推給杜琮。”
“總之好好乾,你大有可為!”
李德誠誠惶誠恐,躬身道:
“臣謝陛下勉勵。”
說完,趙懷安看向碼頭,見數不清的船夫、力夫在忙碌轉運,便問:
“戶口雖日漸繁息,可丁壯亦多被征調。”
趙懷安輕聲開口,轉向身側李德誠:
“北伐調發如此之重,州縣民間,尚能支撐否?”
李德誠神色凝重,躬身回話:
“回陛下,積蓄上可支撐,揚州連年勸課農桑,田畝漸廣,倉廩有蓄,尚可支應。
“可是民力卻難,現在是農忙時節,百姓需搶收早稻,搶栽晚稻,一旦耽擱,就影響來年全州生計。”
“尤其此次北伐經過揚州的,不隻禦軍這一批。”
“此前王大都督、郭大都督,揚州前後動用船夫、倉夫、纖夫近三萬人次。”
“若全從鄉裡按戶征發,江都、高郵一帶今年秋糧便要大受影響。”
趙懷安問道:
“那這一次,你們是怎麼弄的?”
李德誠看向駱知祥,後者立即答道:
“回陛下,揚州轉運司原有船夫、倉夫六千餘人,都是常年吃漕糧、做轉運的。”
“後麵又從城中碼頭、鹽場、船行與各商號雇募了一萬一千餘人。”
“真正由江都、高郵、六合諸縣按戶征來的夫役,目前有七千八百餘人。”
“這些鄉夫都是三日一輪,做滿三日便放歸鄉裡,再由下一批替換。”
“另外,凡家中正在搶收、搶栽,或家中隻有一個成年男丁者,皆可向裡正報免。”
“如此雖然花費大些,卻不耽誤農時。”
趙懷安聽完,冇有立即說好,而是問道:
“報免之後,空出來的差額由誰補?”
駱知祥答道:
“由各縣重新攤派。”
趙懷安皺起眉頭:
“那不還是落到彆的百姓頭上?”
駱知祥一時語塞。
趙懷安搖頭:
“這種免役看著仁厚,實際隻是把甲戶的擔子卸下來,重新壓到乙戶身上。”
“最後能找裡正說上話的,家裡有人在縣衙做事的,全都免了;真正老實無門路的,一戶出兩次、三次。”
“這種事,朕在還是淮西一布衣時,就見得太多了。”
李德誠連忙道:
“陛下,臣已令各縣將免役戶姓名、免役緣由全部張榜,不許裡正私下更換。”
“這幾日州中也派了巡吏下去查,若一社中免役過多,便要重新核驗。”
“隻是北伐轉運需要的人太多,州中又不能不補齊夫役,所以……………”
他說到這裡,冇有繼續往下說。
事情的難處就在這裡。
朝廷可以下一道愛惜民力的詔書,要求不擾農時,不許濫派,可碼頭上的糧食總得有人扛,船總得有人拉,戰馬也總得有人照看。
不能征這個,便得征另一個;不從鄉裡找人,便隻能花更多的錢從城中雇工。
可現在各處都缺人,哪都重要,哪都耽擱不了,而人還是那些人,你說怎麼辦?
那隻能緊著最重要的事了,什麼?不就是陛下北伐的事!
趙懷安也沉默了下,曉得自己剛剛那番話是有點不體諒下麵辦事的了。
於是思索片刻,趙懷安又道:
“後續北上的大軍,主要就是朕這一部。”
“等禦軍通過江都,揚州轉運壓力便會減小一些。”
“之後就將雇傭的鄉夫遣散回去務農,州府要按市價,補足人家的路費和工錢。”
“而碼頭、船場、鹽場有願意做短工的,便招過來。城中那些冇有營生的流民,也可以雇傭。”
“後續經揚州的物資轉運,有個萬人就差不多了。”
駱知祥卻輕聲道:
“陛下,現在碼頭的工錢已經漲到一日六十文,都按這個價補足,那花銷會不會過大。”
趙懷安抬眼看了一眼駱知祥,問道:
“駱卿冇有去金陵大學堂上過財計課?我們做朝廷的,不要怕花錢,反而要多花錢!”
駱知祥愣了一下,慚愧道:
“回陛下,此前吏部讓臣去進修,後麵朝廷準備北伐,揚州是轉運樞紐,是以就耽擱了。”
趙懷安恍然,隨後道:
“嗯,這就難怪了。”
“一般來說,你們轉運官,向來是考核少花錢,有冇有按時完成轉運。”
“同樣一樁差事,彆人用八千貫辦成,你用五千貫辦成,那就是好的。”
“所以久之,你們自然把少花錢當成了第一等的本事。”
駱知祥疑惑,解釋道:
“陛下,臣以為,北伐軍費浩繁,處處都要用錢,能節省一文,國庫便能多留一文,也不至落了饑荒!”
趙懷安搖頭:
“這話單獨拿出來,當然冇錯。”
趙懷安道:
“可在朝廷這邊,卻不是這樣算的。”
“朕問你,這七千八百名鄉夫,若一人做三日,按每日六十文算,一共要多少錢?”
駱知祥心中稍稍一算:
“合一千四百零四貫。”
“再加飯食、路費,也不到兩千貫。”
“那他們不拿這兩千貫,朝廷是不是就真省下了兩千貫?”
“這………………”
駱知祥想了一下,冇有立即回答。
趙懷安便自己接了下去:
“當然不是。”
“他們離家三日,早稻冇人收,晚稻冇人栽,家裡女人、老人便要多做三日;若忙不過來,還得花錢雇人,或者眼睜睜看著稻子爛在田裡。”
“到最後,朝廷賬上確實少支了一千多貫的支出,可百姓損失了多少?”
“所以這帳就冇消失,隻是從朝廷頭上轉到了百姓頭上!”
說到這裡,趙懷安直接道:
“說白了,徭役就是一種稅。”
“征一個人做三日工,與從他家裡收走一百八十文,本質上冇什麼區彆。隻是一個看得見,一個要算一算。”
“而且這種稅最不公平。”
“家中有十個長工的大戶,出一個人不痛不癢;家裡隻有一對夫妻的農戶,丈夫被拉來扛三日糧,田裡的活便可能全耽誤。”
“同樣出一個丁,對大戶來說隻是一根毛,對小戶卻可能是半條命。”
駱知祥當然明白這些,隻是他覺得,百姓承擔了一部分成本,那國家也能輕鬆一點。
可他不曉得,所謂百姓承擔的成本,最後都會以另外的形式落在朝廷頭上的。
此時,趙懷安看著碼頭上來往不絕的倉夫,繼續道:
“再說朝廷花錢,那不叫花錢,那叫創造更多的錢!”
“朝廷給一個倉夫一百八十文,這個倉夫拿錢回去,他要不要買鹽?要不要買油?家裡孩子缺一雙鞋,他要不要買鞋?”
“他拿錢到市上買鹽,賣鹽的商人得了錢,又會去買糧、買布,或者雇人運貨。”
“做鞋的匠人收了錢,也要買皮、買線、買米養家。”
“這樣一筆錢從國庫出來,先到鄉夫手裡,又到商人、匠人、農戶手裡,在揚州市麵上轉上一圈。
“而隻要他們做買賣,朝廷就能收到商稅;隻要農戶冇有耽誤農時,秋後便能收到田稅。”
“如此,朝廷花了錢,卻慢慢以稅賦的形式回來更多!”
“可若朝廷不肯給這一千貫,百姓冇錢買鹽、買布,商人少做生意,匠人也少一份活。”
“最後朝廷眼前是省了,後頭的錢反而少了。”
說著,趙懷安指著那滔滔運河,再次解釋:
“其實這錢就和水一樣。”
“放在國庫裡不動,隻是一潭死水。流出去,過手的地方越多,這水就會越多!”
“而朝廷就是從這水流中截一段,彙回國庫,後麵再繼續放水,如此才能周而複始。”
駱知祥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才說,朝廷不要怕花錢。”
“對,但朕說的是不要怕花錢,不是讓地方胡亂花錢。
趙懷安立刻補了一句:
“這兩件事,差得遠了。”
“錢花在老百姓身上,換來的是財富,這叫有用之費。”
“而地方衙門出入奢華,擺酒設宴,花出去最後隻流向少部分人,那叫糜費。”
“前者花得越多越好,後者是一文都不該花。”
趙懷安對駱知祥勉勵道:
“你在揚州多年轉運,成績我都看在眼裡,而這一次北伐結束,你肯定是要上三司的。”
“到那時候,你眼裡就不是一地一任,而是整個天下的統計。”
說著,趙懷安有意考較駱知祥,又問:
“你作為揚州轉運,當曉得,我大軍很多後勤還有軍轉以及輕工訂單,都是交由各商社、力社,你可曉得原因?”
駱知祥到底是真正的聰明人,他很快就從所謂大格局中悟出了陛下的意思,斟酌回道:
“陛下是想以利生利,使北伐為大明的北伐,而不是陛下的北伐!”
趙懷安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駱知祥,笑道:
“很好,你能做個計相!”
“哈哈!”
說完,趙懷安冇有繼續坐在帷幔裡,走向了熱鬨喧沸的南津碼頭。
身後一眾文武以及揚州官員連忙跟上,而錦衣社和羽林郎們早已先期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