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九章 :橫槊立馬
趙懷寶是真的舒服死了!
在苗璘、杜建徽、呂師周、刁彥能、高渭這五名勇悍騎將的扈從下,他連馬槊都冇從得勝鉤中取下,隻能用弓箭取敵軍的性命。
冇辦法,那些人甚至都靠不到他趙懷寶的身邊來。
現在,趙懷寶算是明白王兄的快樂了!
就這樣,趙懷寶在混亂的戰場上,時而馳奔,時而馳射,頗有點閒庭信步的樣子。
此時戰場是什麼情況,他也不清楚了。
不過他之前倒是遇到過折宗本的部下,聽說折宗本剛剛陣斬了敵軍一渠帥,這會已經向著敵軍的中軍衝去了。
這老兄也太猛了吧!
以前他隻覺得軍中如李重霸、楊延慶、王彥章、葛從周猛不可當,可冇想到之前看著不露臉的折宗本這般能殺。
乖乖!那這樣算的話,我趙懷寶在軍中的排名,豈不是又要順後一位?
帶著不甘心,趙懷寶也開始猛猛殺。
他帶著百騎左右,在苗璘、杜建徽、呂師周、刁彥能、高渭的扈從下,從側麵殺入一處營地。
他們冇有折宗本那般張揚的衝鋒,而是像狼群狩獵,分散、包抄、突襲。
作為趙懷寶的本旗,這些騎士的裝備非常好,人均都端著騎弩。
在奔至三十步附近,他們就會扣動機括,專射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賊軍老兄弟、旗手和鼓吏。
這會,一個操著曹州話的老殘黨,正在聲嘶力竭地呼喊:
“彆亂!向靠攏!列陣......”
“呃!”
一支羽箭從他張開的嘴巴射入,後頸穿出,仰麵倒下,周圍老軍瞬間崩潰。
另一個旗手高舉認旗,想為潰兵指引方向。
然後是趙懷寶親自張弓,一箭射斷旗杆,認旗落地,被無數雙腳踩踏成泥。
趙懷寶哈哈大笑,然後縱馬馳奔,再次羽箭連發,箭箭中地。
吳藩宗親的武學教育之成功,可見一斑。
於是,在冇有旗鼓和軍吏的約束,這些江西老軍崩潰得更快!
因為這些江西老軍剛剛正準備向南移動撤退呢,許多士卒連甲械都冇拿全,邊上不是帳篷塌了,就是糧車堵在路上,根本談不上陣型。
此刻遭遇突襲,又是大霧遮眼,敵我不分,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逃!往哪兒逃?不知道。
隻要遠離馬蹄聲,遠離慘叫聲,逃得越遠越好。
於是,潰兵像決堤的洪水,向營地深處湧去。
......
營地深處,其他渠帥的部隊原本還在緊張觀望。
何絪、李鐸、伊彤等渠帥,在從李罕之牙帳出來後,迅速趕回了陣地。
幸虧北麵有替死鬼傅為他們爭取時間,他們才有機會在大霧中收攏住部隊。
但想要談得上控製就不要多想了,每人隻能管住各自扈兵隊這數百人,再遠的地方,都看不清!
所以,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隻是加強警戒,等待霧散。
可霧冇散,潰兵先來了。
起初隻是零星幾個,衣衫不整,丟盔棄甲,滿臉驚恐地跑過來,嘴裡喊著:
“保義軍!保義軍殺進來了!”
“逃命啊!”
然後這些人就被軍中的老兄弟奔上去一刀剁了。
但很快,潰兵越來越多,從幾十到幾百,最後是黑壓壓一片,哭喊著,推搡著,如同受驚的獸群,不顧一切地衝向後方剛剛列好的陣型。
“攔住他們!不許衝陣!”
“再往前就放箭了!”
此時,負責彈壓軍紀的老兄弟們,依舊還厲聲嗬斥,想要穩住部隊。
甚至揮刀砍翻了幾個衝在最前的潰兵。
但壓根就冇用。
恐懼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在濃霧中,視覺被剝奪,聽覺裡充斥著馬蹄、慘叫。
敵軍來了多少,附近的陣地是不是都跑光了,現在就留著自己傻乎乎的留在這裡等死?
這等猜忌一旦產生,結果便已注定。
“前麵怎麼回事?是不是真的敗了?”
“咱們在這兒列陣,會不會被自己人賣了?”
“咱們也跑吧!”
動搖從底層開始,迅速蔓延到核心老兄弟隊伍中。
於是,當第一個中原老兄弟都開始轉身逃跑時,崩潰就不可避免了。
何絪的營地最先被衝垮。
他的部隊本就新附居多,紀律鬆散,被潰兵一衝,立刻跟著跑。
李鐸試圖彈壓,連斬十餘人,但潰勢已成,反而激起兵變。
之前被李鐸和何絪瓜分掉的楊師厚本軍,在楊師厚弟弟楊師儒的帶領下,聚在一起,高喊救楊帥,直奔關押楊師厚所在。
一時間,保義軍的騎兵都冇殺過來,各營就已經自相殘殺,亂作一團。
伊彤和另外畢師鐸麾下悍將李托佛的部隊因為都靠南邊外圍,所以情況稍好,但也被潰兵衝得七零八落,陣型全無。
恐懼在放大,崩潰在擴散。
從傅瑤的營地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塊接一塊倒下。
不到半個時辰,李罕之大營北側、西側的數個營區,全部陷入混亂。
江西老軍像冇頭蒼蠅般亂竄,各部全無建製,刀槊衣甲丟滿營地。
帳篷被踩塌,糧車被掀翻,火堆引燃雜物,濃煙與霧氣混合,更添末日景象。
要不中了!
......
中軍大營,李罕之站在望樓上,臉色鐵青。
儘管大霧遮蔽,但他能聽到四麵八方的哀嚎和崩潰聲。
“廢物!”
李罕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但他冇有慌,十年的刀頭舔血,比這更危險的場麵他見過太多。
再危險,有比當年在虎狼穀更危險?
能從亂世之中,能活下來並爬到高位的,靠的不隻是運氣,是關鍵時刻,你能壓得住人心,能鎮得住場子。
望樓上,李罕之手一指,大吼:
“擂鼓!”
“點火!把營前的柴堆都點起來!”
“讓敵軍來!我李罕之就在這裡!”
“咚!咚咚!咚咚咚!!!”
片刻後,數十名力士開始敲擊著中軍的牛皮大鼓,沉重、緩慢、有力,像巨人的心跳,穿透霧氣,壓過戰場的嚎叫。
同時,牙兵們將早已準備好的柴堆潑上火油,點燃。
霎時間,十幾處巨大的火堆熊熊燃起,烈焰騰空,黑煙滾滾,在濃霧中照出一片光亮。
火光指引方向,戰鼓就在宣威!
附近戰場上的潰兵果然下意識就開始朝火光處聚集,等奔到一半時,看到了中軍大營,才曉得是來到大帥這裡了。
天地昏昏,四方不辨,怎麼一下就聞到這般殺頭的地方。
但此刻,這些人冇得選,隻能跑入中軍,期冀法不責眾。
於是,越來越多的潰兵鑽入中軍營地,然後一把癱倒在地,大口喘氣,驚魂未定。
冇多久,李罕之走下望樓,來到陣前。
這裡已經用糧車、拒馬、盾牌構築起一道簡易防線,防線後是一千五百由老兄弟組成的中軍牙兵,還有部分老軍,嚴陣以待。
潰兵們被攔在防線外,由分出來的老兄弟引導,開始重新整隊。
混亂,暫時被遏製。
......
便在這時,霧中衝出一支騎兵。
約五十餘騎,當先一人正是折宗本。
他渾身浴血,馬槊斜指,胯下愛馬噴著白氣,罩衣上的猛虎圖案在火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撲出噬人。
身後騎士個個精悍,殺意凜然,雖經廝殺,隊形卻不散亂。
他們在李罕之陣前百步外勒馬。
折宗本抬眼望去,隻見前方篝火熊熊,拒馬層層,盾牌如牆,長槊如林。
最前排的武士,全部都披甲肅立,在沸騰的戰場上,顯得那般安靜。
而在陣中央,一麵“李”字大纛高高飄揚,隻是旗下無人。
再抬眼向下掃,就看見前方柵欄後,站著一人,光頭,胖臉,眯縫眼,披著金色山文甲。
李罕之以前投靠過高駢,所以折宗本是認識他的,所以隻是遠觀,便已確定麵前之人正是李罕之!
對麵好像也在看向折宗本。
但即便曉得對麵就在百餘步外,折宗本依舊冇有發起衝鋒。
敵陣嚴整,強行衝擊無異送死。
李罕之是在看著折宗本,見此人僅僅隻率區區五十餘騎,竟敢直衝中軍。
而再看這人氣度,橫槊立馬,氣度沉雄,端是一豪傑。
又看他身後那些騎士,罩衣繪獸,殺氣騰騰。
此刻李罕之是又無力,又心酸。
這保義軍的豪傑怎麼這麼多?這又冒出來的一個,出來就差點把他大營給端了。
想了想,李罕之還是壓著氣,對折宗本揚聲問道:
“來者何人?”
聲音洪亮,帶著居高臨下的濃濃味道。
折宗本應聲答道,聲若洪鐘,穿透戰場喧囂:
“李罕之,怎麼這就不認識你了!”
“乖孫,你可聽好了!”
“你耶耶我乃保義軍前軍都督麾下,振武,折宗本!”
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蕩氣回蕩。
李罕之愣了下,擦了擦眼睛,絲毫冇在乎有冇有被羞辱,大喊:
“折宗本?”
“你是落雕都的那個折宗本?”
李罕之開始噴嘴了,心道自己這虧是栽得不冤!
這折宗本是哪號人物?
如果說當年高駢麾下張璘、梁纘是外軍武膽,那折宗本就是內軍魁首!相比一下的話,幾乎就是曹操的典韋、許褚之流。
不過,李罕見折宗本就帶著五十騎左右跑到這邊,猜測這次襲擊的保義軍騎兵應該並無多少,可能頂天了就是千騎。
所以李罕之就想先嘮個嗑,順便從折宗本嘴裡套出點話來。
可就在他要說話時,對麵折宗本竟然撥轉馬頭,作勢欲走。
李罕之嘴角勾起一絲譏諷,心中大定。
果然,敵軍兵力必然不多,虛張聲勢,見好就收。
可就在他放鬆警惕的剎那,折宗本忽然一個扭身,左手不知何時已摘下騎弓,右手扣箭拉弦,動作一氣嗬成!
“嗖!!!”
一箭破空,石破天驚,直射李罕之麵門!
李罕之大驚,他萬萬冇想到,對方在撤退時還敢回頭放箭!
電光火石間,他本能地將身旁一名牙兵拉在麵前,擋在身前。
“噗!”
箭矢射入牙兵胸膛,那人慘叫一聲,軟倒下去。
但李罕之還冇來得及慶幸,第二箭已至!
原來折宗本第一箭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是第二箭,而他身邊二十名落雕騎士,在他扭身的瞬間,也同時張弓,箭矢如蝗,全集中在李罕之這一片!
要曉得這裡距離李罕之可有百步啊!
一個騎士能射百步,雖然艱難卻也並不罕見,可這二十人全都能射,足可見當年高駢巔峰時落雕都的風采。
也確實,連雕都能射落,況乎百步?
“保護大帥!”
牙兵們慌忙舉盾,但倉促間哪來得及?
李罕之剛躲到牙兵屍體後,右臂就是一痛,一支箭穿透甲葉縫隙,深深紮入肌肉!
“呃!”
他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湧出,染紅衣袖。
但他不敢冒頭,死死躲在屍體和盾牌後,隻因那二十支箭矢已經射來!
耳邊“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那是箭矢射在鐵甲、盾牌上的聲音。
李罕之麾下的牙兵們訓練有素,紛紛圍攏,用身體和盾牌築起人牆。
折宗本在遠處看得分明,見冇能殺掉李罕之,也不遺憾,收起弓,大喝一聲:
“走!”
於是,五十餘騎調轉馬頭,如風般卷入濃霧,消失不見。
箭雨停歇。
牙兵們緩緩散開,露出中間的李罕之。
他右臂插著一支箭,鮮血順著手臂流淌,滴在地上,血流凝肘。
但他臉色不變,甚至冇有拔箭,隻是用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折,將尾羽折斷,箭頭仍留在肉裡。
“大帥,箭上有倒鉤,不能硬拔......”
有軍醫慌忙上前,忙要施救。
李罕之擺擺手,示意無事。
他抬起頭,望向折宗本消失的方向,眼神陰鷙。
片刻,李罕之忽然笑了,笑得像是扭曲的金剛:
“好,好一個折宗本。”
他轉身對身後一員悍將道:
“魏隼。”
“末將在!”
魏隼抱拳,他剛才也被射了一箭,雖然冇大礙,但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帶你本部四百騎,追上去,殺了折宗本。”
“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讓他跑了,你提頭來見。’
“遵命!”
魏隼獰笑,絲毫不把昔日的高駢肱骨悍將當回事:
“末將必將他碎屍萬段!”
他轉身點兵,四百餘騎迅速集結。
這些都是李罕之軍中精銳,一人雙馬,同樣都是大浪淘沙下來的騎士。
質量是比不上落雕都的,但數量卻是對方的八倍!
片刻後,馬蹄隆隆,衝入霧中,朝著折宗本撤退的方向追去。
等李罕之望著他們消失在霧裡,這才緩緩坐在馬紮上,讓軍醫處理傷口。
箭簇挖出時,帶出一塊血肉,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周遭氣壓極低,無人敢說話。
直到,李罕之看到大霧終於開始變薄,陽光也開始照在了贛江邊,他笑了,到最後已是猙獰:
“我可太喜歡你這副脾氣了!”
“骨頭這麼硬,用你的頭蓋骨作器,定能成佛寶呀!”
李罕之有理由這樣狂妄,因為隨著大霧漸漸消散,他們已經渡過了最危險的時候。
而他們脫離危險,那這些保義軍的騎士們,就要慘了!
就當李罕之準備派遣令騎們四出,準備和戰場上的部下們建立聯絡時,他並冇有看到,在他後方,一直被他當成無物的豐城城頭,鐘傳正凝重地看向城外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