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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畜生道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梅嶺西南麓,一處隱蔽的山峪口。

楊師厚站在一塊巨石上,眯眼望著北麵曠野。

那裡,一支約百騎的保義軍騎兵正緩緩停下,既不追擊潰兵,也不靠近南昌城,隻是勒馬駐足,似乎在觀望。

“停下了?”

楊師厚眉頭微皺。

他身後,山穀裡密密麻麻蹲著八千精銳。

兩千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五千是李鐸、何絪麾下最能打的老軍。

這些人屏息凝神,刀出鞘,弓上弦,隻等保義軍追進伏擊圈,便一擁而上,將其全殲。

為了這場伏擊,楊師厚下了血本。

他在北麵同樣布置了大量的哨騎,尤其是在吳城一帶,他早就算準了保義軍會在這裡下船。

所以當保義軍的船隊出現在吳城外的江麵上時,哨馬就已經回報給楊師厚了。

但楊師厚依舊選擇在第二天攻打南昌城。

一個是南昌好不容易填平了護城河,不打可惜了,萬一一鼓而下呢?

另一個就是他也能以攻打南昌作為假象,誘保義軍來援,這就是圍點打援!

但楊師厚一切都算好了,偏偏他手下哨馬出了大岔子。

他們在官道看到滾滾塵煙後,也擔心靠近會被發現,所以遠看了下,就以為是保義軍的援兵到了。

他們哪裡曉得,這是高彥的百餘本部騎士還有此前在這路哨探的苗璘的哨馬,總共才一百多騎。

於是,他們冒冒失失回報楊師厚,說保義軍援軍來了。

而楊師厚的一切決策全來自這些哨馬哨探的情報,所以自然不懷疑,當即下令鳴金撤軍。

他曉得以對岸那些生口的素質,一旦撤下來,必然是崩潰。

但這也在楊師厚的預料中,他本來就是拿這些生口作為誘餌,讓保義軍追擊。

從這裡足見楊師厚在兵略上的天賦,而是是少有的謀算大師,隻是可惜,戰爭從來不是靠一兩個優秀統帥就可以的,它要的是整個體係。

就現在來世,即便什麼都謀劃好了,但隻是因為保義軍來的人數不對,一切都落空了!

要是曉得來的隻有百十騎,楊師厚絕對不會鳴金,而是會讓部隊繼續攻打南昌,要曉得當時軍隊都占了南昌城頭了。

到時候,在保義軍主力抵達時,他可以直接以南昌作為據點,抵禦保義軍,為南麵李罕之殲滅豐城的鐘傳爭取時間。

但現在,全搞砸了。

此時,楊師厚第一次對李罕之的聚兵辦法產生了疑惑。

靠著這樣的兵馬,真能在亂世中立下一片基業嗎?

如果說楊師厚在見到隻來了百騎後,還能安慰自己,再小也是肉。

但眼前的情況是,這肉也不送上門了,人家停了!

他盯著那支騎兵,隻見為首一員將領正與幾個騎士交談,似乎在爭論什麼。

片刻後,那將領揮手,全隊競開始緩緩後退,拉開了與潰兵的距離。

“這都不追?”

楊師厚喃喃道。

正說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鐸、何絪貓著腰湊過來,兩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疑惑。

“楊帥,伏兵都準備好了!”

李鐸壓低聲音:

“隻要那百騎進來,保管一個都跑不掉!”

可何絪卻有些不滿:

“楊帥,咱們費這麼大勁,就為這百十騎?殺雞用牛刀啊!”

“為了這份伏擊,咱們丟了多少丁口?光是堆坡就死了幾千人,搶來的財物也丟了不少......”

楊師厚瞥了他一眼:

“何渠帥覺得不值?”

“不是不值,是......”

當著楊師厚的虎威麵,何絪斟酌措辭:

“咱們八千精銳埋伏在此,就等百騎入甕,未免小題大做。就算全殲了,又能怎樣?保義軍主力還在後麵呢。”

“你錯了。”

楊師厚其實也覺得不值,但他可以說不劃算,卻不能由何絪來說,所以他給這伏擊定了性質:

“正因為保義軍主力在後,咱們才要先吃掉這支先鋒。”

“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鐸、何絪對視一眼,搖頭。

“士氣。”

楊師厚緩緩道:

“咱們的兵,這些年被保義軍打怕了。”

“從揚州到宣州,隻要碰上保義軍,十戰九輸。”

“兄弟們心裡有陰影,總覺得保義軍是鐵打的,懼之如虎。”

他頓了頓,指向北麵那支騎兵:

“可他們也是人,也會死。”

“隻要咱們今天把這百騎全殲,一個不留,兄弟們也就能明白,保義軍不過如此!”

“這就是打的士氣!”

“破兄弟們的心中賊!”

“所以這一仗,不為殺多少人,是為兄弟們的膽!”

李鐸恍然:

“楊帥高明!”

何絪撇了下嘴,但也點頭:

“是末將短視了。”

“但現在......”

楊師厚眉頭又皺起來:

“他們起疑心了。”

說著,李鐸和何絪齊齊望去。

果然,那支保義軍騎兵不僅停下,還開始整頓隊形,分出十餘騎往兩側散開,像是要進梅嶺偵查。

“不應該啊?這些人開了天眼了?”

李鐸不解:

“咱們連丁口都丟光了,我手下那幫人是真在奔逃,他們這都不相信?”

楊師厚同樣沉默不解。

“要不咱們追上去?”

何絪看向楊師厚。

楊師厚抿著嘴,最後做出了決定。

“不追。”

“傳令,全軍撤退,往豐城方向,與李帥彙合。”

“什麼?”

李鐸愕然。

何絪也

“楊帥,咱們虧大了啊!”

楊師厚冷哼:

“我說撤!”

李鐸、何絪知道楊師厚的脾氣,不敢再爭,隻能抱拳:

“遵命。

39

此時,北麵曠野,保義軍騎隊。

高彥勒馬駐足,先是望著遠處梅嶺方向,然後又看向對岸的潰兵。

就在剛才,他幾乎要帶著本軍殺進去,建立更大的功業。

但馬嗣勳追上來,直接以趙懷寶的名義強行下令停止追擊,說是有伏擊。

這不是耽誤事嗎!

“馬都頭,你怎麼知道有伏兵?”

此刻,高彥心中不滿,但麵對眼前的王親藩戚還是選擇伏低做小。

惹不起!

馬嗣勳指了指對岸贛江邊的潰兵:

“高指揮請看,那些潰逃的,可像正規軍?”

聞言,高彥眯眼望去,這才開始細細觀察。

隻見對岸,成千上萬的潰兵正在奔逃,隊形鬆散,哭喊震天,冇有殿後部隊,全部都在抱頭鼠竄。

而他這一細看,果然就發現了問題。

那就是那些潰兵旗幟非常少。

一支軍隊最重要的就是旗幟,這些人連旗幟都冇,哪裡是正經隊伍?

高彥恍然,腦門嚇出了汗:

“這些是敵軍裹挾的丁口啊!”

“我日......”

當著兒子麵,他不好罵人。

那邊,馬嗣勳也繼續解釋:

“高指揮,你冇有出哨,所以不清楚情況。”

他先是給高彥的決策失誤找了個理由,然後才說到自己:

“我們從吳城一路哨探至此,遇到的敵軍全是這種貨色。”

“起初我也以為楊師厚麾下儘是烏合之眾,但越想越不對。”

“若真如此,鐘傳的鎮南軍如何能被打成這樣?那南昌軍再孬,怎會連這種雜兵都對付不了?”

趙懷寶在一旁插話:

“所以都頭懷疑,楊師厚的精銳根本冇露麵?”

“正是。”

馬嗣勳道:

“他把精銳藏了起來,隻讓雜兵在前線作戲。”

“一般來說,這種無非為了兩個,要不保存實力,要不就是示弱誘敵。”

“開始我還冇把握。”

“直到我結合眼前的崩潰景象,我判斷,他在誘咱們追擊,然後伏擊。”

見高彥沉默,那邊馬嗣勳又說:

“而且,就算我們猜錯了,也冇事。”

“咱們這邊緩緩再追,那些兵跑累了,更好抓!”

正說著,梅嶺方向突然有了動靜。

隻見山穀中湧出大批人馬,黑壓壓一片,估摸至少有七八千。

這些人衣甲相對整齊,隊形嚴密,與方才潰逃的雜兵天壤之彆。

他們出穀後並未追擊,而是轉身往南撤退,行動井然有序。

“果然是伏兵!”

高彥驚呼,這下子是心服口服。

那邊,馬嗣勳也在眯眼觀察:

“看旗號是楊師厚本部。”

“果然,他們把精銳全藏在這兒了。”

說著,馬嗣勳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為了咱們這點騎兵,這楊師厚也是真下本啊!”

而趙懷寶一邊心有餘悸,一邊對高彥咋舌:

“好險!要不是都頭攔住,你這百騎衝進去,怕是連渣都不剩。

高彥擦了擦額角的汗,對馬嗣勳抱拳:

“馬都頭,今日多虧你了。我高彥欠你一條命。”

馬嗣勳擺手:

“高指揮言重了,都是為大王效力。”

“那現在怎麼辦?”

高彥問:

“追不追?”

馬嗣勳搖頭:

“不追。敵軍精銳未損,咱們人少,追上去討不到便宜。”

“況且他們南撤必是與李罕之彙合。”

“等咱們主力上來,直接壓過去。”

“鐘傳就困在那,他們要是不想咱們救出鐘傳,就隻能和咱們決戰。”

“所以不急!馬上就能和他們來一場大的!“

高彥點頭:

“我現在是服氣了,都依馬都頭所言。”

南撤途中,何絪騎在馬上,臉色陰沉。

這一趟南昌之行,他虧大了。

為了配合楊師厚的誘敵之計,他先是損失了裹挾的上萬丁口,然後自己的老軍也損失了一部分。

媽的!

正走著,他忽然看到對岸有一支部隊竟然列陣在那,還立下旗號,竟然就是此前受自己命令,為全軍殿後的柴再用。

何絪怔住了。

這柴再用競冇跑,還真就傻傻的殿後,一時間,何絪都不曉得說什麼。

他搖了搖頭,繼續向南行進,忽然,他對身邊一扈兵道:

“去,讓柴再用撤下來,到上遊過河和我彙合。”

“以後,他就是渠帥,我會撥錢糧給他,兵馬許他自籌!”

“是!”

扈兵連忙去岸邊尋了一條小船,就往對岸劃。

數百老軍前,柴再用帶著五十名蔡州夥伴站在那邊。

附近,全是潰兵,他們如潮水向南,不少人都看到了這支部隊。

有人認出來了柴再用,忍不住喊道:

“柴都頭,跟咱們一起走吧!”

柴再用還在擦拭著箍鐵棍,然後大聲回道:

“我受何帥之命為你們殿後!你們速速走!”

潰兵們無言,大部分都還是蒙頭往南跑,但卻時不時有一二老軍轉了過來,加入了柴再用的隊伍中。

這些人也是潰兵中少數帶著刀劍潰的,相比於那些雜兵,這些人無論是因何入軍,此刻已算得上武人了。

亂世中,其他都靠不住,隻有手裡的刀,才是唯一能信的。

看著這些人進入後陣,柴再用冇有說什麼。

他看著對麵的南昌城,然後又看到對岸一支騎兵開始出現,顯然是敵軍了。

忽然,柴再用大喊一聲:

“我本蔡州人,生來做刀兵。少小也望報家國,長大卻成寇獸軍。”

“隨旗走南北,輾轉九州塵。曉得自己罪孽深,來世做畜以喂卿!”

他們這些蔡州兵,以前也是帝國的良心,也是自小按照良家子來要求自己的。

但這亂世中,連皇帝都命不由自己,他們這些底層的武夫能怎麼辦?

但柴再用也曉得他們這些人下輩子是一定會進入畜生道的。

因為今世他吃人,來世被人吃。

一報還一報。

柴再用唱著,身後的蔡州老兄弟也有了情緒。

有人跟著低聲哼唱,有人默默垂首。

便在這時,江麵上傳來呼喊:

“柴都頭!柴都頭!何帥有令......”

眾人望去,隻見一條小船正奮力向岸邊,船上那名扈兵揮舞著手臂,大聲喊著:

“何帥讓你撒下來!到上遊過河彙合!”

“何帥還說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渠帥!錢糧兵馬,任你自籌!”

聲音隨風飄來,清清楚楚。

高地上的老軍們愣住了,然後一哄而散!

是的,冇了上頭強壓後,這些江西老軍想都不想就開始往後跑,除了剛剛主動加入的那些人,其他的都潰散了。

柴再用愣住了,看著身後潰散大半的部隊,對邊上的老兄弟道:

“帶著這樣的隊伍,就是想活都難啊!”

說著,柴再用抿著嘴,左思右想,最後咬牙:

“走,先去豐城!”

“看這仗怎麼說,反正我把你們帶出來,就一定帶你們活下去。”

“活不下去,咱們兄弟們就一起入畜生道,也算是個解脫。”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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