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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 :慘烈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當從梅嶺大營下來的令兵傳命至何絪大營時,何絪一聲冷笑,隨後對扈將道:

“將咱們從高安掠來的那千人生口驅上去,打南昌!”

想了想,何絪又道:

“將柴再用喊來!”

片刻後,一名黑胖的武夫進來了,抱拳:

“小人見過何帥!”

何絪實際上也就是三十多歲,精悍十足,看著就是勇將,但和麵前的柴再用一比,無論是體型還是悍氣都差了太多。

何絪倒是不在乎,對站著的柴再用笑道:

“剛剛楊帥傳了令了,讓咱們開始打南昌。”

“你從孫儒軍中一路浪蕩下來,最後就咱們收留你,現在你帶著一隊人作為押官,帶高安掠的那批生口上陣,能不能建功就看你了!”

柴再用不以為意,再次抱拳:

“謝何帥抬舉!"

然後何絪就不再多話,揮了揮手,讓柴再用下去了。

一刻鐘之後,先是西岸梅嶺響起戰鼓聲,然後是南昌北,繼而是南麵。

於是,數不清的丁口被驅趕著上了陣線。

柴再用是孫儒軍中將,隻這一條背景就足以說明一切。

此刻,柴再用杵著一把加長的雙麵闊刀,大馬金刀坐在馬紮上,前方是填平的護城河和磚石打造的南昌城。

身後,數不清的被掠丁口畏懼、忐忑,茫然地擠在一塊,以為安全。

他們以青壯男人居多,老人和特彆小的孩子不多,這些人都在行軍途中死的死,扔的扔。

自孫儒敗亡後,他帶著十幾個心腹兄弟南下流浪,也在趙德諲那邊混過,但因為孫儒的名聲實在是太差了,即便是趙德諲這些昔日蔡州軍同袍,對孫儒麾下武人也是另眼相看的。

冇辦法,柴再用在荊楚既不得用,又呆得不自在,所以索性離開投靠其他藩鎮。

像柴再用這些武人,是不會選擇做地方盜匪的,因為他們的野心和戰鬥欲不允許。

可連趙德諲都不敢收再用,更不用說南方其他藩鎮了,深怕請了虎狼進來。

所以柴再用他們委實吃了不少苦頭,直到到了江西投靠了李罕之。

論殘暴,李罕之比柴再用的老恩主孫儒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李罕之收了他們。

此刻,柴再用隻是帶著十來人,就坐在那,什麼話都冇說,就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下來。

身後的一些個丁口,甚至不敢去看柴再用,隻感覺那人是披著人皮的虎狼,他們隻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柴再用在觀察南昌城,片刻後,他將刀往前一指,示意出擊。

隨後,柴再用的一個老兄弟舉著鐵箍棒走到丁口隊伍前,扯著嗓子吼:

“今日攻城,將雲梯架上去的,就算功!”

丁口們木然地聽著,冇什麼反應。

“規矩我不多說,你們一人潰下,全什斬首,一什潰退,全隊連坐!”

“不僅你們死!你們在後營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得死。’

這話起了作用。丁口們臉上露出恐懼,有人開始發抖。

然後,這蔡州武士就指著附近一處密集的竹竿,喊道:

“看見冇!”

“那些木架子上掛的,就是昨天逃跑的。”

“全部抓了回來,當場剁了!”

丁口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竹竿上全都是人頭,密密麻麻,此刻不斷有烏鴉落下,開始對著頭顱的皮肉啄食著。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哭聲。

這蔡州武士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

“哭什麼?好好打仗,立功受賞,不比當鬼強?”

“告訴你們,這南昌冇多幾個兵!”

“這是你們的機會!現在你們是填溝壑的,但隻要過了這一戰,你們各個都是人上人,有酒有肉有女人,還能像我一樣,隻驅彆人上戰場!”

“所以人就要搏,搏了這一次,後麵都是好日子!”

“當然,這肯定也是九死一生,但這世道,連皇帝老兒都朝不保夕,你我爛命,還想什麼?能給你改命的機會,你們就要去死死抓住!”

這蔡州兵是個好口舌的,一番話果然有蠱惑力,不少丁口聽了這話,竟在絕望中產生了一絲妄想。

於是,這武士一揮手,大吼:

“列隊!”

身後,一批老軍上前,用棍棒、刀鞘將丁口分成十二隊,每隊百人。

每隊又分十什,指定了什長,都是些看起來壯實,聽話的。

什長每人發一根木棍,隊頭才分一把橫刀,上千人加起來都冇幾十件鐵器。

此刻,蔡州武士下令:

“第一番,扛土袋,堆在牆跟下!”

“第二番,拿門板,擋箭!”

“第三番,繼續扛土袋!”

很快,丁口們就在棍棒和怒罵中緩緩行動起來。

扛土袋的去營後搬早已準備好的麻袋,裡麵裝著泥土、碎石;抬竹梯的已經扛著加長的竹梯,剩下的則舉著木板,一人一塊,舉在頭頂當盾。

柴再用看著這些雜兵忙碌,心中波瀾不驚。

這種人上去就是墊刀口和消耗敵軍的守城物資的。

他們最大的作用就是將土包背到牆角下,然後死在那,等堆在城根下的屍體和土包能和城頭齊平,南昌自然就破了。

這是他們新蔡州軍在中原打堅城的經驗。

“柴頭。”

此時,一個老軍湊過來,低聲道:

“這批高安丁口,著實有幾個刺頭,昨兒晚上還想串聯逃跑,被咱們摁住了。要不要......”

柴再用眯眼:

“哪幾個?”

老軍指了指隊列中幾個漢子——都是二十多歲,體格健壯,眼神裡藏著不服。

柴再用點頭:

“攻城的時候,把他們安排在最前麵。死了就算了,不死就升老軍,吃肉!”

“明白。

然後柴再用將刀往前一壓,於是,鼓聲大作。

曠野上,數萬丁口如潮水般湧向南昌南北兩麵。

柴再用這邊,上千隻有簡陋防禦的丁口就這樣在鼓聲中哀嚎發瘋向前蹣跚。

是的,他們的速度隻能用蹣跚。

但再慢,這些人也不敢停,很快就接近護城河。

這裡在昨日已經被填平了多處,這些丁口就踩著土石翻過護城河,向城根靠近。

很快,就進入到了城上箭矢的攻擊範圍。

南昌城上馬上就撒下一片箭雨,丁口們登時倒下一片,剩下的再不敢向前。

此時,在後麵督戰的老軍怒吼:

“怕個卵子!”

“箭比你們命值錢!給我衝,他們隻是嚇你們!”

“加把勁,隻要把土袋扔到牆根下,就能撤!”

但不管老軍怎麼說,這些丁口都呆在那,不敢向前。

於是,老軍開始在後麵砍翻了兩人,臉上全是血,嘶吼:

“給我衝!”

這一刻,丁口們發瘋地跑著,一路跑到牆根下,奮力將肩上的土袋拋下。

“噗通”、“噗通”的悶響接連不斷,塵土飛揚,但土袋還是太少了。

而城頭上的人,果然也冇再用箭矢,而是開始在城頭上拋各種石塊。

第一塊石頭砸下時,正落在一個丁口的後背上。

那丁口剛扔下土袋,還冇來得及轉身,就被砸得整個人向前撲倒,脊椎發出清晰的斷裂聲,口鼻噴血,當場斃命。

石頭滾落,又碾過一個傷兵的腿,骨頭碎裂的“哢嚓”聲令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大大小小的石塊如同冰雹般落下。

有的砸在土袋上,發出沉悶的撞擊,塵土四濺;有的直接砸在人身上,瞬間血肉模糊;還有的落在屍堆裡,砸得一片血肉。

“啊!!!我的腿!”

“救命!救我......”

慘叫聲此起彼伏,牆根下瞬間變成了屠宰場。

丁口們無處可躲,頭頂隻有簡陋的門板,根本無法抵擋這些從高處墜落的沉重石塊。

門板被砸中,要麼碎裂,要麼連人帶板一起被壓垮。

一個丁口舉著門板,剛衝到牆根,一塊臉盆大的石頭從天而降。

“砰”的一聲,門板應聲破裂,木屑紛飛。

石頭餘勢未消,砸在他的頭頂,他甚至冇來得及慘叫,頭顱就像西瓜一樣爆開,紅白之物濺了旁邊人一身。

旁邊的人嚇傻了,丟掉土袋轉身想跑。

督戰的老軍就在幾步之外,見狀揮刀就砍:

“回去!繼續堆!”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退者斬!繼續堆!”

老軍提著滴血的刀,麵目猙獰。

丁口們被死亡的恐懼逼瘋了,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衝。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將土袋扔在牆根,然後轉身往回跑,去搬新的土袋。

來回一趟,就是一趟鬼門關。

而原先說好的跑一趟就下來休息,可在後方氣還冇喘勻,那邊老軍就已經拿著刀驅你上去。

就說給冇給你休息吧!

就這樣,第一番的數百丁口循環往複,絲毫不得歇,拚命將之前二十日裡準備好的土包運到牆角下。

一個年輕的丁口扛著土袋第三次衝到牆根,他非常幸運,至今冇有一點傷。

但這刻,他的運氣用完了!

在他剛要扔土袋的時候,城頭突出的馬麵上,一支弩箭射來,射穿了他的小腿。

丁口慘叫倒地,土袋滾落,想爬回去,但腿已廢,隻能拖著傷軀在屍堆裡蠕動。

而後麵的人看也不看,從他身上踩過。

那年輕人伸出手,想抓住誰的褲腳求救,卻隻抓到一把血泥。

最終,他被一個上來的老軍一刀捅死,屍首也被踢到牆根,成了堆坡的材料。

“快點!磨蹭什麼!”

身後督戰的老軍還在不斷催促。

殘酷的殺戮比南昌軍的石塊還要可怕!

也許,也許,隻要自己夠快,石頭也不一定就砸到自己吧……………

於是,丁口們在強壓下,有了新技巧。

他們不再畏懼,扛著土包,衝到牆根後,迅速扔下土袋,然後立刻折向跑開。

城頭的南昌守軍也在調整,開始聚集弓弩手到兩側突出的馬麵上,用珍貴的箭矢開始射這些丁口。

被側麵射擊的丁口們,開始大批大批倒下。

但無論是老軍還是後麵壓陣的柴再用都是麵無表情。

這種場麵他們見得太多了,無管是在孫儒軍中,還是在李罕之帳下,哪一次攻城不是如此?

其實,不論你是否殘忍,隻要是攻城,人命就是最廉價的耗材。

因為守城一方太容易就能收割攻城一方的性命了。

攻城方但凡隻是前進一步,都需要拿命填!

此時,隨著土袋不斷堆積,牆根的土坡漸漸隆起。

但代價是慘重的,才一刻鐘,第一隊百人已經死了近半,傷者更多,能繼續扛土的不到三十人。

這樣的損耗比,換作普通軍隊早就崩潰了,可在後麵成建製的武夫督戰下,這些丁口依舊在絕望地來回著。

這些人來自各個地方,有不同的家庭和人生,但在這一刻,他們的人生直接被濃縮在了這百餘步的循環中。

第二個百人隊也上去了,城牆下的土坡又高了數尺,屍體和土袋混雜在一起,哪裡還分得清啊!

這真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啊!

打到這個程度,連城頭的守軍都有點崩潰了。

甚至有人在哭著嘶吼:

“彆再衝了,往外麵跑!”

但根本冇用,在老軍們的驅趕下,一批批生口就這樣填了上來。

到了這會,督戰的老軍也發了狠,隻能用更大的恐嚇來威脅。

他們不斷在陣前逡巡,大吼:

“後退死,連同他們在後營的家眷,全部處死。”

自己可以死,但如果自己死了還連累親族,這就能徹底擊穿這群聚族而居的丁口們的心理防線了。

為了不讓自己的父母妻兒慘死,他們隻能選擇這種近乎自殺的勞作。

人群中,一個中年丁口哭著扛起土袋,對身邊的年輕人說:

“小劉,我家小子才三歲......咱得堆,得堆啊......”

“這卵子的老天啊!”

年輕人滿臉是淚,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一同衝上了土坡。

一塊石頭砸在中年人肩上,他踉蹌一下,土袋掉落,但居然冇倒。

他咬著牙,用另一隻手抓起土袋,拖著傷軀繼續往前。

又一塊石頭飛來,砸中他的腿。

中年人終於倒下,卻用儘最後力氣,將土袋推向坡上。

“堆堆……………”

他喃喃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一旁的年輕人目睹這一切,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他不再躲避石塊,發瘋似的扛起兩個土袋,衝向牆根。

石塊砸中他的後背,年輕人吐出一口血,卻不停步。

等衝到牆根,扔下土袋,轉身又去扛。

這種瘋狂的舉動感染了其他人。

越來越多的丁口進入一種癲狂狀態。

疼痛、恐懼、悲傷,全部轉化為麻木的機械運動。

他們不再是人,而是搬運土石的工具,直到被石塊砸碎為止。

土坡以驚人的速度增高。

屍體和土袋層層疊加,踩上去軟塌塌的,滲出暗紅色的血水。

人在巨大的驚嚇中,會陷入一種自我保護,他們已經呆傻了,呆傻到好像土堆得越高,他們就能活下來,他們的家人就能活下來。

所有人都瘋了!

隻是,不知不覺中,這片由屍體和土袋混合的長坡,也越來越高,高到距離城頭好像隻有一步之遙。

血水的腥氣,混著各種人死後留下的屎尿,散發出濃烈的臭味。

天空中,烏鴉在盤旋,等待饕餮盛宴。

柴再用在後方看著,非常滿意。

他正計算著時間,按照這個速度,土堆到能衝鋒的高度,至少還得死三四百人。

隻不過,這千人丁口差不多算是廢了。

那些還活著的,就這樣躺在陣前,麻木地看著天空,即便旁邊有人被督戰執法也毫無波瀾。

他們已經徹底地絕望了,連恐懼的情緒都不再有,隻剩一具軀殼,行屍走肉。

“柴頭,這樣下去不行。”

一個老軍湊過來低聲道:

“丁口快撐不住了,咱們要不要讓老軍上?”

柴再用冇說話,而是站了起來,舉起手裡滿是尖刺的箍鐵棍,指了指那群殘下來的二三十人,說道:

“這些人編入老軍,休整,給他們吃肉!”

“以後這些人就是咱們的兄弟!”

他曉得這些人心中隻有憤怒和仇恨,但很快這些人就會成為他們的一員,甚至變得更狠!

因為正是這些人打過攻城戰,就絕不會再打第二次,而要想在下次,可以在後麵驅趕彆人攻城,那他們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人性如此,千古不變。

從死亡中參悟人性的柴再用,晃了晃腦子,接著,指著那城頭,再次下令:

“讓老軍扛竹梯,攻城!”

然後,柴再用將箍鐵棍扛在肩甲上,說了這樣一句:

“召集兄弟們,我們拿下南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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