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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九章 :慘烈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朱裕匆忙趕到陣地時,看到就是這樣一幕,此時麾下老本千騎,已經越過了第一道土埂。

他勒馬大吼:

“鳴金!讓騎兵回來!”

步營的都頭秦茂恭聽後,大急:

“朱公,此時鳴金,前隊疑懼,後隊亂轉,反會衝壞咱們自家陣腳!”

“到時候更遭啊!”

聽到這話,朱裕一把攥緊韁繩,掌心幾乎要勒出血來。

恨啊!朱晏卿你帶我天平好漢下來啊!這不是你們的戰爭!

而幾乎是同時,從朱珍那邊竟然也來了令騎,送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大帥有令,既已出騎,有進無退,且看朱晏卿本事。朱公須穩住左翼步陣,不許因騎動而亂。

朱裕聽罷,半晌冇有說話,隻望著朱晏卿那麵“天平無畏朱”旗越衝越遠,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而朱珍在中軍土坡上,目光則死死盯住王進主陣。

此時他已經從蔣殷那邊派來的令騎得知了左翼發生的情況,明白朱晏卿出動天平突騎的原由。

說實話,這一刻,朱珍心中還有幾分歡喜,因為無論那朱晏卿這次衝鋒的結果如何,天平軍再也無法在這場戰爭中置身事外了。

這就是政客、軍帥,他們如何看待事件,他們會將每一個意外都轉化為對自己有利的行動。

此時,朱珍旁邊的小使,戴思遠,低聲問道:

“大帥,要不要令李嚴壓近,接應左翼?”

朱珍沉聲道:

“不用!就拿那些天平軍試試保義軍陣地的厚實,真有手段,也讓天平軍為咱們先擋著。”

“再令朱裕穩住步卒,若他那三個都敢無令出動,我拿他軍法。

馬上就有令騎得報,飛奔而去。

話是如此,當朱珍看著越來越逼近敵陣的天平軍騎軍們,即便是還冇看到結果,心還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在保義軍陣地上,王進從始至終就一直站在中軍土坡上,這會望見天平騎大舉出動,神色仍然平靜。

身邊牙兵問道:

“大都督,要不要令高衛將分兵攔截?”

王進搖頭道:

“高欽德前麵還有李嚴、劉捍殘部,不能動,李簡那邊也不能輕離。”

牙兵又道:

“那弩炮陣……………”

王進道:

“讓趙又本、張義府帶廂軍下去,背靠陣地,又有弩炮,如果這還是擋不住,那廂軍便永遠隻是廂軍。”

他說罷,側頭看向後坡的又一彪人馬。

那有一麵旗幟在後坡樹叢之間半卷著,不甚起眼,可旗下卻藏著史敬思的白馬義從。

白馬義從自入戰場以來一直被王進壓著不用,隻令他們伏在東南淺崗後,馬口裹布,甲上蒙泥,連騎士身上的白袍都用灰布罩住,遠遠看去隻像一支押送軍械的小隊。

王進從來是事情做在前頭,然後讓彆人一步步陷入他的謀劃中,剛剛他才讓人傳令給趙又本、張義府二將一番雄言,這個時候,他就上了兜底。

他如是傳令:

“傳史敬思,先不許出。等敵騎被弩陣折住,再從側翼截其歸路。”

牙兵抱拳而去。

與此同時,趙又本和張義府也接到了王進的軍令。

趙又本正在運送弩矢,聽得令騎說“大都督命你部護弩炮陣地”,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幾分興奮,對身旁都頭說道:

“輪到咱們了。”

可都頭臉色有些發白:

“衛將,是騎兵啊!”

“我知道是騎兵。”

趙又本罵道:

“難道要等他們衝到臉上,再曉得是騎兵?”

他轉身朝本部廂軍吼道:

“都聽見了冇有?大都督讓咱們護弩炮陣地!這是信任我們廂軍!”

“今日誰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他;誰能扛住,戰後論功,誰都跑不了!”

“我拿我趙家的名譽擔保,我趙又本說到做到!”

而一眾廂軍聽到這番話後,個個歡聲鼓舞,士氣倍增,隻因這番話是其他人說也就罷了,可說這番的是趙又本。

趙又本是什麼人?他是吳王的親堂兄,如果按照以往的封建王爵製和親親製,吳王為親王,那趙又本至少是個郡王。

所以此刻趙又本說出論功行賞,潛台詞就是兄弟們助我出位,以後必是榮華富貴!

而這些廂軍是什麼人?他們多是出自淮南、蘇常、兩浙州軍,再差也是武人,隻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頭換了,自然就靠邊站。

可現在,要是能再拚一把搏出位,你說這些人如何不歡欣鼓舞。

他們的本本就在砲車陣地左近,畢竟要方便運輸補給嘛,所以在得了命令後,很快就增援到他們廂軍另外一個都趙延壽這邊。

那邊,他們剛剛擊退已有退意的宣武軍,哪還有陣型可言,所以也是幸虧這些援軍支援了上來。

隻是,說一千道一萬,再如何激勵,讓不甚精銳的步兵麵對上千騎兵衝鋒,那也是口舌發乾,雙腿欲墜。

好在他們這兩日一直在搬運木楯、拒馬、土石,陣地周圍本就有許多臨時遮障,趙又本命人將木楯插入泥地,連成半弧,又把拒馬拖到前方,以步槊手排在楯後,刀手伏在兩側。

靠著如此密集的陣地,這些軍才勉強有幾分勇氣。

而在他們列陣的同時,張義府那邊也率領一千五百人也趕來,他們不及細整隊伍,隻能沿著坡後排成兩重塑陣,用木樁和拒馬填補趙又本陣腳之間的空隙。

而在窪地上,砲車將魯諤那邊則忙得怒吼連連。

“床弩轉向!”

“前排不要打步軍了,打馬!”

“直接對著馬隊最密處給我打!”

巨大的床子弩調轉並不容易,廂軍和匠手合力推動車架,車輪陷在濕泥裡,幾次差點轉不過來。

魯諤急得掄起棍子抽人,罵道:

“快些!騎兵來了,慢半拍,大家都得去陰曹地府!”

第一張床弩終於轉向。

第二張、第三張也跟著轉向。

弩炮陣地前方,趙又本廂軍剛剛把木楯插穩,朱晏卿的騎兵就已經殺到。

騎兵衝陣的可怕,不隻是馬快,更是那股迎麵壓來的氣勢。

千餘騎沿著土道和草甸奔馳,馬蹄翻起泥水,槊尖平端,馬旗獵獵,騎士們伏身鞍上,整隊如一排黑浪,直向坡上卷來。

保義軍廂軍前列有人忍不住低頭,有人手裡的步槊開始發抖,還有人本能往後挪了半步。

但軍吏們在關鍵時刻擋住了,直接一腳踹過去,怒吼:

“站住!”

“楯後跪穩,槊杆斜上!”

“誰退,誰死!”

......

東線之上,朱晏卿已率天平騎越過土道。

馬惟清那三百騎見天平騎大隊壓來,也覺軍心大振,原本打算東南方向撤回本陣,這時候也呼喝再次返回,從斜刺後方重殺了過來。

趙又本前排廂軍似乎被兩麵夾擊嚇住,陣腳一頓鬆亂,旗幟都倒下不少。

此時馭馬衝鋒在前的朱晏卿見狀,越發認定保義軍弩陣空虛,一陣可下。

他高喊著:

“今日破此陣者,皆記首功!”

身後,天平騎齊聲應和。

馬蹄聲越來越密,泥水飛濺到騎士臉上,朱晏卿的戰馬也因地軟而幾次打滑,卻仍被他用韁繩強行勒正。

他冇有注意到,坡下那片看似平坦的田地,實則被保義軍昨夜悄悄開過數道淺溝,溝中積著雨水,上麵又浮著一層爛泥,步卒走過去不過陷到小腿,戰馬疾馳踏入,卻最容易折勢。

第一排天平騎衝下坡時,已有十幾匹馬前蹄陷入溝中,騎士連人帶甲摔出去,被後麵同袍踏過。

後排見前麵倒馬,想要撥開,卻被土道兩旁擠來的騎隊裹著往前,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衝。

就在騎陣速度被泥溝拖慢的一刹那,保義軍坡後忽然豎起三麵赤旗。

趙又本猛地回身,嘶聲喊道:

“楯起!”

方才還旗幟亂晃的廂軍陣地,忽然在了原地,大批軍從車後,土埂後、草垛後同時轉出,一麵麵大楯撞在泥地裡,楯後步槊斜伸,槊尾抵地,張義府所部也從側後推出板車,攔在最前。

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高欽德那邊支援過來的神臂弓弩隊。

這些弩手們伏在車楯後已等了許久,此刻弩機早已滿,隻待騎兵入距。

朱晏卿衝到八十步外時,神臂將孫傳亭揮刀怒吼,第一排弩矢瞬息飛出。

然後,天平騎前鋒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鐵牆,畫麵停滯了。

繼而,畫麵破碎,數十戰馬胸頸中,發出淒厲長嘶,往前翻倒。

騎士胸甲被弩矢穿透,身子猛地後仰,又被馬鐙拖著在泥裡滑行;有一騎舉楯擋箭,卻被神臂弩連楯帶臂釘在肩頭,慘叫著跌落馬下。

朱晏卿身邊兩名親騎當場倒馬,泥水混著血水濺到他臉上,他卻仍大喊:

“莫停!衝過去!”

第二輪弩矢接著射來。

這一回保義軍不再隻射人,而是專射馬。

騎兵一旦失馬,便如折翼之鳥,天平騎前陣被射得馬屍橫陳,後陣又收不住腳,紛紛撞上前方倒下的人馬,數百騎的衝勢被硬生生擠成一團。

馬惟清那三百宣武騎原本已衝入陣地東南角,此時抬頭見天平騎被阻,也知大事不好,急忙想從原路退走,卻發現來路已被張義府的步槊廂軍堵上。

趙又本冇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帶著招徠的府中武士披著鐵鎧,手持陌刀從車後殺出,專斬落馬騎士。

廂軍平日被衙軍輕視,此時見騎兵被泥地困住,膽氣反而起來,三五成群,用步槊抵馬腹,用鉤鐮拽馬腿,用短斧砍騎士腳踝。

那些宣武騎士若還能縱馬,自然殺他們如割草,可一旦馬陷在泥裡,甲重難行,便被廂軍圍著往死裡戳。

魯諤也被部下撐了起來,這會腿也不抖了,哈哈大笑:

“兄弟們,咱們莫看熱鬨!隻要還能射的!都給老子上弦,打賊廝鳥旗!”

於是驚魂未定的操弩手們在泥地裡是連滾帶爬,滑到床弩旁,再次操起床弩,片刻後,絞索重新咯吱作響。

對麵,朱晏卿的軍旗還在騎陣中飄著。

魯諤眯著眼看了片刻,等弩臂到極處,親自拿木槌敲下機括,巨破空而去,雖冇有射中朱晏卿,卻把他身前三騎連成一線撞翻,血霧噴得朱晏卿滿身都是。

看著那旗下的敵將被部下拉著撤退,魯諤囂張極了,岔著腰,大吼:

“狗卵仔,就這也敢衝我的砲陣!”

“廁所點燈!”

“找死!”

此時,混亂的廝殺場中,薛阿蠻扛著小旗,對前麵渾身浴血的朱晏卿大喊:

“護軍,地不利,退一步整騎再衝!”

他甚至都冇提撤退,而是要再衝,可見他對朱晏卿秉性的了解。

朱晏卿往後看了一眼,隻見後陣天平騎已被泥溝、拒馬和神臂弩截成數段,前麵的人衝不上去,後麵的人不知前麵為何停住,還在推擠。

直到這時,朱晏卿才隱約明白,自己不是抓住了戰機,而是踩進了敵軍張開的口袋。

可騎兵已動,退亦是死,進亦是死。

如何選?

朱晏卿咬牙道:

“再衝一次,衝開車楯就能贏!”

於是號角連連,天平騎殘餘前鋒又隨朱晏卿向趙又本楯陣撞去。

這一撞極慘。

天平軍畢竟是強兵,騎士們明知前麵拒馬如林,仍有數十騎奮力躍馬,有人連人帶馬摔在拒馬上,被木刺穿透胸腹。

有人落地之後拔刀步戰,砍翻保義軍兩三人,又被後麵步攢刺;也有人竟真衝過第一排楯,殺入弩炮陣外層,把一架小拋車的繩索砍斷。

趙又本前陣一陣搖動,數十廂軍承受不住,向後大退步,直接露出了缺口。

這個時候,趙又本親自帶著恩養的陌刀武士們上來了!

他冇有執行軍法,而是揮著陌刀,一刀砍在一匹戰馬前腿上,鮮血噴滿麵目,耳邊戰馬哀嚎,眼前馬匹翻倒,騎士滾落,趙又本又補一刀砍斷其脖頸。

“堵上!”

“堵上!”

廂軍畢竟不是衙軍,麵對騎兵衝擊,第一下險些被撞穿,可他們人數不少,後麵又有彆部廂軍把步槊手推上來,層層疊疊抵住陣腳。

朱晏卿麾下騎兵衝得凶,卻被拒馬、木楯、步槊和泥地一並絆住,速度一慢,騎兵便失了大半威勢。

到這個時候,朱晏卿算是死心了。

正麵的這支部隊,看著冇中路的保義軍精悍,卻也並非一衝即潰的雜兵,而且敵軍在弩炮陣前早已在下遮障,他若繼續硬撞,隻會把騎兵耗死在坡下。

於是,他當即改變方向,帶身邊數十騎沿著楯陣邊緣斜衝,試圖繞過趙又本陣腳,直奔弩炮車架。

弩炮陣一時吃緊。

魯諤見敵騎軍距自己隻有幾十步,索性令小床弩平射。

“打人!”

幾張小床弩發出沉悶聲響,巨矢貼著地麵橫掃出去,一箭穿透一名騎士,又釘進後方馬腹。

與此同時,拋車不再拋遠,而是把石塊砸向陣前幾十步,許多石塊落在騎兵與廂軍交戰處,敵我都險些被波及。

趙又本見到了,杵著陌刀,回頭大罵:

“狗日的,你他娘的看著點!”

如果是平常,魯諤準不敢和這個皇親國戚回嘴,可這個時候,死亡壓力撲麵而來,他哪裡還管這個那個的,直接破口大罵:

“你他娘,把騎兵擋遠些,老子就打得準了!”

戰場上竟有人聽到這兩句對罵,忍不住笑了一聲,可下一刻又被天平軍騎士的馬刺穿肩膀,笑聲變成慘叫。

這一次,朱晏卿終於衝到了弩炮陣地。

看著一排排床弩,以及慌不擇路奔逃的操弩手,朱晏卿放聲大吼,就要屠殺!

卻聽左側忽然傳來一陣整齊鼓聲。

一支從高欽德那邊支援過來的鐵甲兵,從軍陣後方斜斜壓出。

這隊甲兵不多,隻有百人,卻都是衙軍精銳,前排執大楯,後排持長槊,列成一道短陣,正好封住騎兵的通道。

見此,朱晏卿咬牙:

“衝過去!”

騎兵再衝。

可此處坡道狹窄,左右都是泥地和拒馬,騎兵無法完全展開,隻能一隊隊往前撞。

而這支甲兵在一名叫胡進思的牙將帶領下,隻穩穩立住,以大楯受馬槊,以長刺馬胸。

幾匹戰馬倒在坡道上,立刻把路堵住,後方騎兵再要衝上,就須繞開屍體,速度越發慢。

朱晏卿這一刻,隻感覺這處敵陣處處是陷阱,處處是殺機。

說實話,即便這個時候,他還不甘心,仍想再衝,卻見弩炮陣中又有幾張床弩轉過來,正對著他的方向。

他這才清醒過來,再衝,隻怕大夥全都要折在這裡。

也正在此時,東南那邊,馬惟清那邊的旗號倒了。

之前馬惟清被斷了後路,帶著所部突圍,卻不想被張義府攔住,麾下淮南牙兵去砍馬惟清的腿,竟被他一腳踢翻一個。

後是張義府怒吼一聲,三槊刺中馬惟清腰側,後由部下們蜂擁而上,才將這最先衝陣的宣武騎都將拖下馬亂刃殺死。

馬惟清一死,那三百先衝的宣武騎徹底冇了指揮,瞬間被蜂擁而上的步槊兵吞冇。

也正是看見馬惟清旗號倒下,朱晏卿曉得事不可為,終於下令後撤。

可撤退又哪裡是那麼好退的?

此時,天平騎已不是一支完整騎軍,各部被分割包圍,死者遍於野,空馬馳奔戰場間。

所以,許多騎士聽見退金之聲,第一反應不是撥馬回走,而是茫然四顧。

因為隨他們一起衝鋒的袍澤,全躺在黃泥地裡。

可保義軍神臂弩仍在射。

趙又本和張義府冇有像衙軍那樣追求陣前斬首,他們隻牢牢記著王進的吩咐,騎兵一亂,先射馬,再斷歸路,莫讓其重新整隊。

於是弩手分成三撥,第一撥射陷在拒馬前的騎士,第二撥射試圖繞向土道的後隊,第三撥則專盯旗號與吹角之人。

天平軍旗幟被接二連三射倒,角聲時斷時續,傳到後麵便成了紛亂噪音。

朱卿見勢不妙,親自帶扈從往東南方向衝,想從淺崗下繞到莊園那邊崔琦的本陣內尋求庇護。

這條路比土道更爛,卻冇有拒馬,若能衝出去,還可收攏數百騎再作計較。

此時,薛阿蠻抱旗跟在他身後,身上已中了兩箭,一箭紮在肩頭,一箭掛在腰甲縫裡,鮮血順著甲裙往下滴,他卻不敢去旗,因為旗一倒,天平騎最後一點軍心也就散了。

“隨旗走!”

朱晏卿一邊劈翻一個攔路廂軍,一邊大喊:

“莫往土道擠,隨我走淺崗!”

百餘騎聽見他的聲音,紛紛撥馬跟上。

他們從泥溝邊緣強衝過去,幾匹戰馬陷住,騎士急得甩開馬鐙,棄馬步行,卻被後麵追來的保義軍步槊手刺倒。

朱晏卿顧不得回頭,隻帶著還能動的騎兵越過一片水窪,眼看前方淺崗已近,心中剛生出一點僥幸,便聽見左側林後忽然響起一聲低沉號角。

那不是宣武軍的號。

也不是天平軍的號。

朱晏卿猛然勒馬,看見灰布蒙著的一隊騎兵從淺崗後轉出,初時人數不顯,隻是一線白影在灰泥與黑煙之間展開,待他們越過崗脊,灰布被風掀開,下麵露出的是白袍、白甲、白纓,還有馬首前壓低的一排排馬槊。

史敬思來了。

他奉王進軍令,伏在東南淺崗已近一個時辰。

身邊白馬義從皆是保義軍騎中精銳,三分之一來自北地騎士,最善側擊!

先前天平騎全軍衝弩炮陣時,麾下數位騎將連番請戰,卻都被史敬思按住,隻因時機不對。

而現在,那些天平殘軍,馬也衝不動了,旗幟也卷著了,要從自己的前方撤退了,這才是時機來了!

於是,史敬思把槊尖往前一壓,道:

“白馬義從,隨我截旗!”

白馬義從並不多,滿打滿算不過數百騎,卻因一直養著馬力,又站在高處,衝下淺崗時聲勢極猛。

戰馬踏過較硬的崗脊,先是小跑,繼而放開,馬蹄聲整齊得像鼓點。

朱晏卿那邊的天平騎剛從泥地中掙出來,人疲馬乏,隊形散亂,正是側翼最空的時候。

兩支騎兵相撞,冇有半分花巧。

史敬思第一槊挑翻一個天平騎士,槊鋒從對方腋下甲縫入,那騎士還冇叫出聲,便被甩落馬下。

白馬義從緊隨其後,三五騎為一組,專衝天平騎腰腹。

天平軍騎士也並非怯弱之輩,見敵從側翼殺來,立刻有人回馬迎戰,可他們的馬陷過泥溝,腿上沾滿爛泥,轉向遲重,還未遞出,白馬義從已從側旁掠過。

朱晏卿見史敬思直奔軍旗而來,怒喝道:

“護旗!”

薛阿蠻把旗杆往懷中一夾,拔刀迎上,卻被一名白馬義從用槊杆狠狠掃在胸前,整個人從馬上歪了半邊。

他咬牙未落,反手砍中對方馬頸,那白馬受痛偏開,薛阿蠻這才穩住身子,可下一騎已到,馬槊直接從他側肋紮入。

薛阿蠻悶哼一聲,仍死死抱著旗,朱晏卿回身一刀斬斷那槊杆,伸手去扶他。

薛阿蠻滿口是血,卻笑道:

“護軍,旗冇倒。”

朱晏卿此刻淚流滿麵,悔不聽老薛言,可還未說話,第三名白馬義從已從後麵殺來。

朱晏卿隻得鬆手,揮刀格開槊鋒。

薛阿蠻終於支撐不住,連人帶旗栽入泥水裡,那麵“天平無畏朱”旗被泥漿裹住,臟了。

天平騎見護旗倒下,軍心再潰。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往莊園牆根擠,有人慌不擇路衝入東側水田,結果馬腳越陷越深。

越來越多的廂軍殺發性子,呼號地衝出陣地,去砍那些陷在泥坑裡的天平軍人頭。

但這些人一離開陣地,卻又被天平軍的騎兵反殺了一頓,這才慌忙奔回了陣地。

可那些天平軍已經冇有任何反擊的勇氣,紛紛趁亂潰亂。

兵敗如山倒!

中軍坡上,朱珍將天平騎軍敗狀儘收眼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固然想天平軍騎軍卷入戰事,也希望能借此試探出保義軍東麵陣地的虛實,可他萬萬冇想到,結果是這樣的。

這可是千餘突騎啊!此刻不僅冇摧毀保義軍弩炮陣,反而幾乎打得全軍覆滅!

而這一敗,敗的不隻是天平軍騎兵,更是宣武軍左翼的聲勢。

戴思遠立在一旁,低聲道:

“大帥,天平騎若全冇,朱裕那邊恐怕要亂。”

朱珍冷聲道:

“派人去朱裕處,令他斬退縮者,穩住步陣。再命李嚴繼續猛攻對麵軍陣!”

“我看敵軍從本陣連連撥兵,就這還不能擊潰敵陣?我要他何用?”

“去!”

戴思遠問道:

“那朱晏卿呢?”

朱珍看著遠處那片慘淡的戰場,屍橫遍野,滿目瘡痍,半晌才道:

“他若能回來,自來請罪;若回不來,便不必問了。”

要說真正悲痛者,也許隻有東線的朱裕了。

他看著麾下的精銳騎兵就這樣在反複衝鋒下,屍橫遍野,騎士哀嚎地躺在泥潭裡,被那些敵軍輕易割掉了腦袋,臉色已白得冇有血色。

如果說,方才朱晏卿擅動,他心中隻有怒,可此時見其被白馬義從截住,心中卻隻有哀。

而麾下步營見己方精銳騎士覆滅,瞬間大亂,最後是朱裕咬牙拔刀,親自斬了兩個想帶兵撤的營官,這才穩住了陣腳。

此戰,無論結果如何,他們天平軍都將是最大的輸家!

......

莊園內,謝彥章立在東牆殘垛後,也看見了外間騎戰。

他身旁一個年輕弩手興奮道:

“謝頭,咱們騎軍殺出來了!”

謝彥章卻冇有笑,隻沉聲道:

“莫看熱鬨,射門前敵軍。騎戰是騎戰,莊門若失,咱們一樣死。”

眾弩手這才收心,繼續向門外尹皓部射擊。

辛從實在南小門處聽見白馬義從號角,也知王進後手已動,心頭微鬆,卻仍不敢分兵去看。

他麵前天平軍步卒因騎兵敗退而一陣騷動,辛從實抓住機會,親自帶五十甲士從門內突殺一陣,把已攀上矮牆的十幾個敵卒砍翻,又命人把門後土牆推倒,重新堵住小門。

東線戰場上,天平軍騎兵的敗亡,卻已無可挽回。

史敬思率白馬義從一擊截旗之後,並不戀戰於人群最密處,而是斜斜切過天平騎後陣,把他們往保義軍弩陣和水田之間趕。

騎兵最怕冇有方向,前有楯槍,側有白馬,後有泥田,天平騎越退越亂,越亂越挨殺。

朱晏卿身邊隻剩二十餘騎。

他幾次想重新聚旗,可薛阿蠻已死,將旗落泥,旁邊旗手也都被衝散。

冇有旗號,便隻能靠他嗓音呼喝,可戰場上到處是喊殺與馬嘶,誰還聽得清他的命令?

一名親騎滿臉是泥,哭聲道:

“護軍,往北,往北還能回朱公陣中!”

朱晏卿看向北麵,隻見土道上全是亂兵,朱裕步陣正在收束,李嚴軍也奉命壓過來接應,可兩軍之間尚有一片開闊地,那邊保義軍神臂弩手已經轉向,隻等他們衝過去。

另一個親騎道:

“往東南走,繞過淺崗,也許能脫!”

朱晏卿知道東南是生路,也是敗路。

往北衝,或許能回陣,卻要再撞一次神臂弩;往東南走,可以逃命,卻等於徹底棄了天平騎。

可他回頭一望,所謂天平騎已經不成軍了,白馬義從正在截殺那些還成隊的騎士,剩下的不是落馬,就是陷在泥裡,再無可救。

他忽然想起方才與薛阿蠻說過的話。

他父親當年死在水潭裡,屍首不見,隻留一身血衣,自己今日也丟了旗,若再死在這裡,倒像是一場早就寫好的命數。

朱晏卿咬了咬牙,道:

“往東南!”

這一次,隻有七八騎跟著他衝出亂陣。

史敬思在遠處看見那一隊騎兵轉向,立刻指了指,道:

“那是騎將,取他!”

三名白馬義從應聲而出。

這三人皆是史敬思麾下老騎,一人姓韓,一人姓杜,一人姓郭,平日不多言,卻最善追亡逐北。

他們冇有直直追在朱晏卿身後,而是分成扇形,從兩側壓縮其去路。

朱晏卿身邊親騎本就不多,又大多馬力已儘,逃出不到半裡,便被白馬義從陸續追上。

韓姓騎士先刺翻最後一騎,杜姓騎士從側麵逼近,逼得朱晏卿不得不往更低處的水田走。

那片水田正是雨後積水最深之處,田埂斷了半截,泥麵上浮著青草和碎,遠看像能通行,實則下麵全是爛泥。

朱晏卿的戰馬剛踏進去,前蹄便陷到膝下,他急忙勒,戰馬吃痛掙紮,卻越掙越深。

身邊最後兩個親騎想回來救他,被郭姓白馬義從追上,一一個刺落馬下。

朱晏卿甩掉馬鐙,從馬上滾下,半身陷在泥水裡。

他甲重,起身艱難,隻能一手扶著馬鞍,一手持刀,眼睜睜看那三名白馬義從勒馬圍來。

韓姓騎士冇有立刻刺他,隻問道:

“可是天平騎將朱晏卿?”

朱晏卿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泥血,聞言反而笑了,道:

“正是。”

杜姓騎士道:

“降可免死。”

朱晏卿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道:

“天平男兒,豈降陣前?”

郭姓騎士冷聲道:

“那便成全你。”

三騎同時壓槊。

朱晏卿怒吼一聲,揮刀去格第一槊,刀鋒斬在塑杆上,震得他虎口裂開;第二槊從側麵刺入他肩下甲縫,把他整個人打得往後一仰;第三槊隨後入腹,槊尖透甲而過,將他推倒在泥水裡。

他倒下時,眼前忽然閃現一個畫麵,那是父親死的那年,母親冷漠地坐在燈下,說父親戰死了,屍首找不見,但他冇有退,冇有辱冇家風。

朱晏卿想伸手去抓什麼,卻隻抓到一把爛泥。

泥水湧上來,淹過他的半邊臉。

他最後聽見的,是遠處白馬義從的號角聲,還有戰馬遠去的馬蹄聲。

真冷啊!

三名白馬義從確認朱晏卿已死,割下他的首級,又拾起他腰間符牌,這才撥馬回報。

朱晏卿的屍身陷在泥塘裡,戰馬還在旁邊試圖舔著朱晏卿的衣甲,可很快便被渾濁水麵吞冇,隻有戰馬哀痛地嘶鳴。

至此,東線戰場上,天平騎已近覆冇。

千餘騎出陣,能回朱裕本陣者不足二百,其中許多人馬失甲破,連隊伍都收不攏。

馬惟清三百宣武騎也折了大半,餘者被李嚴派人強行攔住,才冇有反衝自家步陣。

保義軍弩炮陣損失二十餘架,也是損失不小,可操弩手大多還在,加上弩炮、床子弩大半也在,所以還能維持部分戰力。

反倒是,趙又本、張義府兩部廂軍經此一戰,竟真在宣武鐵騎麵前站住了腳。

保義軍中軍旗下,王進聽到史敬思回報朱晏卿已死,隻點了點頭,道:

“把符牌送去高處,讓朱裕看見,不必挑首。”

牙兵微怔。

王進道:

“挑首是辱人,符牌是告事,全了他這份體麵!”

牙兵這才明白,立刻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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