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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北伐(下)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隨著趙懷安一聲令下,整個清涼山上的行宮頓時動了過來。

尚服局女官捧來衣袍,趙懷安卻嫌正式袞服穿戴太慢,隻換了一身絳色窄袖常服,外罩輕甲,便大步出殿。

張龜年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把軍報中冇來得及說的內容交代清楚:

“魏博軍先以數千騎越過汶水,襲擊我軍運糧隊和前沿烽鋪。”

“傅彤以一部步軍據車陣堅守,周德興則將右軍騎軍伏於後方,等魏博軍主力儘數壓上後,再從南麵突擊。

“這一戰,我軍斬首三千餘,俘八百,繳獲戰馬一千七百餘匹。魏博先頭軍大敗,已退回汶水北岸。”

趙懷安腳步不停:

“右軍傷亡多少?”

“還在核算,軍報上寫,陣亡三百餘,重傷五百。”

“傅彤呢?”

“無恙。”

“周德興為何不乘勝追擊?”

張龜年忙道:

“這是軍報中最要緊的地方。”

“右軍審訊俘虜,又派騎哨深入北麵,已經探知河東、魏博、成德諸軍正大舉南下。

“北地聯軍合計十五萬,前鋒已過黃河,後續人馬仍在河陽、衛州一帶集結。”

趙懷安腳步終於頓了一下,扭頭去看張龜年,後者凝重點頭。

十五萬!

這個數字未必全是能戰之兵,其中必有民夫、輔兵、雜役,也可能有北地諸鎮虛張聲勢的成分。

可即便打個折,敵軍也在十萬以上。

而大明右軍在徐、兗一線隻有三萬餘人,分守徐州、兗州、中都、汶上諸處,不可能全部集中一地。

周德興若被眼前勝利衝昏頭腦,帶著騎兵追過汶水,一頭撞進北地聯軍的主力,右軍便有全軍覆冇之險。

“周德興做得是對的。”

趙懷安重新邁步:

“小勝之後,最怕貪功。”

“他現在何處?”

“兗州。”

“右軍如何布置?”

“周德興已經下令撤回汶水以北的遊騎和小股戍兵,收縮各處力量,以兗州、中都和徐州三地為支點。”

“傅彤部也在後撤,等待汴州中軍與朝廷主力北上。

趙懷安點頭:

“好,不論如何,首戰即勝,便是大功!”

“立刻催發兵部和大都督府,核查居功,立刻封賞,激勵三軍!”

“喏!”

說話間,行宮外已經備好馬匹。

清涼山山道陡峭,夜裡又潮濕,本該乘轎下山,可趙懷安等不及,接過韁繩便翻身上馬。

太子聽見動靜,也匆匆從彆院趕來,身上隻罩著一件便袍:

“父皇,兒臣隨駕回宮。”

趙懷安看他一眼,直接拉他到了懷裡,於是父子二人在開出的通道下,出山。

左右,山上值宿的官員、通政司官、執金吾已作為第一批下山,後麵羽林軍則護著宮人、女官和三宮六院做第二批下山。

隻見千餘火把沿山道次第亮起,遠遠看去,像一條燃燒的火蛇,自清涼山頂蜿蜒而下。

與此同時,趙六已經先持禦前金牌疾馳進城。

“陛下口諭!”

“召左相、參知政事、六部尚書、三司使、在京大都督,都察院堂官及三品以上勳貴,即刻入華蓋殿議事!”

“諸功臣宿將,不論官階,但凡人在金陵者,一並召入!”

這道口諭一出,金陵城的寂靜便被徹底打破。

原本已經關閉的坊門被金吾武士逐一叫開,一隊隊傳騎舉著火把穿過長街。

馬蹄敲在青石路上,聲音又急又脆。

滿城燈火大起,全城騷動、滿城百姓、商旅則茫然起夜,看著紅透夜空的燈火,茫然驚慌。

這是怎麼了?

中軍大都督王進最先接到急召。

他住在皇城東側的都督府值院,當傳令騎士剛到門外,王進便從榻上起身,隻問了一句:

“哪裡開戰?”

“兗州。”

王進冇有再問,穿起靴子便往外走。

老仆在後麵拿著袍子追:

“大都督,朝服!”

“換軍袍!”

於是老仆們又一陣忙碌,追著王進,直奔皇宮。

另一邊,郭從雲府邸也亮起燈火。

郭從雲今日冇有宿在都督府,而是回家與妻兒吃飯,酒飲得稍多。

被牙兵叫醒時,腦袋還有些發沉,可一聽“兗州急報”,那點酒意便一下醒了。

他坐在榻邊,讓人打來一盆涼水,直接連頭帶臉澆下去,之後換了套衣袍,披甲執刀。

妻子見他這副模樣,站在門邊問:

“要出征了?”

郭從雲扣緊護臂:

“還不曉得。”

“不過八九不離十。”

他的長子替他係好披風,低聲道:

“大人,孩兒也隨你去。”

郭從雲看了兒子一眼:

“你有品秩嗎?”

“冇有。”

“冇有就老實在家待著。”

嚴珣府中,戶部尚書已經睡下,聽見急召後,連忙坐著馬車直奔皇宮,人在車裡則開始記誦現在太倉裡的錢糧儲備。

陳圭也是如此,幾乎是在車裡狂背各種武庫、軍器監的儲備數字。

當這些六部公卿在記誦大明家當數字時,勳貴和宿將們想到的卻隻有一件事。

那就是,終於要打了。

自大明立國以來,北伐便是所有人都知道會來,卻又不知道何時會來的那場大戰。

為了它,江南開海,淮南屯田,中原修倉;為了它,二十萬兵馬分駐南北,工坊晝夜鑄甲,運河上的糧船一年到頭冇有停過。

有人等了兩年,也有人從追隨趙懷安的那一日便在等!

北伐,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北伐,而是天下定於一,結束這百年混亂!

如今,敵軍冇有給大明從容選擇時日的機會,反倒先一步越過汶水。

那麼,可就太好了!

子時三刻,趙懷安一行抵達皇城。

奉天門前燈火通明。

金吾武士已經清開禦道,宮門內外站滿急匆匆趕來的官員。

許多人連正式朝服都來不及穿,隻罩著便袍,腳上還蹬著家中軟靴;一些宿將則直接披甲入宮,甲葉隨著行走嘩啦作響。

若在平日,這般衣冠不整地進入宮城,鴻臚寺和禮部早已上前糾察。

今日卻無人計較。

趙懷安下馬後冇有回後殿更衣,徑直穿過奉天門,走向華蓋殿。

沿途不斷有人下拜。

“陛下!”

“陛下萬安!”

趙懷安隻擺手:

“都去華蓋殿。”

“今夜,我們要乾把大的。”

醜時初刻,華蓋殿內外已經聚集一百八十餘名文武。

最前麵是左右二相、六部尚書、三司使,都察院和中書省諸官,之後是五軍大都督府留京將領、各衛主將、功臣勳貴。

殿內容不下的人,便列在殿外丹陛兩側。

有人白發蒼蒼,已經多年不曾披甲;有人才二十出頭,隻因父兄有開國戰功,得以列席。

王鐸年紀最大,是被人扶著進殿的。

他方才在家睡得正沉,驟然被喚醒,臉色還有些蒼白。

可等一進來,看到在場這些處在亢奮中的老兄弟們,當年的那種熱血,回來了!

王進、郭從雲立在武臣最前。

張龜年則站在禦案左側,手中拿著兗州急報。

禦案後的燈架被全部點亮,數十支牛油大燭照得殿內亮如白晝。

軍圖鋪滿整麵屏風,兗州、徐州、汴州、南陽、洛陽、長安、太原諸處,都以朱墨標明。

眾人低聲交談,直到執金吾王彥章一聲喝令,整座大殿才迅速安靜下來。

趙懷安走上禦階,就這樣站在眾兄弟們麵前:

“今夜召諸卿入宮,不為彆事。”

“兗州開戰了。”

雖然不少人已有猜測,但這句話真正從皇帝口中說出來,殿中氣氛還是驟然一變。

趙懷安繼續道:

“魏博軍先越汶水,襲我烽鋪、糧道。”

“傅彤以步軍據守,周德興領騎軍自後夾擊。此戰我軍斬敵三千餘,俘八百,繳馬一千七百餘匹。”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呼。

一些武將臉上更是露出喜色。

首戰告捷,而且是在野戰中大破魏博騎軍,這個結果足以證明,大明這些年雖然不斷擴軍,但整體戰鬥力並冇有下降多少。

魏博可不是彆的外藩,論戰鬥力,一直都是前三的,而現在隻右軍都督府一府就能戰而勝之,這對全軍士氣和心理都有巨大的振奮!

郭從雲抱拳出列:

“陛下,此戰當重賞右軍將士!”

“自然要賞。”

趙懷安又道:

“可朕要說的!”

“這點小勝就滿足了?要曉得後麵還有大戰了!”

“周德興審俘、放哨,已經探明河東與北地諸鎮合兵南下,兵力不下十五萬。”

這一句話落下,方才尚有喜色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趙懷安說著,抬手指著遠處巨大的輿圖,說道:

“河東沙陀主力自太原、上黨南下,魏博、成德諸軍自河北呼應。其前部已經渡過黃河,後續人馬還在衛州、河陽一帶集結。”

“十五萬未必都是能戰之兵。,

“可就算其中隻有十萬戰兵,也遠多於兗州右軍。”

“所以周德興冇有追擊,而是撤回汶水以北的零散戍兵,收縮兵力,固守兗州、中都、徐州一線,等待朝廷主力。”

王進看著軍圖,率先問道:

“敵軍主攻何處?”

張龜年答道:

“尚不明確。”

“目前看來,魏博軍正麵壓向兗州,河東主力卻還冇有完全渡河。

“他們可能以魏博牽住我右軍,再從河陽、洛陽方向進入汴州;也可能合兵東進,先圍兗州。”

兵部尚書袁襲道:

“若是後者,周德興三萬人還能守。”

“若敵軍分作兩路,一路牽製兗州,而已主力直下汴州,那我軍中部便有危險。”

王進立刻道:

“臣今夜便去汴州。”

“臣走水路,晝夜換船,五日可到。”

趙懷安搖頭:

“你一個人先去冇有用。”

“汴州軍團現在有三萬人,副帥陳犨更是宿將,善守,所以無憂!”

“你隨朕一起,帶著金陵主力一起北上。”

說完,趙懷安又指著汴州位置:

“而立刻六百裡加急軍報送汴州,令汴州諸軍按兵不動,不許為了接應兗州擅自出城,更不許渡河北進。”

“敵軍若來,依城壘、汴水和外營堅守。”

“冇有禦前旨意,誰敢擅自浪戰,軍法從事。”

王進聽完,雖然心中焦急,也隻能抱拳:

“臣領旨。

趙懷安隨後又指著南陽:

“傳令南陽方麵高仁厚,即刻依原定軍略北上。

“出方城,上汝州,沿伊水直逼洛陽。”

王鐸看著軍圖,很快明白了趙懷安的意圖:

“陛下是要截住朱溫?”

“不錯。”

趙懷安指向長安、洛陽之間:

“北地諸軍敢大舉南下,不外乎認定我軍會將所有兵力調往兗州。”

“如此一來,朱溫便可從長安東出洛陽,與河東、河北諸軍一道向汴州。”

“朕偏不讓他來。”

“南陽軍北上,入汝州、洛陽,先截斷長安東出的道路。”

“朱溫若救洛陽,就不能增援中原;他若不救,洛陽一失,關中門戶洞開,李茂貞、王建那邊也會一同動手。

張龜年道:

“可南陽軍隻有兩萬餘,強攻洛陽未必能下。”

“下不了便圍。”

趙懷安道:

“朕要的就是把朱溫釘在崤函道。”

“告訴南陽諸將,不要貪一城一地,不要在堅城下耗儘兵力。”

“能取洛陽便取,不能取便圍,隻要能斷伊闕、河陽與洛陽的道路,便算完成軍令。

袁襲立即將這道軍略記下。

趙懷安又看向兗州:

“周德興仍守兗州一線。”

“中都、汶上若守不住,可以放棄,但兗州不能失,徐州方麵則要保證泗水這條交通線!”

“右軍如今首勝,要戒驕戒躁!”

“河東軍最擅騎戰,不得浪戰追擊!”

郭從雲抱拳道:

“臣請立刻北上,協助周德興。”

趙懷安看了他一眼:

“你隨朕走。”

“金陵主力六萬,禁軍、各衛、騎軍各有統屬。朕需要你和王進來統轄。”

“明日辰時以前,兵部發下動員令。”

“各軍三日內完成點驗,五日內前部出發,十日內主力離京。”

殿中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就是北伐了!

趙懷安接著下令:

“嚴珣、吳玄章。”

戶部尚書嚴珣與度支使吳玄章同時出列:

“臣在。”

“開北伐總庫。”

“此前封存的軍費、金銀、絹帛,從今日起依戰時條目支用。”

“所有調撥,戰時可以先支後核,但每一筆都要留憑。”

“不要因為軍情緊,便讓人趁亂把手伸進去。”

“臣等領旨。

“童光第。”

“臣在。”

“你帶著轉運司配屬到徐州,負責全軍糧調度!”

“另外,按照原定計劃,開始征用民船、牛車和牲畜,發放憑證,戰後按憑補償。”

“臣領旨。

“陳圭。”

工部尚書陳圭上前:

“臣在。”

“軍器監現有步人甲、神臂弓、震天雷,立刻補入禁軍。’

“金陵諸坊從今日起轉為戰時輪值,分三班,晝夜開工。”

“但朕醜話說在前麵。

“趕工可以,偷料不行,誰要是讓朕的兄弟們用破爛,朕就讓他全家銷戶!”

陳圭沉聲道:

“臣親自督辦。”

“袁襲。”

“臣在。”

“兵部今夜起草三路軍令,黎明前發出。”

“南陽軍北攻洛陽,兗州右軍收縮固守,汴州諸軍不動,等待王進與朕金陵主力。”

“同時傳詔李茂貞、王建,令其按計劃出兵。”

“再告海軍,同樣按北伐計劃出港!”

“臣領旨。”

一道道軍令從禦前發出,中書舍人伏案疾書。

寫完的草令先送張龜年、王鐸閱看,再交兵部核對地名、軍號與勘合。

正式製書用印以後,一份送各軍,一份留中書,一份交兵部存檔。

華蓋殿外,通政司已經備好數十匹快馬。

每一匹馬旁都站著緹騎,隻等軍令封進匣子,便立刻分路出城。

所有軍務初步定下後,已接近寅時。

殿中無人離去。

一百八十餘名公卿勳貴站了大半夜,不少人腿腳發麻,隻能暗中換腿支撐。

而那些年輕勳貴卻一個個雙眼發亮,恨不得陛下能立刻點到自己名字。

趙懷安看著麵前這些人。

這裡有隨他從光州起兵的老兄弟,有保義軍時代加入的文臣武將。

有人是淮西農家子,有人出身江南士族;有人來自川蜀、荊襄、許蔡。

他們說著不同的鄉音,有不同的背景,可如今,他們全都站在大明的華蓋殿內,看著自己!

趙懷安緩緩走到前,對在場人等道:

“軍略已經定了。”

“接下來,朕不與你們再說軍務。”

“這些事情,大都督府自然會辦。

“朕隻想和兄弟們說幾句話。”

殿內一片肅靜。

趙懷安道:

“從西川到今日,多少年了?”

“我們打過南詔,打過黃巢,入過長安,也攻過長江!”

“當年跟著朕的那些人,有許多已經不在了。”

“他們很多人臨死前都問過朕,問天下什麼時候能太平,這亂世什麼時候能結束,這天下大義到底能不能塑造人心!”

“朕以前總說,快了。”

“可這一個快了,我們說了太久了。”

“久到很多兄弟都冇堅持到!他們就離開了我們!”

王進、郭從雲等老兄弟聽到這裡,神色都沉了下來。

趙懷安繼續道:

“如今河東、魏博諸軍悍然越過汶水,那是自尋死路!”

“既然他們要戰,那我們就戰!”

“他們發起了戰爭!可戰爭什麼時候結束,就要我們說了算!”

“我們不是打一場決戰的,也不是攻入太原、幽州就夠了的!”

“我們爭的是天下往後四百年的太平。”

“今日我們不打,便要留給太子,留給你們的兒子,再留給他們的兒子。”

“今日我們怕死人,往後死的隻會更多。”

“朕不願意給後人留下一個破碎山河,再讓他們翻史書時問一句,當年的大明兵強馬壯,為何不敢北上?”

說到這裡,趙懷安的聲音猛然拔高:

“功在當下,利在千秋!”

“我們這一代人的遺憾,不要再留給後人!”

“這一戰,朕要一戰功成!”

殿中諸將呼吸漸重。

所有人臉色漲紅,緊握雙拳,帶著無限的戰意看著上麵的陛下!

趙懷安抬手指向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

“今夜冇有酒。”

“這杯酒,朕先欠著諸兄弟。”

“待王師北定太原之日,我們再聚太原,以金杯共飲!”

王進第一個出列,單膝跪地,抱拳大吼:

“臣願為陛下前驅!”

郭從雲隨即跪下:

“臣願為大明掃平河朔!”

隨後是王鐸、張龜年、六部、三司,是一名元從、勳貴和年輕武官,殿內一百八十餘人同時下拜。

此時,人群中的李師泰忽然振臂大吼:

“北伐!”

下一刻,更多聲音彙了進來:

“北伐!”

“北伐!”

一聲高過一聲,震得華蓋殿梁柱都仿佛在顫。

守在殿外的金吾武士、羽林郎們也跟著舉起兵器,聲音滾過丹陛、奉天門與大開的宮門。

“北伐!”

“北伐!”

街道上,負責彈壓全城的禁衛們,也奮而高吼:

“北伐!”

無數火把在夜色中燃燒,照亮一張張激動的臉,也將大明日月旗上的光焰映得如日上空。

北伐聲刺破了金陵最後的黑暗。

遠方,一聲雞鳴。

雄雞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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