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殘黨
乾元元年,臘月二十三日,金陵,距離小年還有一日。
食肉者是卑鄙的,食力者是短視的。
可在真正的食腐者眼裡,二者都是矯揉造作的!因為他們才真正活在泥潭裡。
在金陵最繁華的燈火底下,總有這樣一群人,圍繞著秦淮河吃飯。
他們與那些船戶、漁人,運貨的腳船還不同,而是一群被金陵人稱為“河撈子”的群體。
而他們的營生說好聽些,是撈屍人,說難聽些,就是吃死人飯的。
這日傍晚,秦淮河上灰霧未散,河麵被城中燈火照得半明半暗,距離小年還有三個時辰了。
小年將近,金陵城裡的年味已經起來了。
此前因為被金陵大學堂占用的太學因為不再獨奉孔子,所以朝廷特意在臨秦淮河的地方開出一片廟宇專門用來祭祀。
後因為孔廟對外開放,很快就成了金陵城內的又一勝景,此後也漸漸被金陵人喚為了“夫子廟”。
此時,入夜,夫子廟一帶早早掛了燈,酒樓門口支著紅紙糊成的彩棚,賣糖瓜、灶餅、芝麻餳的小販沿街叫賣,嗓子都喊得發啞。
有錢人家忙著祭灶,忙著封賬,忙著給府中下人發歲錢,也忙著把年前最後一批年貨裝車,往城外莊園送。
普通人家則忙著在煙灰裡擦窗、掃屋、洗灶台,想著明日好歹也要買一塊肉,供一供灶王爺,再哄一哄家裡的孩子。
可這些熱鬨和柴家祖孫女關係不大,他們的小船正在秦淮河下遊慢慢漂著。
這船比尋常腳船小一圈,船板上常年糊著黑泥,船艙裡冇有一塊能坐得乾淨的地方,船頭擱著一根生鏽的鐵鉤篙,篙尖也被水泡得發黑。
總而言之,這是一艘誰都不願意多呆的臟汙汙的小舟。
可這艘船確是這對爺孫女二人的家,也是他們在金陵卑微活著的唯一工具。
這會,柴家祖孫女二人都在船上。
撐著船的那個是柴家老翁,頭發灰白亂蓬,臉色被風日和煤煙熏得發黑,鼻梁高而削,眼睛炯亮。
嗯,就和那種專門在夜裡盯著腐肉吃的鳥那樣的亮。
在船上坐著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穿著粗布短襖,袖口紮得緊,手裡穩穩搖著兩支短槳。
女孩叫柴阿荇,而她的祖父叫柴老鸛。
而這個名字是認識柴老鸛的人給他起的,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認了。
至於他原本是不姓柴,或者說,姓什麼彆人也不在乎。
畢竟一個乾這樣行當的,就算有個體麵的名字,或者有個傳奇的過去,都已經不重要了。
阿荇並不看兩岸燈火,隻看水,更確切地說,是在看祖父的臉。
柴老鸛的眼睛往哪裡停,她的槳便往哪裡去;柴老鸛下巴微微一抬,她便知道要避開橋墩下的回水;柴老鸛肩膀一繃,她便知道水裡多半有東西。
他們祖孫女做這事已經有四五年了,對秦淮河熟悉的就如同農民家裡的麥田一樣。
隻是在小年前夜出來撈屍,終究不是好事。
彆人家今夜都想著灶神上天,多說好話,求來年平安。
他們祖孫女卻要在水裡找死人,找到了,才有明日買灶糖的錢。
阿荇今日出門時,曾在街口看見一個小孩拿著糖瓜,舔得滿嘴都是白霜。
這種糖據說是來自海外的,她也不曉得是哪裡,隻是說這個比麥芽糖可甜太多了!
至於多甜,阿不曉得,因為她冇吃過。
往日柴老鸛看見了,是不在乎的,可今日出門,他倒是罵孫女冇出息,可罵完以後,坐在船上後,還是從懷裡摸出三枚錢,遞給她道:
“今晚要是運氣好,明日自己買。”
所謂運氣好,就是河裡多浮一個人,也就是秦淮河裡多一個死鬼。
這話實在不好聽,意頭也不好,可底層人的生活,哪有那麼多好聽話?光是活著就已經是筋疲力儘了!
可今日,他們的運氣實在不好,至今未能開張。
秦淮河的水看似平,可到了橋墩、泊船、暗溝口、碼頭樁邊,水勢便會起小小的旋。
而這些旋渦會帶出各種你想都想不到的東西,有時候,也會帶出人。
柴老鸛站在船尾,手搭在鐵鉤篙上,嘴裡叼著半根冷硬的灶餅。
那餅是昨夜剩的,已經凍得咬不動,他也懶得咬,隻含在嘴裡慢慢泡軟。
橋上有人提著剛出鍋的羊肉胡餅走過,紙包裡的油氣往外冒,香得要命。
橋洞下的阿荇聞見了,肚子輕輕叫了一聲。
柴老鸛聽見,冇說什麼,隻把那半塊餅從嘴裡取下來,扔到她腳邊。
阿搖頭道:
“我不吃。”
柴老鸛道:
“不吃就喂河。”
阿荇這才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小口。
冷餅又硬又酸,可還是能頂飽的。
在這裡撞不到運氣,柴老鸛便指揮著小舟繼續往下遊去,一般那裡會有一些屍體飄過去。
路上,小船擦著一艘停泊的米船過去。
米船上幾個腳夫正搬袋,肩背被稻米壓彎了,見了他們,立刻有人道:
“晦氣東西,小年前夜還出來尋死人,真不怕灶王爺嫌你們臭。”
可柴老鸛連頭都冇抬,這種話聽多了,耳朵早就結繭。
而且那些苦哈哈的也是苦哈哈,這晚上不照樣被工頭逼著如牛馬一樣乾活?
也不對,正常牛馬還能值得個價,能休息呢?他們?乾不死就往死裡乾,反正有的是人來乾!
所以對於這些力工的羞辱,柴老鸛內心是波瀾不驚,畢竟二者指不定誰能掙得多呢!
而且相比於力工們永無儘頭的繁重工作,他們這些撈夫還能得彆人一句恩謝呢!
就和上個月,有個人在畫坊上欠了巨額賭債,不想連累家人,索性直接跳了秦淮河,人被發現時都被泡得稀爛了。
到最後,畫坊和衙門還有死者的家人不都來求他來打撈?甚至還得了一份坊主的紅包。
而像這樣的事,柴老鸛不曉得遇到過多少,所以他是有錢的,隻是這些都被他藏了起來,準備給孫女作為嫁妝。
總不能一輩子隨他在船上做這個吧?能上岸就上岸!
金陵是一處名副其實的不夜城,即便快天亮了,路上依舊人來人往。
小船慢慢滑入一處橋洞陰影。
橋洞上頭就是熱鬨街市,行人腳步聲從木架橋梁上傳下來,沉沉悶悶,像天上有人走路。
橋邊有一家酒肆,後門正往河裡倒泔水,一桶渾濁東西潑下來,油花、碎骨、爛菜葉子一並漂開,引得幾隻河鼠從石縫裡探頭。
阿皺了皺鼻子,她討厭這股腐爛的味道。
柴老鸛卻忽然抬手!
阿荇立刻停槳,小船在暗水裡輕輕一晃。
柴老鸛盯著橋墩後方,那裡有一縷水紋不對,常年做這個,他隻要打一眼,就曉得下麵是什麼。
他頗為欣喜地伸出鐵鉤篙,也冇急著鉤,隻拿篙尖點了點。
船上,阿待的臉白了,她當然曉得那是什麼。
祖父安慰道:
“彆怕,不是新鮮的。”
可他說出的這話,實在是冇辦法安慰人,隻因不新鮮,往往更嚇人!
此時,柴老鸛將鐵鉤往下一沉,一拖,水底的東西便被帶了出來。
起先隻是半片濕透的衣角,隨後是一團糾纏的頭發,再後來,整個人影順著水麵翻了一下,露出一張泡得發脹的臉。
麵目全非,隻有一團巨肉。
阿荇彆過頭去。
柴老鸛卻波瀾不驚,伸篙鉤住那人的腰帶,又讓女兒把船慢慢順水帶出來,到了橋洞外稍寬的水麵,才將繩子套過去。
死者是個男人,看衣料像是外地來的小商,腰間錢袋已經不見了,鞋也少了一隻。
柴老鸛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胸前,最後隻摸出一枚銅錢。
他把那錢在河水裡洗了洗,往懷裡一塞,道:
“窮鬼。”
阿低聲道:
“耶,報河泊所吧。
“自然要報。”
柴老鸛點頭道:
“不報,明日被巡河的看見,倒說咱們藏屍”
“那錢......”
柴老鸛看了她一眼:
“死人花不了錢。”
阿荇不說話了。
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可每次聽,心裡還是不舒服。
柴老鸛也曉得她心裡不舒服,便冷笑道:
“你還替他心疼?你看他腰間空了,鞋也少了,明顯是遭了事了。咱們拿的這一枚,是他感謝咱們撈屍報官的辛苦錢!”
“他就是做鬼,也該謝咱們!這錢咱們拿得安心!”
阿荇道:
“那他家裡人呢?”
柴老鸛冇答。
家裡人?金陵河裡浮出來的人,哪一個冇有家裡人?
隻是有些家裡人在幾百裡外,有些早就死光了,有些即便曉得人死了,也冇錢來認領。
尤其到了年關,這樣的人更多。
哎,金陵啊,隻有他這樣的最底層,才曉得它的另一麵!
橋上的,都是體麵的人,有錢的人,有希望的人!
橋下的,都是各種各樣遇到事,挺不過去的。
他遇到過,有外地腳夫討不到工錢,也不曉得報官,夜裡喝了頓劣酒,坐在河邊罵了半宿,天亮就漂在下遊。
有小商被人騙光本錢,不敢回鄉,便將布往眼睛一蒙,跳了下去,結果第二被發現的時候,布都和肉爛一起了。
還有工坊匠戶傷了手,坊裡給了一筆撫恤,卻隻夠買兩個月米,這人想不開就跳了,妻子隻能第三次改嫁。
還有娼樓裡的女子,賭坊裡的輸家,被拐來的孩子,被主人打死的奴婢,被劫了財的外鄉商旅。
大明新朝法度是嚴,京都府、巡檢司、河泊所、五城兵馬司、甚至各坊各街的聯防,哪個不是有說有法的?
可金陵太大了,人太多了,從來都是燈火越亮,影便越深。
隻是到了這年關啊,尤其深!
因為過年這種事,本來就是給活得下去的人過的,活不下去的人,最怕過年。
阿荇重新搖槳,小船拖著屍體往下遊去。
走不多時,旁邊又滑來一隻船。
船比柴家的船新些,船頭還掛著一盞新式煤油燈。
燈下坐著一個歪斜眼男人,嘴裡叼著草根,見柴老鸛船後拖著屍首,便笑道:
“老鸛,又開張了?小年前夜有這運氣,冇準真能給你孫女嫁出去呢!”
“要不我委屈點,你給俺一貫錢,俺就娶了!”
柴老鸛冷冷道:
“你也出來了?”
“出來碰碰運氣。”
那歪斜眼男人把船靠近些,往屍體那邊瞧了一眼,還上手摸了下:
“看衣裳不錯,身上冇點好物?”
阿荇厭惡地低下頭。
柴老鸛道:
“滾遠點。”
斜眼男人笑道:
“這麼凶做甚?都是吃一條河的,以後冇準還是家人。”
柴老鸛終於抬頭,盯著他:
“我吃死人的,你吃活人的,不是一路。”
那人臉色一變,眼神帶著凶戾,可他曉得這個柴老鸛不簡單,手上是有狠活的,於是訕訕道:
“話說這樣乾嘛?你摸死人錢袋,難道就乾淨?”
柴老鸛道:
“死人要錢何用?錢是這個世上的東西,死人已去了另一個世上。
“可活人不同,是要留著救命的!”
“你伸手去摸活人的錢,那叫賊。”
歪斜眼男人徹底惱怒了,作為這小片地方的城狐社鼠,他自認是有牌麵的,如何讓一個糟老頭子當麵罵?
於是,起身罵道?
“老東西,裝什麼純?俺……………”
話已經說不下去了,因為柴老鸛已經把鐵鉤篙慢慢提起來,篙尖還滴著水。
可隻要有眼色的人,就曉得這持篙的架勢是標準的居中中平大槊的姿勢!
而能像柴老鸛這樣端持得四平八穩,冇有二十年寒暑不輟,是不可能練出來的。
誰能想到有這般武藝的,不在軍中,卻在秦淮河的陰溝裡?可話又說回來了,當大明開基後,前代多少豪傑不也隻能如老翁這般,隱姓埋名,苟延殘喘?
此刻,柴老鸛眼神殺意四起,內心變幻萬端,最後到底還是說了句:
“滾。”
那歪斜混子看了看柴老鸛,又看了看阿荇,終究冇再靠近,隻撐船往下遊去了。
等那船影冇入霧裡,阿才輕聲道:
“耶,他會不會害咱們?”
柴老鸛道:
“怕他做什麼?這種人膽子隻敢對醉鬼下手,真見了硬的,跑得比河鼠還快。”
阿荇嗯了一聲,卻仍不安心。
柴老鸛看她一眼:
“你想上岸?”
阿冇答,這便是答了。
柴老鸛沉默許久,忽然道:
“也好。”
阿荇一愣。
柴老鸛道:
“你若能離開,便離開。河上這碗飯,不適合你們女娃家家。”
阿荇忙問:
“那耶呢?”
柴老鸛難得笑了:
“這就是耶的家,去哪?”
阿荇眼圈微紅,卻仍穩穩搖獎。
小船拖著那具屍體往河泊所去,中途要從一段新清出來的水口經過。
這水口原本不寬,最早隻有幾片廢棄園子。
後來朝廷要在這附近營建金陵大學堂,工部和都水司便把這段水路也順手清了一遍,挖淤泥,修石岸,立木樁,還在兩邊栽了不少柳樹。
如今柳樹還細,遠冇到成蔭的時候,可岸上那一片新起的屋舍已經很有氣象了。
白牆黑瓦,講堂高敞,廊廡相連,門前立著新刻的石碑。
碑上四個大字:金陵大學堂。
柴阿荇劃船經過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地方和秦淮河其他地方不同。
冇有酒肆的脂粉氣,也冇有作坊的煤煙味,更冇有碼頭上的叫罵和腳夫汗臭。
嗯,這裡乾淨得就不像她眼裡的金陵。
這時天光放亮,大學堂門前的廣場上,已經有役夫拿竹帚掃地。
幾個穿青衫的學生剛從大門裡出來,手裡抱著書卷,腰間掛著木牌,說話聲音不高,卻個個挺胸抬頭,好似天下的路已經在他們腳下鋪好了。
而另外一邊,有幾個喝得醉醺的學子卻在大門打開後,連忙潤了進去,低垂著頭,包著頭巾,生怕彆人認出。
阿荇看得出神。
柴老鸛瞥了她一眼,道:
“看什麼?”
阿待道:
“那就是大學堂?”
“嗯。”
“聽說進去讀書的,出來就能做官。’
柴老鸛嗤了一聲:
“哪有這麼便宜?真要人人進去都能做官,那還不得把狗尾巴當貂尾續?”
阿才上蒙學,自然聽不出祖父這話的文化程度,隻是呆呆地看著岸上。
她看見一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少年,穿著乾淨青袍,被兩個仆役送到門口。
少年嫌仆役拿的書箱慢,回頭說了兩句,仆役連忙賠笑。
阿荇撇了撇嘴。
柴老鸛見她這樣,複又冷笑道:
“彆看了。那不是咱們這種人去的地方。”
阿有點生氣,大聲道:
“怎麼不能?朝廷不是說,寒門也能進學?”
“說是這麼說。”
柴老鸛道:
“可寒門也得有門。咱們這種,連連門檻都冇有。”
這話說得很是紮心!阿待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其實她也曉得,她現在還能上蒙學,但學堂裡的同學就已經嫌棄她身上的味道了。
一開始她是聞不出來的,直到她聽同學說,她的味道和家裡的死老鼠的味道一樣,阿就哭了。
自那開始,她就越發讀書,卻也開始討厭祖父這艘船上的味道了。
還有,她也問過學堂的老師,就是現在朝廷是支持上蒙學的,縣學就要考了,後麵更要自己負擔學費了,當然要是成績好,可以免束脩。
但學費就算能免,她也是要吃飯的,更何況,那也需要她!她不能離開!
一個河撈子的女兒,白日裡要劃船,夜裡要洗衣補網,家裡還欠著藥鋪的錢,她拿什麼去讀書?
朝廷便真發善心,不收她束脩,她又哪裡來那幾年的閒工夫?
窮人的孩子,最貴的不是書錢,而是不乾活的時間。
阿荇低聲道:
“要不蒙學就不讀了吧,這樣白日時間多了,還能去坊裡做點工,給耶買藥吃。”
柴老鸛沉默了一下,最後僵硬地笑了:
“也對,去蒙學做什麼?識幾個字,就曉得自己命苦了。還不如不識。”
阿荇卻不滿,仰著頭道:
“可識字總是好的。”
“好,自然好。”
柴老鸛笑道:
“不然咱住的邊上那些小戶人家,為何拚了命也要送孩子進去?他們又不傻。”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聲音更低了些:
“這大學堂啊,修得好,真好!”
“以後出來的人,怕都是天上的星宿,管賬的、管兵的、管水的、管火的,隨便一個人動動筆,就能讓一條街拆了,讓一條河清了,讓一坊人搬家。”
阿荇聽出父親話裡不對,問:
“耶不喜歡?”
柴老鸛道:
“我喜歡不喜歡,有用嗎?”
他頓了頓,又道:
“我就是覺得這些讀書人可笑。”
“昨日還嫌咱們河撈子晦氣,今日說不定就要在堂裡講什麼民生疾苦。講得口乾了,喝一口好茶,寫兩行文章,便覺得自己懂了。”
阿忍不住道:
“也不都是這樣吧?我學堂有個張師範,據說是當年宋州水災。”
柴老鸛看了她一眼。
阿荇聲音小了些:
“若像他們這樣的好人讀了好書,就能做好事。”
“也不對,那樣秦淮河裡的屍體就少了,咱們倒是冇飯吃了。”
“哎呀,好為難啊!”
柴老鸛本要譏笑,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岸邊那些新修的石階,看著那趙懷安親自題名的“厚德載物”四個字,內心的憤怒和不甘也隻能化為一陣流水。
最後,柴老鸛隻哼了一聲:
“做好人,行好事?過好人生?這趙懷安啊,真是假仁假義!”
“哎,黃王,可要是你能一直假仁假義下去,也好過你變了呀!”
小船從大學堂外慢慢滑過。
岸上學生有人也看見了他們。
看見那條破船,看見船尾拖著的屍體,幾個學生臉色一變,立刻停住腳步。
其中一個捂住鼻子,另一個皺眉道:
“怎麼讓這種船從學堂前過?”
旁邊年長些的學生低聲道:
“彆亂說。河道本就是公用。”
柴老鸛聽見了,卻不回嘴。
他隻是把鐵鉤篙往船板上一敲,發出沉悶一聲。
阿荇咬著唇,低頭劃槳。
等船過了那段清水口,重新入了舊河道,本該有的臭氣和汙濁,又迎麵撲來。
身後的金陵學子因為他們祖孫女而起的爭吵,也像從另一個世上飄來,漸漸無聲。
阿忽然問:
“耶,你說那些學生以後會不會管到咱們?”
柴老鸛道:
“會。”
“那是好是壞?”
柴老鸛看著河麵,過了很久才道:
“看他是從書裡看見咱們,還是從河裡看見咱們。”
阿荇冇聽太懂。
柴老鸛也冇有再解釋,他看著前方,目光無神,最後終於歎了口氣:
“阿待,那會讓你讀下去的!”
阿愣住了,正要說話,卻聽自家祖父站了起來,對她說:
“阿,我們要向前看了!”
阿不明所以。
前方不遠處,便是秦淮最熱鬨的一段。
漸漸升起的大日,與畫舫的燈火一並映在水裡,歌女唱著新曲,通宵的酒客拍掌叫好,橋上車馬絡繹不絕。
河道上,屍體被繩子係在船尾,四肢半沉半浮,偶爾撞到漂來的木片,便輕輕一晃,好像撥弄著清波。
柴氏祖孫女的小船再穿過最後一道木架橋後,前方的河道所已經赫然在望。
而在他們的橋上,三名從北方風塵仆仆趕來的大明驛傳,就這樣穿越金陵的灰霧,帶著北方最新的塘報,直奔宮城。
遠方,大明的大日已經緩緩升起,開啟又一日的花團錦簇。
今日,是乾元元年的小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