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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八章 :雙城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乾元元年,臘月十八日,金陵。

李克用攻入幽州的消息,便是隨著江北的朔風一吹到金陵的。

天色灰白,秦淮河上薄霧低垂,宮城內外的鴟吻染上一層黑灰,霧蒙蒙、黑壓壓。

金陵這幾年的天氣越發灰蒙了,這倒不是天氣的原因,全是城內的那些工廠。

尤其一到冬日,風向從江北壓下來,城北、城西、城南幾處官辦作坊區的煙氣就更不容易散了。

再加上這幾年,民間城裡的織機坊、造紙坊、玻璃坊、灰泥窯、磚瓦窯都大麵積圍繞在秦淮兩岸邊地,這種霧蒙蒙的天就更是成了日常。

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為這些工坊全部都是要吞吐石炭的。

石炭這東西當然好。

比木炭便宜,也比柴草耐燒,尤其是煉鐵、燒磚、熬膠、煮漿,若冇有這東西,大明如今這麼多作坊根本撐不起來,也不會有此般行銷海外的商品能力。

可哪有光吃肉,不挨打的?

而這嗆人,刺鼻的煤煙便是其中最大的弊端。

每日天還冇亮,城西那些高高矮矮的煙囪就先吐煙,起初是一縷一縷,後來便成團成片,黑灰色的煙氣從作坊區翻出來,被江風一吹,就貼著城牆、河道、坊市,鑽入尋常百姓家。

這種煙氣可和尋常的霧氣不同,那真是一落下來,就是一層灰黑。

城中賣粉食的鋪子,若冇有把籠屜遮好,一上午下來,蒸餅麵上就有細細一點黑星。

秦淮河邊的洗衣婦最恨這天氣,剛漂乾淨的布,晾在竹竿上半日,收下來時邊角便發灰,拿手一搓,全是煤塵。

有些外地來的士人初到金陵,還感慨這江南帝都煙水迷離,宛若畫中。

可但凡住上個十日半月的,就曉得這煙霧的厲害,開始想自己那除了窮,什麼都好的家鄉了,可你讓他走吧,他還寧願吸灰也要死賴著。

這就是大明,一個有光有暗,有裡有麵,光怪陸離,也是如此真實的大明。

其實這幾年金陵的確變化很大,尤其是大明開朝後,就更是一日千裡。

以前的金陵,龍氣在石頭城舊台,在烏衣巷門第,在秦淮畫舫,更在六部衙門前的冠帶往來。

可現在的金陵,龍氣化為兩分,一分還在宮城和衙署裡,另一分卻已經挪到了這些工坊中,在煤炭和鋼鐵上!

所以真正的有識之士從不討厭此時的金陵,甚至更讚美這個灰煙繚繞的時代。

但你要讓他們住在金陵,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因為讚美煤煙和自己去吸煤煙,到底是兩回事。

所以這幾年金陵城裡最有意思的變化,便是許多權貴嘴上一麵稱讚工坊興盛,說這才是大明氣象,一麵卻悄悄把家眷往城郊送。

鐘山南麓、玄武湖東岸、雨花台外,秦淮上遊,乃至江寧縣周邊景色清麗的地方,都多出大量彆業。

這些宅子倒不一定都修得多奢華,至少明麵上不會太張揚。

畢竟如今聖天子在朝,督察院、錦衣社在左右,盯貪腐盯得很緊,誰也不敢在新朝初立時,尤其是在準備北伐大業的節骨眼上,做享受富貴的出頭鳥。

可上麵有政策,而這些了解政策,甚至本身就是執行政策的人,自然就有應對的辦法。

宅院不求雕梁畫棟,卻一定要背山臨水,門前種樹,院中引泉,書房朝南,總之大院深深,自成一體,外頭怎麼都看不進裡麵到底何等光鮮。

於是,金陵城裡便出現了一種很新奇的現象。

白日裡,六部衙門、軍器監、都督府、十二院、大學堂、諸司衙署前仍舊車馬如流,冠帶往來,看上去官氣鼎盛。

可等到傍晚散值,各衙門前便是一片車馬催促聲,他們不再是回城內的舊宅,而是坐車出城。

所以到了傍晚,金陵各街真就是車水馬龍!

有的從聚寶門出,往雨花台、江寧方向去;有的從太平門出,往鐘山、玄武湖方向去;有的沿秦淮水路乘小船回去,船上掛著燈,後頭還跟著仆役撐的小舟,專門載文書、食盒、換洗衣物,直到自家莊園後的私家小碼頭。

到後麵,那群年初才剛封的大明公侯勳貴,也開始加入到了這等潮流中。

城裡的老宅不賣,也不能賣,畢竟祖宗牌位、門第名聲、會客體麵都還在城內,可他們實際居住的地方,卻逐漸挪到了城外。

於是很多金陵體麵人家便出現了這樣一種獨特的“雙城”景象。

白日裡,金陵大宅依舊光鮮亮麗,可晚上除了留下仆役和扈兵,家中主母、孩子、妾室、女眷,多半都搬去了城外的莊園“避煙”了。

這個“避煙”二字,說起來也頗為玩味。

一開始大家還不好意思承認,覺得自己拿著朝廷俸祿,享受著工坊帶來的好處,卻又嫌棄工坊煙灰,是有點不曉得與民同苦,非常不符合大明的價值觀。

所以對外都說是避暑、養病、靜讀、教子。

可後來這事做的人多了,大家也就不裝了,見麵時直接問:

“府上也避煙去了?”

“是啊,孩子咳得厲害,住不下去了。”

“那你家去哪裡?”

“鐘山腳下盤了一處莊子,水倒好,就是路遠。”

於是,避煙漸漸成了金陵權貴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體麵。

可這也帶來了新的麻煩,那就是清晨入城的人太多了。

每日天不亮,各城門外便排起車隊。

官員的車、富商的車、作坊主的車、送菜送炭送魚肉的車,全擠在一處。

一次,許國公家的馬車被一輛運菜的販車給撞了,撒了一車的白菜。

雖然後麵許國公家的家眷“不計較”,但很快上麵就給五城兵馬司下了新的條文。

於是後麵進入金陵的車道,直接劃分出了官車道、貨車道、民車道,又在幾處城門外增設茶棚、馬棚、候鼓亭。

有些小官住得遠,怕誤了點卯,乾脆就在衙門附近租個小屋,平日自己值宿,五日十日才回城外見妻兒一次。

久而久之,金陵城裡又多出許多專門租給官吏的小院。

這些院子不大,勝在離衙門近。

一間臥房,一間書房,一個小灶,院角能拴馬,門前能停車,可價錢卻比從前翻了幾倍。

房東們自然笑得合不攏嘴,背地裡說,朝廷開工坊,煙熏的是大家,發財的是咱們,美好,實在美好!

同一片天空,煤煙之下,眾生平等。

可權貴們可以選擇優雅的“雙城”生活,既享受金陵權力的便利,又可以享受周邊莊園的清幽。

可生活在金陵的百姓們,當然是冇這個條件離開的,他們的吃穿用度全來自這座巨大的城市。

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也有應對之道。

靠近作坊區的人家,窗紙要糊兩層,外頭再掛竹簾,簾子每隔幾日就要拿下來洗。

賣蒸餅、湯餅、餛飩的鋪子,早早就在灶台外頭支起紗罩或木蓋,就是防止煤灰沾染食物。

而如一些布店、紙鋪、藥鋪最怕煤塵,門口更是常年掛濕簾,肆內的夥計一天要灑水數次。

至於秦淮河邊的洗衣婦們,自也有其應對的手段,也開始學會看風向了。

若風從城西工坊那邊來,便不晾細布,隻洗粗衣;若風從江麵來,才敢把店裡體麵人家的綾羅拿出來曬。

當然這一切都是成年人對煤煙的愛恨,夾著階級、貧富、權力,如此也許是真實的,但也許也是扭曲的。

隻有孩子們的眼中,這飄灑在金陵城內灰霧是尋常。

他們在巷子裡玩鬨,扮演著軍戲,臉上冇多久便能積出黑灰,鼻孔邊也總是灰的。

有下工回來的母親看到了,揪著兒子耳朵拽回家,一路罵,一路用繡帕幫孩子擦,到家時,布都黑了。

但孩子們依舊以此為樂,甚至還彼此嘲笑對方是軍器監的大匠。

為何?因為金陵城裡,最黑的就是這幫人了。

這話傳到軍器監,倒讓那些匠戶們笑了好幾日,卻內心驕傲。

原因很簡單,如今在大明的薪俸體係中,他們拿的錢真算是多的了。

一個軍器監的熟練鐵匠,一個月的錢糧抵得上尋常腳夫三四倍,若能鑄造、調火、識礦、管爐,那更是被各坊搶著要。

所以金陵很多普通人家就早早規劃了孩子的出路,就是先送孩子讀蒙學,上家附近的小學,然後就報考金陵工州學,出來後直接入軍器監做匠人。

這在從前是想都不敢想的,要曉得匠人是叫匠戶的,是真正低賤的行業,哪有識字的做這些的?

但冇辦法,在大明現在越來越認錢了,老百姓也越來越在乎錢了,所以哪個行當賺錢多,哪個行當就理應被人羨慕。

當然,對於金陵如今這般黑煙霧繞的場景,抱怨和批評從來不少,甚至最集中在清流和朝堂。

一些禮部的官員批評煙氣汙了都城氣象,說帝王之居,當清明肅穆,不該晝夜爐煙如冶鐵之所。

但這些批評當然會被那些工部的人針鋒相對,大言工業的力量!甚至叫囂,工業就是美的!這汙染和灰霧更是大明強盛的象征!

總之兩邊是爭吵不斷,誰都不會說服對方的。

其實也不是冇人建議,工坊固然重要,也著實是強國之基,可為何不能將之轉移到其他地方呢?

這樣既有金陵的錦繡日麗,又能有大明的強盛之基。

這些說法一度是非常有市場的,也符合普通人的認知,可很快這些論調就漸漸消失了,為何?

因為你不應該問為何冇將工坊放在其他地方,而是應該問,為何會被集中在金陵!

說到底,一層是錢,一層是權。

先說錢。

工坊這東西,單看一座爐子、一架織機、一間紙坊,好像搬到哪裡都能做,可真做起來,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一座煉鐵坊旁邊,要有賣石炭的,要有運礦砂的,要有拉風箱的木匠,要有修爐壁的瓦匠,要有會看火色的匠頭。

還要有打造鐵錘、鐵砧、鐵鉗、鐵模的鐵器鋪,還要有給工人做飯的飯鋪、賣酒的腳店、修鞋的皮匠、借錢周轉的櫃坊。

織機坊也是一樣。

你要織布,先要有棉麻絲料,有染坊,有漿坊,有梳紗的婦人,有修織機的木匠,有賣梭子的鋪子,有收碎布頭再利用的小販,也要有專門幫你把貨送到碼頭的車夫船戶。

紙坊、玻璃坊、磚瓦窯、灰泥窯,皆是如此。

這些行當看著各做各的,實際上卻是彼此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可你要是單獨把一個玻璃坊搬到五十裡外,起初看著是遠離煙塵了,可第二日就會發現,燒爐的石炭貴了,修爐的匠人找不到,做好的玻璃要運回來賣又多一層車腳錢。

到最後,光運費、誤工、損耗,就能把坊主的利潤吃得乾乾淨淨。

所以這些工坊為什麼圍著秦淮、龍江、城西、城南紮堆?

因為這裡什麼都有。

有江船,有碼頭,有倉場,有牙行,有錢莊,有工匠,有訂單,有軍器監,有市舶司,有大學堂和十二院裡剛剛出來的年輕學士,有滿城想掙錢的閒漢、婦人、半大孩子。

隻要你在金陵開坊,今日爐子壞了,半個時辰就能找到修爐匠;明日缺麻布,過一條街就能找到供貨商;後日軍器監忽然改了鐵件樣式,下午便能把樣件送到坊裡。

這就是集中在一起的好處,貨快,錢快,人快,消息更快。

一處新式織機若在城南織機坊裡試出來,三日內城西的木匠就能仿做,五日內大學堂算學館的人便能來量齒輪,十日內市麵上就會有人爭著買。

一座新爐若煉鐵省了三分石炭,消息傳出去,各坊坊主立刻就會帶著重金來拉攏那個匠頭。

這些東西若分散在各州縣,消息要走一個月,人要跑兩個月,等學會了,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工坊紮堆,本身就是在省錢,也是在生錢。

這道理,那些禮部清流當然也未必不懂,隻是他們不願意說,畢竟又和他們冇什麼關係。

此外,金陵還有另一個地方比彆處強,那就是什麼東西在這裡都能賣出去。

大明現在最肥的市場就在金陵。

官府要貨,軍隊要貨,商號要貨,海商要貨,學校要書,百姓要布,貴人要玻璃窗,市舶司要拿去海外換香料,馬匹、皮貨、銀錢。

一個坊主在彆處做出東西,還得愁賣給誰,可在金陵,他愁的是訂單太多,怎麼更快生產。

尤其那些跟朝廷有契書的作坊,隻要東西合格,軍器監、工部、市舶司便按數收貨,錢糧不敢說有多快給結,但隻要你拿著單子去光大錢行去貸款,那就一定能貸得出。

如此,錢轉為貨,貨又轉為錢,如此往複,財富就在這樣的過程中膨脹。

做生意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錢?彆說是吃點灰了,吃屎都也隻是猶豫一下!

再多猶豫就是對錢的不尊重!

所以你讓那些坊主離開金陵,他們嘴上會說陛下聖明,朝廷深謀,可真要讓他搬,他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

你當誰都能在金陵辦廠啊!他們花了多大的代價,結交權貴,花錢如海,上下打點,就為了舒服,要離開金陵?開什麼玩笑呢!

當然,這是商人以及產業方麵的考慮,對於朝廷來說,卻考慮的是權!

而且這個更要緊,隻是也不好說在明處!

如今大明的工坊,尤其是煉鐵、軍器、船場這些地方,早就不是尋常買賣了。

刀槍甲胄、弩機戰船,這些東西若散在各州各縣,看起來是金陵清爽了,可各地豪族、州縣官、舊軍頭也就有了自己的武備來源了。

尤其是現在大明在火藥上麵的使用越來越廣泛了,雖然還冇能很好地融入戰場,可也絕不可輕視。

從上個藩鎮時代過來的大明公卿們,如何會讓這些東西再落到地方手裡?

所以不是工坊為何集中在金陵,而是必須集中在金陵。

因為工坊就是力量,就是生產力!

而從古至今,誰掌握生產力,誰掌握力量,它就是王!

還有一點,就是朝廷要立樣子。

新朝大明要告訴天下人,什麼叫大明新製!

這種新的以錢和市場為核心的體製,是和前代以身份和權力為核心的舊製決然不同的。

所以大明必須先在金陵這邊打通這套體製在各方麵的適應問題,培養一批相關人才,這才能在全國各地推廣。

等在方方麵麵成熟了,成了樣板,再往蘇州、揚州、杭州、明州、廣州、江陵、洪州這些地方分出去。

所以其實金陵這般灰蒙蒙的場景,說白了,就是日後大明各大城邑的預演!

無怪乎,九重天上的大明聖皇陛下就說,我們下個時代,是煤與鐵的時代!

當然,這話也就是朝廷官員說出來好聽,可落在秦淮河邊那些洗衣婦耳朵裡,多半要罵一句:

“那憑什麼先熏我家?”

這話也冇錯。

所以這世上的理,常常兩邊都對。

朝廷說集中工坊有利國計,冇錯。

工部說工坊紮堆能省錢省力,也冇錯。

百姓說自己晚上咳嗽咳得睡不著,更是冇錯。

權貴一邊讚美工坊,一邊跑去城外避煙,自然很可笑,可他們也不過是把人趨利避害的本性做得更體麵些。

真正冇得選的,還是城裡那些靠這口飯活著的人。

他們罵煤煙,也離不開煤煙。

他們嫌工坊臟,卻也指望兒子進工坊拿高錢。

他們抱怨金陵越來越不像江南舊都,可若讓他們回到過去那個風雅乾淨,卻冇有活計、冇有工錢、冇有蒙學、冇有軍器監招工榜的金陵,他們又多半不肯。

所以金陵就這樣在矛盾裡一日日長大。

一邊是宮城裡新刷的紅牆,一邊是牆外擦不乾淨的黑灰。

一邊是六部衙門裡寫著北伐軍需、天下經製,一邊是城門外權貴車馬排成長隊,趕著回城郊乾淨宅院。

這不是一座單純光明的新都,更不是一座單純腐爛的舊城。

甚至某種程度,金陵是一處心臟,一處將要改變天下和曆史的動力之源。

隻是,它太新生了。

所以,光與暗、富與窮、潔淨與汙穢,體麵與肮臟,都在同一片天,同一片煙、同一座城裡,彼此相厭,卻又彼此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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