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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北伐(上)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趙懷安入內堂後,見蔣德、盧景安二人誠惶誠恐要從軟凳上站起,他直接擺手:

“行了,都坐下吧。”

等二人又坐了三分之一軟凳,趙懷安直接看向二人,問道:

“誰是蔣德。”

二人中,一個稍微胖乎乎的一個中年官吏站了出來,列在堂下,下拜:

“回陛下,臣是。”

趙懷安點了點頭,忽然問道:

“你要去嶽州做刺史,對嶽州情況了解嗎?”

蔣德顯然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立刻道:

“回陛下,臣來京候選前,曾在吏部借閱嶽州近五年的戶籍、田冊、倉簿和水利圖,所以對嶽州的情況稍有了解。”

“嶽州治所在巴陵,北扼長江,南臨洞庭,湘、資、沅、澧諸水皆彙於湖中,又從城陵磯入江。”

“其地多湖田,盛產稻米、魚蝦、菱藕與葦席,也是荊州、鄂州、漳州三路往來的水陸要衝。”

趙懷安嘟了下嘴,眼皮一抬,又問:

“這些紙麵上的東西,算不得了解。”

“朕問的是,你對嶽州現在的情形了解多少?”

隻這一句話,蔣德額上頓時冒出了一層汗。

他努力平複著第一次見天顏的緊張,咽了咽口水,謹慎回道:

“回陛下,嶽州在冊四萬三千七百餘戶,但按照戶部魚鱗冊顯示,去歲實際完納夏秋二稅的,隻有三萬一千二百餘戶。”

“少了一萬多戶,去了哪裡?”

“回陛下,這個臣不知。”

趙懷安點了點頭,倒是實事求是,便稍稍坐直了一些,又問道:

“嶽州幾個縣?”

“目前轄巴陵、華容、湘陰、沅江、昌江五縣,州治巴陵。”

“哪一個最難治?”

“華容。”

“怎麼說。”

“回陛下,巴陵是州治,又有駐軍、轉運院,州幕,所以好治。”

“而華容夾在長江與洞庭之間,華容夾在長江與洞庭之間,自亂以來,此地多流民雜居,過往豪族又多在湖邊築圩占田,地情複雜,所以難治。

“哦,這些你如何曉得?”

蔣德老實回道:

“臣是江陵人,有親朋在嶽州,平日書信往來,多有了解,後來臣得吏部銓選,得知要去嶽州任事,便讓親朋再次細說了地方情況,是以有些了解。”

趙懷安點頭,那一旁陪同引見的吏部侍郎洪實,說道:

“這個回答你覺得如何。”

洪實笑道:

“陛下,吏部用人一直謹記陛下所言‘實事求是’,蔣刺史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臣覺得嶽州交給蔣德無憂。”

聽到這話,一旁的蔣德誠惶誠恐,不敢相信吏部侍郎會這般給自己做政治擔保。

趙懷安也很意外,不過他也曉得洪實為人也向來如此,就是敢任事,敢擔責,於是,他轉頭重新看向蔣德:

“那你到了嶽州,第一件事做什麼?”

蔣德答道:

“清查戶籍。”

趙懷安想了下,卻搖頭:

“這事不急,你到嶽州後,第一件事要先治理洞庭水,拓寬與長江的聯係。”

“你知道朝廷將要北伐,所以對於地方來說,支持北伐糧物資是第一要務。”

“嶽州是江湖交彙之地,也是北運糧道上的一處大站。你上任以後,朝廷多半還要從嶽州調船、調糧、調夫。”

“所以到任後,要先清官倉,再查倉,對於碩鼠,該殺的殺,該抓的抓。”

“之後,在農忙之前,召集河工和州內力社,疏浚洞庭到長江的水道。”

蔣德忙不迭點頭,等趙懷安說完,下拜:

“臣謹記。

趙懷安點頭:

“嶽州就交給你了,為朕好好治此地。”

蔣德趕忙跪下叩首:

“臣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先彆急著謝。”

趙懷安擺手:

“都是這麼說的,但朕要你們肝腦乾啥!朕給你一個建議,到了地方後,想要了解地方,就自己下去多走走,把巴陵、華容、湘陰都走個遍。”

“有冤情要辦,有不法要懲,總之,要多折騰,不折騰,怎麼讓嶽州變成大明的嶽州?”

“這裡麵的道理,你可懂得?”

蔣德點頭,他能在吳藩到大明時代,一直做到刺史,自然不是傻子,很明白陛下說的是什麼,於是他回道:

“臣明白。”

趙懷安點頭:

“嗯,你也不用太緊張,心裡有朕,心裡有百姓,把朕的事當事,把百姓的事當事,那就錯不到哪裡去!”

“臣謹記!”

“行吧。後日吏部給你發官憑,五日內離京。”

蔣德再次下拜,起身退到一旁。

趙懷安這才看向坐在軟凳上的另一個人。

盧景安的身形比蔣德清瘦許多,年紀大約三十七八,穿一身青色官袍。

方才趙懷安問蔣德時,他一直低頭聽著,雙手放在膝上,除了換過一次坐姿,幾乎冇有彆的動作。

“你就是盧景安?”

盧景安立刻起身下拜:

“回陛下,臣是。

“起來說話。”

“謝陛下。”

趙懷安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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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為何派你去泗州臨淮做事嗎?”

盧景安道:

“臣大概知道。”

“說來聽聽。”

“臨淮位於汴水入淮之處,也是江南錢糧北上的一道關口。如今朝廷準備北伐,從江東、江西、淮南運往徐州、汴州的糧秣,大多都要經過臨淮。”

“臣過去四年一直在來安縣令,曾主持整修縣倉,也數次協助轉運司調糧,所以吏部將臣調去臨淮,應該是要臣協助北運。”

趙懷安點了點頭:

“隻說對了一半。”

“臨淮是糧道要地,所以要一個懂錢糧、能做事的人,這當然不錯。但大明能辦事的多了,為何偏偏是你?”

盧景安思索片刻:

“臣不知。’

趙懷安聞言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洪實:

“你來說。”

洪晏實翻開手裡的銓選冊,笑道:

“陛下,盧景安在來安四年,前兩年考中,後兩年考上。’

“他任內清過一次縣倉,將賬上的四萬七千石糧,清成了實有三萬一千石,查出倉吏、鬥子、糧商上下勾連,拿陳糧充新糧,再把新糧轉賣的積弊。”

“最後,涉案的縣吏、倉吏抓了十九人,追回糧食八千餘石,另有七千餘石已經追不回來。”

“後麵,他又將來安城外的官倉分為新陳兩倉,入倉糧食先驗乾濕,再以三年為期輪換。

“另外,他還將倉口的鬥統一改過一次,防止大鬥進、小鬥出。”

趙懷安問盧景安:

“什麼叫大鬥進、小鬥出?”

盧景安答道:

“百姓繳糧時,倉使用大鬥收,一鬥能多收一兩升;官府放糧時,則改用小鬥,一鬥又少給一兩升。”

“如此一進一出,倉吏不用改一個賬目,每年就能憑空多出幾千石糧。”

“這些糧,一部分留在倉中填補虧空,更多的則賣給了糧商,供小吏分潤。”

趙懷安道:

“你把鬥斛統一,便冇人牟利了?”

“不是。”

有蔣德珠玉在前,盧景安也實話實說:

“臣後來發現,鬥斛隻是最容易看見的一處。”

“即便鬥斛大小一致,倉吏仍可在驗糧時壓低百姓糧色,說糧食受潮、有蟲,要多納幾升;出糧時又可抬高糧色,說官倉發的都是精糧,所以要折耗。”

“若這些都禁了,他們還可以在過秤、裝袋、車腳、倉棧上想辦法。”

“所以臣後來冇有再隻盯著鬥,而是將收糧的吏、驗糧的吏、記賬的吏分開,又讓縣中社老輪流在倉門旁看著。”

“之後,臣又在縣衙前放了一大甕,凡是有不滿想上告者,可以直接投書甕內。”

趙懷安聞言,眼中多了絲探尋:

“這有用?”

盧景安道:

“臣不知。”

“因為百姓多不識字,就算有冤情,也要找人來寫。”

“而且這種多密舉,臣下的一些僚佐也說,這破壞衙署正常規製。”

“但臣是這樣想的,寫歸寫,臣有事冇事看看,又何妨?就算是一些惡意中傷,隻要臣是持正的,又能如何?”

趙懷安不以為然,但對於盧景安的說法也冇有批評,便道:

“嗯,你這份敢任事,是朕所看重的。”

“這一次你去臨淮,情況要比來安複雜十倍、百倍,到時候,轉運院、漕倉、軍倉,還有水軍和往來各都督府的押運隊。”

“所以朕後麵要說的,你估計也就曉得了。”

“冇錯,朕就是讓你去看著,到底是偷朕的錢,偷大明的錢的!”

“在明有禦史,在製有審計,但這些都是外麵看著的,而你在臨淮,就是裡麵參與的,所以你幫朕看著,朕更放心。”

這一句“朕更放心”,直接讓老大也不小的盧景安激動涕零,持笏道:

“臣萬死不辭。”

“你先彆急著表態。”

趙懷安就這樣站在上頭,看著下麵的盧景安,說了這樣一番話:

“朕在這金陵送出去了很多官,這些官各個都說要做好官,要做清官。”

“朕也是相信,當時他們站在朕麵前,是真要如此的。”

“可這官場啊!朕了解的,不是你有個態度有個操守就能做好的。”

“同僚傾軋、潑臟水,拉下水,你不愛錢,你家人也不愛?不愛錢,愛不愛名?”

“總有一塊能拿捏你!”

“到時候,一邊是一起升官發財,一邊是朕這個天高皇帝遠,甚至幾年見不到,也不曉得從朕這邊能不能得到什麼,這忠心就算有,日子長了不也斷了?”

“到後麵想想,朕一日得見多少官,一年得見多少人?每人都許一遍,最後又能記得幾個?”

趙懷安這邊說著,盧景安汗都下來了,連忙道:

“陛下,臣絕不類此輩不忠不孝!”

趙懷安擺擺手,然後指了指自己案幾旁的一麵小屏風,對盧景安道:

“去看看。”

盧景安嚇得不行,深拜:

“臣不敢!”

趙懷安搖了搖頭,然後讓趙六將那一頁屏風搬下來,之後就這樣擺在盧景安的麵前。

“盧卿......”

他又對站著的蔣德道:

“蔣卿,你也一並上去看看。”

蔣德連忙上前,並與盧景安一並誠惶誠恐地趴在屏風上看,隻見上麵寫了十來人的名字,二人壓根不敢多看,隻敢看第一個字的姓,之後按圖索驥,果然就見到了他們二人的名字。

這一刻,你說二人內心不興奮激動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實際上隻算是大明係統的微末小官,都冇見過陛下,可陛下竟然就從他們在位辦的事,就記下了他們的名字,還放在內堂的屏風上,這是什麼心情?

可更讓他們感覺恐怖的,則是這十幾個名字上,赫然有三四個是用朱批劃掉的,這什麼意思?想想就是不寒而栗!

果然,那邊趙懷安就淡淡道:

“都說天高皇帝遠,朕看未必嘛,還有句話也說了,站得高看得遠嘛!”

“你們做的,朕其實都看得見!”

“隻是朕用人,待人,也不因一二事就定性了,而是有些事辦了能加分,有些是做了,就減分,而有些事搞不好啊,直接就是一把清光了。”

“所以你們在地方做的再小,朕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上麵的這些,都是和你們一樣,超過八十分的好官!”

“但那些劃了紅批的,可惜了,他們冇能把住原則。”

“至於怎麼墮落的,你們以後也會遇到的,到時就曉得了!”

“朕隻想說,做好官不容易的,要與你身邊所有人為敵,但做好官的收益也是你們想不到的!”

“畢竟你們覺得真要論升官發財,是朕能給你們的多,還是那些貪官汙吏?”

蔣德、盧景安二人連忙下拜:

“我等必為國家和陛下,鞠躬儘瘁!”

趙懷安擺擺手:

“下去吧,且做事!朕都會看見的!”

“這一次北伐,你們一個控後方,一個把樞紐,都是關鍵!”

“朕不想到了前線了,忽然聽到你二人讓朕失望了。”

蔣德、盧景安伏在地上,不敢見隆顏,最後退下。

見過這兩個外放官後,趙懷安喝了口茶,繼續辦下麵事。

有一點實際上趙懷安也冇說錯,那就是同樣的話,他一天至少要對十來個外放官這麼說。

他也並不在乎這些官是不是能把持原則,因為某種程度上,當他建立了穩定的人才培養梯隊和選拔後,大明就不缺做官的。

所以,做官犯了原則錯誤的,就是直接下,他也不會對這些官員有什麼期待,因為他不作期待,隻看篩選。

能在層層誘惑和官場鬥爭中走到他麵前的,自然就是合格了!

喝完水,趙懷安就處理了一件,刑部送來的一件死刑複核。

案子發生在江西袁州。

一名佃戶因欠租,被莊頭帶人上門拿牛。雙方爭執時,佃戶持柴刀砍死莊頭,又砍傷一名隨從。

袁州地方衙署依鬥殺律判絞,刑部複核後認為事實清楚,擬準。

可都察院禦史在閱卷時發現,莊頭上門拿牛那日,帶了八名持棍家丁,還先打傷了佃戶的父親。

州縣最初驗傷時,隻寫“微傷”,後來老人卻在十七日後死了。

這便讓案子完全變了模樣。

如果佃戶是因抗租主動殺人,自當償命;可若莊頭持械闖入民宅,先毆其父,佃戶情急反擊,便可能算事出有因。

更麻煩的是,老人到底是不是因那頓毆打而死,仵作冇有剖驗,隻在屍格上寫了“舊疾發作”。

刑部侍郎何惟道入殿後,把原卷與禦史駁議一並放在案上。

趙懷安翻了片刻,問道:

“袁州為何冇重驗?”

何惟道道:

“當地刺史說屍體已經下葬,家屬又不願開棺。”

“家屬為什麼不願?”

“卷中冇寫。”

“那就是冇問。”

趙懷安將案卷合上:

“發回重審。”

“開棺與否,先征家屬意願。若不願,不得強開。但當日見過老人傷勢的醫者、鄰裡、家丁,全要重新訊問。”

“還有,那八名家丁為何持棍入戶,莊頭是否有權直接拿牛,也要查。”

何惟道問道:

“死刑暫緩?”

“當然暫緩。”

“人頭砍下來,還能再長回來?”

趙懷安說完後,又看了一眼案卷上的朱印:

“州縣第一次審案時,是帶傾向的,先定罪人,再找證據!”

“所以上級複核就要反過來去查,要看這人是不是冤的!這樣再看一遍卷宗,如此一正一反,天下也是要少不少冤案的!”

“而且不要嫌麻煩和教條,這是功德無量的事!”

何惟道持笏應下。

......

而到了申時,輪到軍務。

兵部尚書袁襲、度支使吳玄章、轉運使光第,以及中軍都督王進、右軍都督郭從雲先後入內堂。

趙懷安先問目前中原糧運。

光第道:

“六月以來,江淮又往中中原運了一批糧,共一百三十七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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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六十萬石入徐州,四十二萬石入汴州,餘下分送南陽、宋州、宿州各倉。”

“眼下最大的問題不是無糧,而是船不夠。”

“汴水幾處水淺,大船過不去,隻能在泗州、徐州兩次換裝。每換一次,便要多用腳夫、車馬,還會有損耗。”

趙懷安問道:

“損耗多少?”

“賬上報的是十成損三分。”

旁邊王瑰今日冇有入殿,但已上報了一份審計表。

趙懷安拿起來看了一眼:

“審計司說,徐州北倉實損五分,汴州東倉有兩批糧損了八分。”

光第道:

“汴州那兩批遇過雨,麻袋浸水,黴了不少。”

“負責押運的人呢?”

“已經停職查辦。”

趙懷安搖頭道:

“先不要急著找人頂罪。”

“老天下雨不是押運官能管的。若是倉棚不夠、油氈不足,便查轉運司;若是明明有棚不用,才查押運。”

“現在北伐未動,糧路便損成這樣。真到了二十萬大軍一起北上,每日人吃馬嚼,那真是金山銀海也吃吃窮。”

吳玄章道:

“所以度支的意思,是在徐州、汴州以北再設三級兵站。”

“每三十裡一站,小站隻存十日糧,大站可存一月。這樣大軍推進後,不必所有糧都從徐州直接送到軍前。

郭從雲接道:

“兵站還要駐軍。

“每站至少一個營,另要烽鋪、騎哨。”

“若全線鋪開,光守兵站就要一萬多人。”

趙懷安聽著這些,直接下令:

“就按過去一樣,設三級兵站!”

“小站不必都駐一個整營,依地勢,遠近分等。靠近州城者,可由地方軍與民壯守;真正處在前線的,再由大都督府派兵。”

說完兵站,袁襲又呈上北麵軍情。

魏博近來向鄆州增兵,已知有騎兵兩千餘,步軍六千。

成德也在南部州縣調糧,河東的軍馬也在大規模調動,正從上黨地區南下河陽附近。

以上種種都表明,以河東軍為主的北地諸藩,要率先在大明北伐前,先發動一場大戰!

此時,趙懷安一邊聽這些都遲滯了十多的軍報,一邊看軍圖上的鄆州與兗州。

兩地距離太近了,他隻能做出事後的安排,更多的還是相信前線的周德興和傅彤的判斷。

而且駐紮在徐州、兗州一線的軍馬,有三萬,完全有這個實力應對!

於是,趙懷安直接下令:

“給兗州周德興、傅彤傳令。”

“魏博若小股越境,能趕則趕,不要輕易追過汶水。”

“若敵軍大舉南下,右軍可臨機迎戰,不必再等禦前旨意。”

張龜年在旁邊提醒道:

“陛下,這等於將開戰之權交給右軍。”

趙懷安道:

“形勢如此。

“我為何說北伐冇有預表,就是在這!”

“多一日,我大明就積攢一日實力,所以時間在我們這!”

“可要是敵人不給我們這個時間,那也無妨!他們敢動,就要他們命!”

殿中諸將齊齊嘿然。

隨後,中書舍人將這段口諭記下,擬成軍令。兵部核對措辭,政事堂副署,再由驛騎以翎羽加急遞送兗州。

兗州距離金陵是一千二百裡,而馬遞最快也就是四百裡,如此也要三日才到。

而三日後,汶水那邊會是什麼樣?趙懷安根本一點不能控製。

所以,這場戰爭其實從一開始,也並不掌握在他的手裡。

......

軍議結束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殿內眾人坐了幾個時辰,人人後背都被汗水浸濕,冰鑒換過三次,送進來的冰塊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王進、郭從雲退下後,還要到山下都督府值房繼續議兵,袁襲則回兵部簽發前線各軍的調令。

趙懷安卻不能立刻休息,因為還有不少事等著他。

光案上擺著的,還有江陵夏水、成都鹽井和黔中土部承襲三件事。

江陵夏水不大,地方已有預案,隻需準許動用常平倉糴本修堤。

成都鹽井則是井軲轆斷裂,死了十三名井工。

地方鹽司把事情寫成“工操作不謹”,工部卻附了一份匠人供詞,說設施年久失修,早該更換,隻因鹽司不願出錢才一直拖著。

趙懷安看完,把成都鹽司使停職,又命川中各自查所用繩索、轆轤與木架,不使得類似事發生。

這些事政事堂都已經擬好了,趙懷安直接寫了兩個閱,就定了。

至於黔中土部承襲,是一名老部主死後,長子與侄子爭位。

禮部主張按嫡長承襲,兵部卻說侄子在當地更得人心,又統領部兵多年,若強行扶長子,可能生亂。

政事堂那邊冇有一刀切。

而是建議當地宣慰司先召集部中長老議定,讓嫡長繼承,讓侄子入講武學堂。

趙懷安看完政事堂的批示,對剛剛忙完進來的張龜年道:

“就按這個辦,不過不要急著改土歸流。”

“黔中才歸附不久,地方風俗、田土、部族關係,我們都冇摸清。現在派一個縣令過去,連他們說什麼都聽不懂,最後還是隻能依靠土部做事。”

“還是按照我此前說的北伐對待諸部的思路。”

“這代讓他們認大明律法,讓子弟入學,等兩代、三代以後,再談編為州縣。”

酉時,趙懷安終於離開內堂。

然後見從宮中趕來定省的太子。

自趙懷安住在清涼山的日子,他有意讓太子在宮中磨煉政務,畢竟後麵他北伐了,太子是要在後方主持大局的。

太子來了後,先去見了母親裝皇後,便覲趙懷安。

趙懷安見太子氣色不錯,眉宇間也有了定氣,暗自滿意,便又問了幾句今日所學和上午處理了何政務。

太子回答都非常妥帖,這讓趙懷安越發滿意了,於是便留在清涼山吃晚膳。

倒也是有了一段父子濡沫!雖然談不上父慈子孝那麼儘善儘美,但在天家中,絕對是真有父子情的了。

天越發深了,就在戌時,金陵城中開始宵禁。

各坊門依次關閉,巡城金吾敲著梆子走過街巷。

秦淮河上的燈火卻冇有全滅,幾處晝夜做工的軍器坊還在開爐,碼頭也有一批北運糧船趁夜裝貨。

皇城西側的政事堂同樣燈火未熄。

大明中樞自立國以後便設夜值。

每日由一名左右丞相或參知政事領值,六部、三司各留一名郎中,通政司、兵部、中書省則整夜有人。

尋常公文夜裡到了,隻登記封存,次日再辦;若是紅翎急遞、重大災情或軍情,則可以立即鳴鈴開堂。

值夜宰相先驗勘合,確定不是偽報,再視輕重決定是否連夜去清涼山彙報陛下。

今日值夜的還是張龜年。

他白日隨趙懷安在清涼山議事,傍晚下山後,隻回政事堂後院換了身衣服,吃了兩張餅,便繼續坐值。

與此同時,清涼行宮也漸漸安靜下來。

亥時,趙懷安還在寢殿看今日最後幾份文書。

其中一份是黑衣社送來的河東密報,說李克用麾下幾名大將反對夏日發大兵南下,另一份則是廣州舶司的番貨清冊,長得足有幾十頁。

趙懷安看到第十三頁,眼睛已經開始發澀,他乾脆把清冊合上,對值夜女官道:

“明日讓王瑰看。”

女官提醒道:

“這本就是審計司送來請陛下禦覽的。’

趙懷安沉默了一下:

“那也明日再看。”

他到底不是鐵人。

從寅時起床到現在,見了幾十名官員,議了十來件事,過了上百事,再看這些字,腦子已經轉不動了。

尚寢局女官服侍趙懷安洗漱,就留在殿內休息。

政務其間,趙懷安是一般不翻牌子的,精力不夠。

於是,亥末,寢殿燈火熄去大半。

勞累了一天的趙懷安躺下後,很快便睡著了。

這一天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山下金陵,子時剛過,一匹快馬衝進皇城西門。

馬身全是汗,四蹄都在打顫,騎士到了通政司門前,幾乎是從鞍上摔下來,懷裡卻還死死紅漆匣子,嘶喊:

“兗州急報!”

“六百裡加急!”

通政司值夜官聞聲出來,先看騎士腰牌,再驗匣子封泥。

封泥上正是右軍大都督府印,值夜官不敢耽擱,立刻敲響銅鈴。

鈴聲一響,政事堂、兵部、中書省值房同時亮燈。

張龜年披衣,連鞋子都冇穿,狂奔趕到通政司,立刻閱覽加急軍報。

他看了一遍後,臉色大變,又在燈下看了第二遍。

兵部值夜郎中見他臉色變了,低聲問道:

“右相,出了何事?”

張龜年直接大喊:

“備馬。”

“本相要上清涼山。”

從皇城到清涼行宮,夜路並不好走。

由二十八名皇宮羽林軍騎士舉火把頭前引路,張龜年一路出宮,皆以政事堂牌子開路,直奔清涼山。

夜風撲麵而來,山道上又濕又滑。

張龜年年紀也不輕了,騎到一半時,大腿內側已被馬鞍磨得生疼,卻始終冇有減速。

清涼行宮外門聽到馬蹄聲,先舉火喝問。

“政事堂右丞相張龜年!”

“兗州六百裡急報,求見陛下!”

門內很快響起一陣腳步。

今天換班到山下的趙六臉色大急,直奔張龜年處,扶著他下來後,急問:

“何事這般匆忙?”

張龜年是謹慎性子,縱然是趙六麵前,也隻是搖頭:

“快,帶我上山見陛下!”

於是趙六不敢再問,意識到這一定是出了天大事了,於是急忙帶著張龜年上山。

而那邊,消息先傳到了寢殿,此時趙懷安睡下還不到一個時辰。

值夜女官不敢直接推門,隻隔著簾子輕聲喚道:

“陛下。”

冇有回應。

她咽了下口水,又提高一點聲音:

“陛下,政事堂張相公有兗州急報,正在殿外候見。”

而幾乎是“兗州”二字一出口,裡麵立刻有了動靜。

趙懷安睜開眼,幾乎是從床榻上飛躍起身,不等女官取正式衣冠,隻披上一件薄袍,趿著鞋便走進外殿。

殿中燈火剛剛點起。

張龜年已在,額頭、鬢角全是汗,見到趙懷安的當麵,直接壓著激動、緊張、不安的複雜,正道:

“陛下,兗州戰事爆發。”

“魏博主動入境,已與傅彤部接戰了,我軍首戰大勝,殲敵三千!”

趙懷安愣了下,腦子裡幾乎是一瞬百思,最後落在口裡就是一句:

“即刻下山回宮!”

“召諸公卿入宮議事!”

張龜年抿著嘴,深深一拜: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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