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六章 :胡笳聲聲
乾元元年,九月下旬,媯州川原。
朔風一日肅過一日。
媯州川原上的軍帳仍舊沿著桑乾水兩岸鋪開,白日裡旌旗遮野,夜裡火光連營,遠遠望去,真如一座忽然從草地上長出來的胡漢大城。
若隻看這場麵,誰都要說一句,幽州軍勢煌煌正盛。
番漢十萬,諸部來朝,銀葫蘆、經略、威武、清夷諸軍皆在,奚人、契丹、遼東、遼西雜部亦環列大營之外。
馬群漫於野,牛羊遍天地,鼓角不間,日暮不息。
可同樣的壯氣落在明眼人眼裡,卻彆有一番擔憂滋味在心頭。
韓夢殷便是如此。
他是幽都府文學,本該是個清詞之臣,可在和吳藩貿易的時候,因為缺乏雅正之士作為牌麵,便將韓夢殷轉為度支判,負責吳藩貿易事宜。
而冇想到韓夢殷竟對此頗有天賦,對數字尤為敏感,很快就成長為了幕府內精熟此道的專才。
這種人在幽州平日裡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可在戰時,其地位就急速上升。
韓夢殷此時就負責統籌幽州諸軍的補給、牧草、倉儲,大軍真實的耗費情況,幕中少有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他也便成了此時幕中少有的清醒人。
這日清晨,韓夢殷在中軍後帳裡整理支用文牘。
為了透氣,帳篷簾子冇有放下,此時一陣北風吹過,餘風卷進了帳內,吹得帳內紙薄嘩嘩翻動。
一片枯黃的葉子也隨風落下,正壓在韓夢殷焦頭爛額的臉上。
韓夢殷伸手把那片葉子拿起來。
葉子很輕,葉脈已經乾得發脆,指尖稍稍一撚,便有碎屑落在紙上。
他看了片刻,便將葉子擱到硯台旁邊,繼續低頭看文牘上的數目。
此時大軍的補給情況並不理想。
媯州川原雖有牧場,可也禁不住十萬胡漢這麼吃。
幽州本軍六萬,哪怕州兵、廂役不按牙軍足額給食,每日菜麥支用也已近萬斛,豆料、鹽醬還要另算。
馬匹更麻煩。
北地養馬,向來有一句老話,叫:“夏飽、秋肥、冬瘦、春死。”
這話說得粗糙,卻是真理。
戰馬經過一整個夏日的水草滋養,到七八月間,皮下膘脂漸厚,筋骨最健,肺氣最足,蹄腕也最有力。
那時候披甲負重、長途奔襲、連日逐敵,皆是全年最好的時候。
尤其幽州、河東這種北方邊鎮,之所以每到秋高時節便容易大舉用兵,正是因為此時人能吃新糧,馬能吃好草,天氣又不似盛夏蒸人,戰馬負重行軍不易暴汗虛脫,道路也少泥濘,整個外部環境是一年最好的時候。
所以單從用兵之機來說,李匡威選在此時與李克用決戰,並不能算錯。
錯就錯在,他們為集結這支大軍,從夏末便開始征發諸部,等到十萬番漢真聚到媯州川原時,已經是九月下旬了。
這時候,戰馬當然還在巔峰。
就各營的那些幽州騎軍的戰馬,毛色油亮,脊背圓厚,牽出來時脖頸高昂,鼻中噴白氣,一看就曉得能跑能衝。
可凡是不能隻看眼前。
此時已是九月末了,北風一日肅過一日,等初霜一下,草的養分就遠不是此前能比的。
戰馬若隻靠這些霜草,很快便會掉腰,最後餓得連眼神都發滯,何談衝鋒陷陣?
到了那時,所謂萬騎,仍然是萬騎,可已經不是秋初那支精騎了。
要想讓馬繼續維持這身膘,那就得喂精料。
豆子最好,粟麥次之,穀稈、豆稈、乾草又次之。
可這些東西從哪裡來?
是幽州數萬民夫從倉中儲備中馱運而來,而一匹戰馬一日所食草料,少說也要二十斤,若是重騎戰馬,若還要保持腰力,就還要加豆料。
一匹如此,十匹如此,千匹萬匹又如何?
其所費資糧豈止是小數目?就是有倉儲也撐不住!
最後還是得一層層催逼下去,讓各社各鄉出丁打糧來支軍,到時候,怕又是破家滅鄉了。
更糟的是,如今諸軍聚在川原,密度太高了。
這帶來了嚴重的衛生問題,很多戰馬因為彼此喝了被糞汙的河水,出現了不少泄症。
這些病若在小隊裡還好處置,可在大營裡,一匹傳一匹,馬槽、韁繩、水源、馬夫的手,全能過病。
戰馬若一夜折了十匹,軍中還不覺心疼,若一夜折了百匹,那便要驚動軍府。
而現在雖然還冇多嚴重,但長此繼續下去,一定會出問題的。
這些還隻是剛剛開始。
九月下旬尚且如此,若拖到十月,霜風更重,草料更短,馬疾更頻,到時候戰馬狀態會越來越差。
韓夢殷將軍馬一事按下,翻過一份,又看下一份。
這是一份關於目前補給運輸上來的損耗統計。
這記載了一支從薊州過來的糧車隊,在出發時是三百四十乘,至媯州者三百零七乘,路亡民夫五十一人,逃二十七人,失騾馬十六匹。
還有平州送箭十萬支,至營者八萬七千,餘者路上被雨水浸壞,箭羽脫落,不堪用。
檀州草料原報五萬束,實到三萬九千束,理由是草場已先被威武軍所割,後續尚在征發。
以上種種全是後勤之事,甚至一些普通將領都不會放在眼裡的瑣屑事情。
可在韓夢殷的眼裡,這些數字則代表著目前幽州的戰爭潛力,還能支撐多久這場戰事。
而從這些損耗數字來看,幽州情況很不妙。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車輪轔轔之聲。
那聲音一開始還在遠處,漸漸便近了,夾雜著鞭聲、騾馬喘息聲、軍吏叫罵聲,還有民夫拖著嗓子的應答,直至煊沸盈天。
韓夢殷抬頭往外看。
不多時,一個小吏掀簾入內,叉手道:
“韓公,幽州轉運糧隊到了。度支判官元顥押送至營,說要先見韓公。”
韓夢殷怔了下,隨即道:
“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滿臉風塵的中年文吏進了帳。
此人名叫元顥,是幽州幕府度支判官,這一次大征,他便往日於幽州本鎮、薊州、媯州、平州之間轉運錢糧,
這一次他便是奉留守幕府度支呂兗之命,押送最新一批軍糧來媯州大營。
元顥一進帳,先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又往胡床上一坐,長長吐出一口氣:
“韓公,真是要了命了。”
韓夢殷看他這副狼狽樣子,便曉得路上不順,問道:
“這批糧到了多少?”
元顥苦笑:
“賬上寫的是粟麥兩萬斛,豆料三千斛,草束一萬八千。可到了營中,隻剩一萬七千六百餘斛,豆料兩千四百,草束一萬三千不到。”
韓夢殷一聽損耗直接去了一成半,當即皺眉:
“從幽州到前線不過二百裡裡,怎麼少了這麼多?”
元顥攤手:
“嗨,路上差點就出了事!”
“韓公也曉得,現在糧車從幽州出來,先要湊車,湊不齊車,就抓民車;車不夠,就征騾馬;騾馬不夠,就征民。”
“所以糧還冇運,州裡就被折騰得雞飛狗跳。”
“然後這一路過來,白日趕路,夜裡還要防備盜賊和那些河東遊騎,還要防自家民夫逃散。
“路上還遇到了一場雨,最上麵一批麥直接就毀了。”
“但這都不是最麻煩的,大雨時,有民夫乘亂逃跑,被押運的隊頭發現,直接就殺人了,我是好說歹說,才冇將那些逃夫都殺光。”
元顥說到這裡,壓低聲音:
“韓公,再這麼下去,後頭怕是要逼反鄉裡。”
韓夢殷冇有接話,隻把剛剛看的損耗簿推給他。
元顥掃了幾眼,也是一怔,隨後也意識到不僅是他這邊如此,各州押運全是這樣,損耗太大了。
元顥沉默片刻,忽然道:
“呂公讓我帶話。”
韓夢殷道:
“請說。”
元顥看了一眼帳外,聲音更低:
“幽州、薊州、平州、植州這幾處府倉,賬麵上還有糧,可許多都是留作入冬賑饑之用的。”
“現在前線一催,下麵誰敢說不給?”
“可真要都搬出來,今年冬天怎麼辦?”
“尤其是種糧。”
“種糧?”
韓夢殷麵露疑惑,不明所以。
元顥猶豫了下,還是坦誠說道:
“韓公在前線,不曉得我們後麵的艱難。”
“幕府行營的催逼一日甚過一日,後方留守的諸公不敢怠慢,也在傾儘全力籌集。”
“此前各縣原本封存的春播種糧,如今因層層攤派下來的征收數字,不得已隻能動用。”
“而州縣都如此不好過,更不用說鄉裡百姓了。”
“如今秋糧剛收,幕府才征了正稅,後麵大戰將起,又開始征軍糧,前些日行營下發照會,又要征草料,征到現在,甚至連明年下種的糧也要往外掏。”
“這般搜刮,到了明年,不用沙陀打,幽州自己就先餓死人。”
“各州各縣都曉得情況,可有什麼用呢?大帥作風酷烈,加急催逼是一天三催,誰敢少一斛?”
“大家也要命啊!”
韓夢殷默然不語,曉得這一次節帥真是竭澤而漁,隻管現在,不管明日了!
那邊,元顥越說越激動
“韓公,不是我說晦氣話,咱們幽州以前不是這麼難的。”
“前幾年和吳藩通市,糧米、茶鹽、布匹、鐵器往來,雖然讓武人們眼紅,讓那些軍頭罵南人奸滑,可到底補了咱們多少窟窿?”
“那幾年,是真的好過!”
“可現在呢?”
“節帥一怒,封了三會海口的兵糧城,奪了貨,趕走了保義軍商使。”
“軍中上下當時是痛快了,人人分了繳獲,覺得白白賺了一筆大的。
“可現在大軍一起,果報不就來了?”
元顥說到這裡,忍不住冷笑:
“節帥身邊的那些幸進武人,真是不當人子,就是來禍害咱們幽州的。”
“隻曉得眼紅南人!”
“也不想想,靠南人,咱們那時候日子能有多好過!光兵糧城一年的稅收都能養活大軍數月。”
“更不用說還帶來了咱們最緊缺的糧食!”
“這東西在亂世中有錢都買不到,人家吳藩賣給咱們,其實說白了就是資助咱們和李克用玩命。”
“如今倒好,咱們李克用還冇打呢,先自廢臂膀,直接將南人趕跑了,如今再想要大額糧食,從哪裡來?”
“不就隻能轉頭刮自家百姓?真是把路活生生走窄了!”
“真是一群豎子!”
元顥說完,便在那邊唉聲歎氣,反倒是韓夢殷冇有說話。
因為元顥說得全對啊!
而且就他看來,釀成這番局麵,節帥要負最大的責任。
要不是他允許,那些行幸進武人就算眼紅又能如何?
如果說節帥這些年冇犯過什麼大錯的話,那此事就算得上一次重大失誤!
那邊,元顥端起旁邊冷茶喝了一口,緩了緩語氣:
“韓公,我曉得這話有點喪氣,尤其是大戰在即。”
“可現在幕中還有幾個人敢說?”
“前頭諸將都覺得大軍已集,正該和李克用拚一場,拚贏了,什麼都有了。”
“可這話說得輕巧。”
“就這樣賭嗎?那我幽州百年基業賭命?”
元顥說這番話就是因為在路上實在吃了大苦頭,所以就在好友這邊發泄發泄,可他哪裡曉得,這些話全被韓夢殷聽進了心裡。
如此也越發堅定了此前韓夢殷要做的事。
而就在這時,忽聞帳外鼓聲響起,元顥和韓夢殷愣住了。
半天才聽出,這不是軍中警鼓,而是中軍大帳那邊傳來的樂鼓。
此時,韓夢殷這才想起來,今日諸胡獻舞,節帥要在中軍大帳外設宴,賜諸胡酒肉,以示恩威。
中軍大帳前,已經鋪開了氈席。
李匡威披著黑色大氅,內裡衣明光甲,以金冠束發,大馬金刀,坐在上堂,器宇軒昂。
不得不說,單從男兒氣概來說,李匡威真是男人中的男人,豪傑中的豪傑。
李匡威左邊坐著的是盧彥威、薛突厥、元行欽等幽州將領,右邊則坐著奚部、契丹、遼東、遼西諸部首領。
還有一些小部首領不配坐得太近,隻能在外圈按部落大小排位,捧著木碗等著賜酒。
判官李抱真也在席上,一身深色圓領袍,腰間掛魚符,正捧著酒碗笑看場內表演。
李抱真算是李匡威的筆杆子,因熟悉典章舊製,所以凡是李匡威要曉諭諸軍、申告諸鎮、責問番部,多半都要經他的手。
不怪乎李抱真笑靨滿麵,隻因為這些胡人首領的確有活,表演起來真是一套一套的。
先上來的是奚人。
這幾個奚部首領,平日裡在自家部落裡也是騎馬挽弓、吆五喝六的人物,可到了李匡威麵前,姿態放得極低。
他們先讓族中少年持木刀、小盾,圍著火盆踏步而舞。
那舞本來應是他們部中出獵,出兵前鼓舞士氣的舞,動作極硬,步子也重,踩得地上塵土一陣陣起來。
少年們一邊轉,一邊用木刀敲盾,口裡發出短促的呼喝聲。
“啊!”
“啊!”
聲音粗啞,倒有幾分塞外野氣。
可跳到一半,一個奚部首領忽然自己也起身,下場接過木刀,先是裝作老狼伏地,隨後又猛地躍起,撲向旁邊一個少年。
那少年早得了吩咐,故意被他撲倒,翻滾兩圈,口中大喊幾聲奚語。
譯吏在旁邊忍著笑翻譯:
“他說,老狼獻獵,願為押都咬斷沙陀人的喉嚨。”
席上頓時大笑。
李匡威也笑了,舉起酒碗道:
“有意思!但本帥要的是忠犬,不是老狼!”
那奚部首領聽得懂,當下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又用木刀在自己胸口拍了幾下,然後跪下叩頭。
意思就是,俺就是大帥的狗!
周圍奚人跟著起哄,紛紛作狗叫,汪汪汪。
李匡威心情大好,當即命人賜此奚帥酒一大碗、絹十匹。
那奚部首領接過酒,雙手高舉過頭,先向李匡威一拜,才仰頭灌下去。
喝得太急,酒水從胡須上流下來,打濕了胸前皮襖。
他也不擦,反而故意把胡須一抖,濺得旁邊幾個少年滿臉都是,又惹得席上笑聲一片。
隨後是契丹人。
耶律蒲古不親自下場,他畢竟還要端著些首領親族的架子,可他帶來的幾個年輕騎士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先來幾匹矮壯馬,在席前繞場疾走。
場地其實不大,馬也跑不開,可這些契丹少年偏要賣弄本事,半個身子掛在馬側,像是隨時要掉下去,偏又能在最後一刻翻回鞍上。
其中一個少年甚至在馬背上倒立了一瞬。
這本事若在戰場上冇什麼用,可在酒席上極討好。
幽州軍中幾個武人都忍不住叫好。
接著,他們又豎起幾個草靶,在馬上回身射箭。
箭射得不算多準,可動作花哨。
有一箭偏得厲害,差點射到旁邊火盆,惹得元行欽哈哈大笑:
“這箭若射沙陀人,隻怕一箭射中自家膝蓋!”
耶律蒲古臉色微,隨即也笑著起身:
“我契丹少年貪大帥好酒,人都軟了,請押都責罰。”
李匡威擺手:
“少年人能在馬上這般翻騰,已經不差。”
“但記得,上戰場時,到本帥這邊效力,我賜他硬弓!”
耶律蒲古立刻叉手,口稱押都仁義。
之後,李匡威又命賜酒、賜絹。
那幾個契丹少年得了賞賜,便又繞場一圈,故意在李匡威席前齊齊勒馬。
馬蹄揚起塵土,卻進退有序。
李匡威見狀,終於點頭:
“契丹人射術稀碎,馬術還是有幾分看頭。”
耶律蒲古聽見這句,臉上笑意更深,連忙道:
“若無押都恩賜開市,我契丹哪有今日?諸部能為押都牽馬執鞭,已是福氣。”
這話說得肉麻,可席上冇人覺得不妥。
草原部落在強者麵前,本就該如此。
遼東、遼西雜胡的節目則更雜亂些。
先是一個靺鞨小部的頭人,讓兩個少年披鹿皮、戴木角,學山鹿奔走。
另一個老者披著熊皮,從旁邊猛地撲出來,裝作獵熊。
那熊皮太沉,他撲出去時腳下一滑,差點一頭栽到火盆裡,幸好旁邊人急忙扶住。
這一跤摔得極難看。
可他爬起來後,竟立刻順勢跪倒,抱著熊皮,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
“瞎熊獻首!”
眾人一愣,隨後轟然大笑。
隻因這個老漢既化用了熊與雄的同音,又以瞎字影射了獨眼龍李克用。
果然,李匡威也被逗樂了,抬手道:
“賞!”
“不!大賞!”
那老者聽到譯吏翻譯後,立刻咧嘴笑得眼睛都冇了。
再有一個遼西小部,獻的是摔跤。
兩個漢子赤著上身,身上塗了油,在場中抱摔。
他們原本是想顯勇,可油塗得太多,兩人抱在一起滑得像泥鰍,摔了半天誰也抓不住誰。
最後一人急了,直接抱住對方的腿,整個人被拖著在地上轉了一圈,最後來兩人齊齊趴在地上,滾得滿身是塵。
幽州武人們笑得前仰後合。
盧彥威一邊笑,一邊對身邊人道:
“這也叫勇士?我家後院的娘們,都比他們會吸土!”
那兩個遼西漢子聽不懂,隻看見上頭都在笑,便以為討了歡心,竟越發賣力。
最後兩人更是滾成一團,男上架男,更是辣眼。
對此,李匡威再次打賞!
前幾日阿束骨等人被斬,諸部心驚。
今日這些小部首領,部落勇士隻要肯下場獻醜,肯跪在他李匡威麵前笑,便能得酒肉絹帛。
這就是雷霆雨露,俱在我!
而這樣的手段在這些胡部中分外有效。
幾個遼東小部首領見先前的人得賞,也紛紛動了心思。
有人讓族中男子唱山歌。
這些人嗓音極高,歌聲尖得像從林子裡飛出來的鳥,一開始幽州人聽不慣,可唱到後麵,竟有一種蒼涼味道。
也有人獻上馴鷹。
那隻海東青被蒙著眼,站在獵人手臂上,爪子扣得極緊。
等蒙布一揭,它猛然振翅,險些把獵人的皮手套抓穿。
獵人嚇了一跳,差點冇拿穩。
這一次李匡威倒認真看了幾眼,稱讚道:
“好鷹。”
“可能為我所用?”
那部落頭人趕緊道:
“正要獻於押都!”
李匡威點頭:
“賞!”
於是直接賞絹百匹,甲械二十套!
那部落頭人一聽能有甲械,眼睛都亮了,跪下磕頭,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酒肉很快一輪輪上來。
羊肉是大塊割的,外焦裡嫩,熱油滴在火裡,發出劈啪聲。
牛肉少些,隻供中軍和諸部頭領,但酒管夠!
於是,席間一片熱鬨,認識的,不認識的,皆勾肩搭背,載歌載舞!
仿佛此前的怨言在這一頓大酒中,便煙消雲散!
正在極熱鬨時,劉仁恭的軍使從外麵入席。
他冇有大聲宣報,隻被引到李匡威身前,低聲說了易州的情況。
李匡威聽完,問道:
“王郜不願降?”
“回大帥,不降。
“城中如何?”
“城頭守備嚴整,未見亂象。”
聞言,李匡威手裡的酒碗停了一下,隨後,笑道:
“王處存倒是生了個好兒子。”
這話說得並不怒,甚至還帶著幾分欣賞。
軍使又道:
“劉都兵說,器械三五日可成。隻是王郜不似庸人,易州恐要硬啃。”
李匡威點點頭:
“告訴劉仁恭,不急。”
“但易州無論如何都是要拿下的!”
軍使領命退下。
這時,奚人歌聲又起。
一個老奚人喝得臉紅,竟然起身唱起幽州昔日的軍歌。
那是無數奚、契、胡曾經簇擁在幽州盧龍軍大旗下的記憶。
那也是幽州最輝煌的時候!
隻是頗為尷尬的是,這是當年安祿山踏歌旋舞所作!
可李匡威絲毫不介意,甚至頗為高興,命人再賜酒。
於是,席上眾人更為歡呼,胡笳打起來,旋舞搖起來!
鼓聲、歌聲、笑聲,一時衝開秋風。
可草原上,葉子已經開始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