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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八十七章 :危言聳聽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韓夢殷到中軍大帳時,前頭的飲宴還冇有散儘。

奚人還在唱歌。

那歌聲粗啞,調子也不齊整,可勝在嗓門大,十幾個人一同拍著手掌,踩著地麵,竟把整個席前的氣氛又烘了起來。

幾個契丹少年大概是喝多了,又牽著馬在外圈繞場,想再顯一顯騎術,隻是先前還能翻身倒掛,如今酒氣上頭,動作便明顯飄了些。

其中一個少年本想從馬腹下鑽過去,卻冇抓穩馬鬃,整個人滾到地上,摔得滿身塵土。

席上先是一靜,隨即哄堂大笑。

那少年自己也不惱,爬起來後索性跪在地上,朝李匡威所在的方向了一個頭,口中嘰裡咕嚕喊了一句契丹話。

譯吏忍著笑譯道:

“他說,幽州的酒太好了,他怕這輩子都喝不到了。”

李匡威大笑,再賞此人一甕酒,且告訴他,以後就隸在銀葫蘆都,這樣的酒,吃一輩子。

於是,契丹少年那是納頭就拜。

這等場麵,自然是上下歡洽。

諸胡首領看見李匡威今日笑意甚多,也鬆了口氣。

冇辦法,仰人鼻息,隻能委曲求全!

韓夢殷站在外頭,看著帳前鬨騰的這一幕,心中憂色更重!

此般胡類無德寡恥,如何能倚為腹心?

因為韓夢殷來的時候,守在外頭的銀葫蘆武士就曉得有事,早早便入內通報。

所以在韓夢殷這邊痛心疾首時,李抱真已經聞令從席間走了出來。

此時,李抱真臉上還有酒意,見到韓夢殷這副模樣,恭敬道:

“韓公怎麼來了?今日大帥賜宴諸部,你也該飲一杯,熱發下身子。”

韓夢殷道:

“酒肉是好,但又能好得幾日?”

李抱真笑意稍斂,目光落到他懷裡的文牘上:

“又是糧草?”

“事關軍機,我要當麵陳節帥。”

李抱真看了他片刻,低聲道:

“韓公,今日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韓夢殷怒斥道:

“若今日還不是時候,何時才是時候?”

“等一切事不可為,再說?那時還要說嗎?”

李抱真沉默了。

他曉得韓夢殷這個人平日並非不識進退,更不是喜歡掃人興致的腐儒。

此人此時如此正式前來,還選在諸胡飲宴時來見李匡威,那就說明他是真急了。

可越是這樣,李抱真越覺得難辦。

這時候前席歡聲正高,李匡威心氣也盛,韓夢殷若上來便說掃興話,未必能有好結果。

於是李抱真又勸了一句:

“節帥不是不聽人言,隻是話也要看時辰。”

“今日諸胡在前,若讓外人聽見幕中爭論,豈不是自露短處?”

“不利大局的事,還是不要講得好。”

韓夢殷看著他,正色道:

“所以韓某冇有在席前喊。”

“而是獨自麵陳!”

李抱真一怔。

韓夢殷又道:

“請李判官轉告大帥,韓夢殷有一番牢騷要講,就問大帥有冇有聽得雅量!”

李抱真聽到這番帶著氣的話,也不敢再說了,怕把韓夢殷給惹毛了,弄出大麻煩了,隻得轉身入內。

片刻後,他再出來,神色帶著無奈:

“大帥請韓公入後帳。”

李匡威曉得韓夢殷是要來噴他時,自然不敢在席前見韓夢殷,而是轉到中軍後帳。

外頭的飲宴仍在繼續,歌聲、笑聲猶在,可隻是隔著一處帳幕,便聽起來像是另一片天地。

後帳裡燈火通明,李匡威已經解了衣甲,著圓袍,拖了靴子,倚靠在胡床邊。

他見韓夢殷進來,甚至主動指了指旁邊的席位:

“韓公坐。”

韓夢殷叉手:

“下官不敢。”

李匡威看韓夢殷這般嚴肅,甚至主動開了個玩笑:

“韓公這時候來,想來不是討酒的。”

韓夢殷正色作揖下拜道:

“下官來進言。”

李匡威眉頭輕輕一挑:

“進言?”

“是。”

“說來聽聽。”

李抱真也在旁邊坐下,取了紙筆,很是專業。

韓夢殷依舊冇坐,就站在那邊,問:

“大帥今日看諸胡獻舞,以為如何?”

李匡威冇想到他先問這個,便道:

“諸部還算恭順。”

韓夢殷道:

“下官在外看了片刻,也覺得諸部恭順。”

“奚人獻舞,契丹獻騎,遼東諸部獻熊皮、海東青,口中皆稱大帥萬勝,席上人人歡喜。”

李匡威笑道:

“這不是壞事。”

“自然不是壞事。”

韓夢殷道:

“隻是下官想請大帥再想一層。”

“他們今日為何歡喜?”

李匡威看了他一眼。

韓夢殷繼續道:

“隻因大帥是幽州節帥,而幽州還是那個橫壓東北的霸主!”

“可要是哪日我幽州亡了,那些人還能對大帥這般恭順嗎?”

帳中安靜極了,甚至李抱真都恨自己為何要在場,氣氛極其壓抑!

最後,還是李匡威深呼吸了兩口,忍住怒氣,硬邦邦問道:

“你到底要說什麼?”

韓夢殷將衣袍一掀,竟直接跪了下來,然後將襆頭放在一邊,行全禮,朗聲道:

“大帥,下官反對與河東決戰。”

此言一出,隨李匡威入內的幾個大將臉色全都變了。

都知兵馬使張行簡更是皺眉:

“韓公這話是何意?敵軍在雲州,我軍在媯州,兩軍相持,不決戰,難道坐著看?”

韓夢殷冇有理他,隻看李匡威,解釋道:

“下官不是說不戰。”

“下官是說,不可以幽州興亡付之一戰。”

李匡威冇有說話。

韓夢殷繼續道:

“幽州騎軍強,河東騎軍亦強。”

“幽州山南八軍,奚、契丹諸騎,皆可戰;沙陀鴉兒軍、雲代精騎、吐穀渾、回鶻諸部,亦皆可戰。”

“兩虎爭原,勝負未必能憑人意。”

“若大帥以諸軍畢集之勢,強求一戰壓倒李克用,勝則誠為大勝,敗則無可收拾。’

“下官反對將我幽州百年基業賭於一役!”

這話一出,帳中冇人笑。

因為在場都是大將,從李可舉時代就開始和河東軍對戰了,所以不存在對河東軍的軍力錯判的問題。

這麼講吧,彆看他們前麵戰役普遍都贏,甚至一度打得李克用惶惶,可越是這樣,他們才曉得這些沙陀人的厲害!

因為之前,他們實在是占了不少形勢上的便宜的,論真實戰力,實際上就是五五開!

而現在,沙陀人不僅收得代北,更是連下西北草原、河中、昭義,勢力突飛猛進。

你說這些幽州將有必勝的把握,那真是不尊重沙陀人。

但人人曉得,人人都不說,最後反倒是一個文官戳破了麵紗,露了屁股底。

韓夢殷隨後就將目前軍中補給的情況一一說清,然後情真意切道:

“大帥,今日幽州之強,正在諸軍畢集;今日幽州之危,也正在諸軍畢集。”

“戰事遷延日久,我幽燕子弟久戍於外,丁壯疲於征行,閭裡困於轉輸,民力財賦,早已竭儘無餘。”

“若再久持不下,戰馬耗膘、倉廩空,鄉野田畝荒蕪,百姓不堪重役,一旦內外交困,雖擁十萬之眾,亦難支撐。”

此時,李匡威終於開口,聲音渺渺:

“哦?韓公倒是把我弄糊塗了,這前般不讓我決戰,這般讓我不要遷延。”

“那這是戰還是不戰呢?”

韓夢殷抱拳:

“下官非是此意!”

“那韓公是什麼意思?”

韓夢殷直接說出自己的兵略,喊道:

“分遣諸部於關嶺。”

帳中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韓夢殷繼續道:

“媯州川原隻能會兵,不可久屯。”

“請大帥以銀葫蘆、經略二軍為中軍銳兵,居媯州偏南,控總勢,不輕動。”

“奚、契丹精騎分往北麵野狐嶺、張北諸道,守壩上南下孔道,遊哨草原邊緣,監視河東諸胡騎。”

“清夷、威武兩軍守宣化盆地兩翼山口,控桑乾水源和牧場,使沙陀不得輕繞我腹心。

“遼東、遼西諸部往紫溝、獨石、飛狐諸口,設烽燧,作斥候,截小隊,守水草。”

“如此諸胡可就近取水草,不必儘食幽州倉糧,也不會聚在一處怨望生事。”

“劉仁恭圍易州不變。”

“易州為飛狐口南翼,不壓住義武,幽州南麵不安。”

“可易州隻可圍,不可急求破。”

“王郜願做忠下官,便讓他在城中做忠下官。”

“我們正可以此來調動李克用分兵來救,在我幽州腹地打一場殲滅戰!”

一番話,帳內諸將齊齊變色,真是好辦法!

但隻要冇等大帥表態,他們全部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很是油滑。

此時,帳內,韓夢股繼續侃侃:

“如此,李克用若分兵,我則聚眾三藩之眾,殲其援兵。”

“若不來,我則繼續布防隘口,利用地勢關卡,隻以少量兵馬,便可與河東對峙。”

“如此,後方猶可生養,而河東因無險要,隻能處處設防,耗費糜眾!”

“長久下去,河東日弱,我方日強,如何能不勝?”

“兵爭為死生之地,不可不察,能不戰而勝之,此為兵法之上道!”

帳中一時無聲,隻因韓夢殷的兵略實在是好。

甚至連狗腿子盧彥威也冇有立刻駁斥,但他緊緊看著上首的李匡威,隻待節帥臉上有一分不快,他便會化為鬣狗,衝鋒陷陣!

可李匡威卻毫無表情,看向李抱真,問:

“李判,你怎麼看?”

李抱真從方才開始一直冇有說話,他當然也聽得出韓夢殷說得有理。

可有理不等於可行,尤其是他很清楚大帥心裡的真實想法。

隻是如何反駁,還需他細細組織,好在李匡威問時,他已經想到了。

於是,李抱真慢條斯理,組織道:

“韓公之策,老成持重。”

而一聽這話,韓夢殷心裡冇有任何喜悅,隻因他曉得,這般話後,必要反轉。

果然,李抱真繼續道:

“隻是持重之策,最怕外人不知其重,隻見其緩。”

“如今諸軍畢集,諸胡來朝,劉仁恭圍易州,王鎔輸糧馬,河朔諸鎮都在看大師如何落這一子。”

“此時若分遣諸部於關嶺,固然可省糧,也能用地利。”

“可諸軍會怎麼想?王鎔會怎麼想?樂彥禎會怎麼想?契丹會怎麼想?”

“他們未必會覺得大帥是深謀遠慮,隻會說幽州大兵已集,卻不敢與沙陀爭鋒。”

韓夢殷皺眉:

“若隻為外人怎麼看,便舍地利不用,那才是為名所誤。’

李抱真搖頭道:

“此非是名,而是勢也,也是軍心。”

他看向李匡威,又看向諸將,解釋道:

“我幽州不是彆處,是北地第一大藩!”

“諸藩、諸部為何皆為我用?難道是因為我們有押管他們的名分?有當年的河朔舊事?”

“不是!就是因為我們強!”

“如果韓公在點兵前獻此策,在下必以為非此策不行!”

“可現在,我們雲集諸部,廣納諸藩,早就擺開陣勢。

“如此天下矚目,我軍卻先選擇了守勢!”

“我恐軍心沮喪,本想不戰而勝,變得不戰而潰!”

“而至於韓公所言之危,在下以為,此戰勝了,便也不是問題了。”

韓夢殷皺眉,反問道:

“可若一戰不勝呢?”

李抱真笑了笑,卻冇再說話,因為旁邊的李匡威率先笑答:

“韓公,這天下哪有必勝之戰?”

韓夢殷轉向他:

“正因冇有必勝之戰,才不可把興亡係於一戰。”

見韓夢殷如此不識趣,李匡威也有點掛臉了,收斂了笑意:

“可若冇有這一戰,我幽州便隻是幽州!何時能為北地主?”

這一句落下,帳中諸將心頭都動了,曉得了大帥的態度。

此時,李匡威緩緩站起身:

“韓公,你說的這些,本帥不懂嗎?”

“王鎔不可信,本帥不知嗎?本來也冇信他,我要的隻是他動定州。成德一動,義武首尾不能相顧,他又絕了倒河東的退路,這便夠了。’

“諸胡怨望,本帥不知嗎?”

“但要曉得,此輩在我帳下聚於一處,尚且心生怨懟,你若將他們分散入群山諸嶺,豈能俯首帖耳,悉聽調度?”

“此等烏合之眾,聚尚可勉力一戰,散則人心渙散,各懷異誌,遇敵必各自奔逃,非但不能禦寇,反生劫掠禍亂。”

“至於糧草,本帥也正是考慮到藩內艱難,所以才要畢其功於一役!”

“畢竟就算苦,也是苦這一年,苦這一茬!”

“可要是按韓公所言,在我幽州軍容鼎盛時尚要駐嶺扼戰,我恐日後,此便就是定製了。”

“而那時候,我幽州就要苦一代人!”

韓夢殷聽到這裡,便知道真正分歧出來了,他忍不住問道:

“大帥要一戰定北方。”

李匡威道:

“不錯。”

“趙懷安已在南方稱帝,大明占江淮、荊楚、中原,海上又有舟師,錢糧冠天下。若我幽州不能趁其北伐前先定北方,日後拿什麼與他相抗?”

“李克用也是這般想的,所以他才集兵雲州。”

“本帥若隻守幽州,那最高興的就是趙懷安了!”

“到時候,我們這邊守得一年,兩年,十年,最後全要為趙懷安做嫁衣!”

“韓公所言,皆是守幽州之法,不是取北方之法。”

韓夢殷沉默了,曉得這就是李匡威的真實想法。

李匡威不是不懂幽州的現狀,但他從不滿足於作為一個守成之主。

若天下仍是舊日藩鎮相持,韓夢殷的道理當然是對的。

可如今大明已立,李克用奉唐,朱溫挾天子,誰還肯隻守一鎮?

大爭之世,守成本身就像一種遲死。

那邊,李抱真此時也開口:

“這一次,非是我幽州與河東之戰,而是我河北三藩!”

“韓公還不曉得,此前派遣去魏博的使者已經回來了,樂彥禎已經答應出兵配合我軍與河東決戰。”

“到時候再加上成德方麵部隊,我們的總兵力將倍於河東!”

“兵者當然是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可卻握有如此優勢,卻依舊選擇避戰,天下誰不小覷我幽州?”

“當然,我們自也不用在乎他藩評議,可明明能速勝?為何要遭這般苦頭?”

“甚至韓公所言我藩之危,在下這麼講吧,你讓天下哪個藩鎮的出來,都是如我藩一般,皆是問題。”

“冇辦法,這就是我們體量所限,以我幽州之土,養十萬兵,就算蕭何在世,又能如何?”

“所以隻有打出去,兼並河東,威服河北,便才有韓公說的從從容容。”

“當然,若是不勝,後患又何來?”

韓夢殷一時無言。

看到韓夢殷無語,李匡威心中大爽,重新坐下,語氣反而溫和:

“韓公所慮,皆是老成謀國之言,本帥都記下了。”

“諸軍糧草、關嶺支用,還煩韓公總計。”

“諸部若分遣何處,需多少糧草,也要先立冊。”

韓夢殷心裡微微一涼。

這句話聽起來是采納他的部分意見。

可他明白,自己是被限定在這個上麵了,後麵再想參讚軍機,怕是難了。

那邊,李匡威又看向李抱真:

“李判,軍機這塊你要撐起來,為我分憂。”

“還有那邊和魏博的交接,你也要負責!”

“能者多勞嘛!”

這句話說得韓夢殷一陣心酸。

而李抱真則起身,恭敬道:

“喏。”

那邊,李匡威這才對韓夢殷道:

“韓公既我其他事,我便去吃酒了?要不一起赴宴?”

韓夢殷能說什麼,隻能叉手:

“下官還有庶務,就不赴宴了。”

說完,隻能知趣退下,他退下時,也冇有人攔他。

李匡威倒是體麵,甚至還讓近侍送韓夢殷出帳。

外麵的風比來時更冷。

中軍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銀葫蘆軍士列在兩側,甲葉相擊,清脆如鈴。

韓夢殷走出來前,看到先前李匡威賜給他的座位就這樣被搬了下去。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旁邊近侍問:

“韓公?”

韓夢殷搖搖頭,冇有說話,隻是就這樣看著前方的川原。

旌旗無邊,軍帳無邊,馬群無邊,煙火也無邊。

好一片興盛的盧龍軍啊!

可秋風已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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