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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七章 :大霧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今日清晨的贛江邊,大霧彌漫,天地一片茫茫。

多年以後,折宗本還是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

這是他一輩子見過最深的霧,它是紅色。

白霧濃密,沉沉地壓在江麵、灘塗、丘陵、營寨上。

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二十步外,隻剩輪廓;三十步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乳白。

天地間,萬物失形,唯有江水嗚咽的聲響,從霧的深處傳來,沉悶而悠長,晝夜不息。

贛江東岸,一處臨江的樹林裡,八百餘騎,一千三百匹戰馬,靜靜佇立。

人馬皆披甲,鐵盔下的麵孔隱在霧氣中,看不真切。

隻有偶爾馬匹不耐地噴鼻、刨蹄,甲葉輕微碰撞。

他們在此潛伏了半夜,露水打濕了鎧甲,寒氣沁入骨髓,但無人抱怨,人咬棍,馬嚼著枚。

自從徹底消滅何萬友的哨騎,遮斷了他的耳目,郭亮和王元孝、折宗本二人商量了下,決定讓折宗本帶著所部並馬嗣勳的踏白,一並奔襲南下。

最初的目的,他們隻是為了耀武揚威,好給豐城內的鐘傳信心。

所以折宗本與馬嗣勳在昨日傍晚偷偷渡過鬆湖,然後在這裡潛伏休息。

其間李罕之的哨馬曾多次在這片林子中馳過,但因為燈下黑的緣故,冇有一人來探查。

可當這一場蒙蓋天地的大霧籠罩來,折宗本和馬嗣勳雙雙改變了主意,他們意識到,戰機來了!

一個能讓他們揚名立萬的機會,來了!

林邊,幾員保義軍騎將聚在一處。

其中衣甲最鮮亮的,就是折宗本,旁邊是馬嗣勳、趙懷寶。

折宗本已經三十六了,當年和趙懷安在川西初遇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武人,可十年過去了,他隻在一路蹉跎。

而人生,又能有幾個十年可以蹉跎呢?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騎將,全部都是來自代北、川西、兗海、淮西的武人,每一個都用鮮血和汗水證明過他們的忠誠和榮耀。

人群中,有李君慶、苗璘、杜建徽、呂師周、刁彥能、高渭,有其他連名字都還冇夠登場的,但他們每個都是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的武士。

站在折宗本身邊,趙懷寶有些緊張。

他全身披掛整齊,但握著馬槊的手微微出汗,呼吸也比旁人急促些。

到底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但戰場從來不會理會這個,也不會因為他是趙懷安的弟弟而少半分危險。

甚至因為這個身份和姓氏,他要更加不怕死!

今日,他就要放棄一切錦衣玉食,投入到戰場,很危險,能不能活下來,不知道。

但這都是他自己選的,而這就足矣!

折宗本舉著二斤重的鐵骨朵,看著這些騎將,問道:

“命令,都清楚了?”

“清楚!”

眾人低聲應和。

“清楚,我也要再重複一遍!”

“借著大霧的掩護,一路往裡麵殺,目標就是敵軍中軍李罕之!”

“而等大霧退散,你們都冇能斬殺李罕之,各部就各自撤退!”

“不要管哪個方向,四麵八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諸位!”

“大丈夫建功立業,就是這個時候了!”

"

折宗本沉默了下:

“但我希望,明日還能見到諸位!”

“當然見不到也不用遺憾和悲傷,因為這是我們最好的宿命!”

“讓兄弟們不用再咬了,今日是你我聲震天下的時候,不用壓抑自己。”

“喊出來!”

聽到命令後,在場的騎將們猶豫了下,最後吐出木棍,扔在了地上。

折宗本點頭:

“好,那我折宗本就先行了!”

“爾等繼後!”

說完這些,折宗本不動聲色地瞥了下旁邊的趙懷寶,心中有些不豫。

這四郎君不該來湊這個熱鬨。

對麵李罕之的大軍密密麻麻,帳篷數都數不過來,冇有五萬,也有三萬,就算再弱,人家一人放一箭,他們都要冇人吃上數十箭。

平時自己能護著他,可今日自己都是九死一生。

罷了,且看他的命吧!

最後看了一眼這些騎將,折宗本扭頭,拍了拍趙懷寶,翻身上馬。

那匹來自河西的棗紅大馬神駿非凡,此刻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戰意,要不是嘴裡的木嚼子,恨不得昂首長嘶,聲震林木,向天地宣示自己的生命力!

折宗本控禦著韁繩,愛馬原地轉了兩圈,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

最後與馬嗣勳換了一下眼神,他向扈騎伸出手:

“大旗!”

牙將,也是折宗本的兒子,折嗣倫,連忙遞上一麵大旗。

旗麵大書二字,不是保義,不是番號,而是“落雕”!

是的,折宗本的這麵大旗是高駢賜給他們這些西北騎士們的,而此時在他身後,就有來自落雕都的二十名騎士。

這些騎士的平均年紀都在三十五以上,有些甚至眉毛都白了。

折宗本將“落雕”大旗往肩頭一扛,旗麵在晨霧中獵獵作響。

“出發!”

折宗本縱馬奔出樹林,身後五百騎士,按照五個番,每番有個營指揮使帶領,交替而出。

馬蹄卷起地上的枝葉和泥土,刀劍拍打鞍韉,馬蹄聲即便再裹著,也掀起一股低沉而洶湧的聲浪。

騎士們,向著濃霧中衝去。

接著是馬嗣勳他們,片刻後,林中隻留著數百疲憊的戰馬,係在樹邊,悠閒地吃著青草。

這裡的青草格外香甜,愛吃。

人皆畏死,尤其是在伸手不見的濃霧中奔馳,隻能看見身邊幾名袍澤,而且很快也都看不見了。

冇有人知道前麵是通天路,還是萬丈懸崖。

忽然,前邊傳來一聲大吼:

“大河向東流哇......”

赤旗招展,霧氣被疾馳的隊伍攪動,起伏宛如波濤。

來自各地各藩的騎士們,乘霧疾馳,數千條馬腿奔騰路上,刀劍拍打鎧甲,怒海狂濤。

而在這聲唱吼後,濃霧中幾乎是同時放歌,嘹亮的歌聲幾乎壓倒了這洪流奔湧的怒濤,驚飛起無數覓食的鳥獸,響徹霧靄籠罩的江畔。

他們是這樣唱的: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哇!”

“嘿!嘿!參北鬥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嘿!嘿!全都有哇,水裡火裡不回頭哇!”

"

折宗本將“落雕”大旗扛在肩,用手擊打著胸甲,呼應著身後的歌聲。

而緊緊圍在他身邊的二十名落雕騎士們,同樣在唱著保義軍的軍歌。

這些由高駢一手打造的精銳騎士,和身後那些騎士們一同高歌。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有不同的過去,但現在,他們隻有彼此!

折宗本的騎術甚佳,不用掌控韁繩,奔馳得穩穩當當。

作為西北振武的豪族子弟,他是讀過些書的,其實本來以他的家世,應該是將種,更是大唐帝國出色的棟梁,隻是可惜,今日的振武再不是當年郭子儀時期的朔方軍了。

讀過點書,識得不少字,所以折宗本更能理解這支軍歌中的粗獷與豪邁。

那種湖海義氣,沙場血性、亂世男兒的擔當。

趙大這個淮西人,怎得寫出這麼一首適合他們西北漢子的歌詞呢!

寫得真好啊!兄弟們,唱得更好!

他慷慨激昂,接口唱道: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數百騎兵分散在濃霧各處,現在戰馬已經開始在加速,彼此的間隔越來越遠,於是歌聲也被帶到了更遠。

“風風火火闖九州哇!嘿!嘿!闖九州哇!”

歌聲雄壯,節奏鏗鏘,伴著馬蹄奔騰的轟鳴,極具鼓動性。

引動八百人熱血沸騰。

恍惚間,他們似乎不是去偷襲敵營,而是去赴一場生死之交的豪宴,去踐行大王說的,天下大義!

今日的霧真奇怪,到現在,反而更濃了。

但歌聲就是方向!

蒼天已經示下,殲敵就在今朝!

用我們的勇氣,踏碎敵軍!

殺!

不出折宗本和馬嗣勳所料,這等大霧中,李罕之陣地果然冇有任何防備。

在整片營地最北麵的,是傅瑤的陣地。

昨夜他被李罕之喊去後,留下的小軍頭們冇了約束,一直吃酒玩女人到後半夜,這才昏沉睡去。

此刻北麵陣地的傅瑤軍,無論是老軍還是生口,大多還在夢中,連哨兵也因大霧而鬆懈,蜷縮在哨棚裡打盹。

直到那如滾雷般的歌聲穿透濃霧,隱隱傳來。

老軍們驚駭得從帳篷中奔出,可所見全是白茫茫一片,唯有震天的馬蹄聲越來越響。

哪裡的敵軍?來了多少?

冇人能回答他們!

外圍崗哨的鐘聲開始瘋狂敲擊,但已經晚了。

濃霧中,先是一騎,又是一騎,直到越來越多的騎士衝出,飛快地席卷營地外的棚子,如鐵犁壓過,慘叫一片。

這些生口很無辜,但他們擋著路了。

而對於外圍這些雜兵、生口,騎士們連馬槊都冇有舍得揮動下,就已經在戰馬的帶動下,繼續向前。

很快,數百騎士分散成十餘股,各自選了一個方向,向著隻是由木矛繩子組成的營地,踹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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