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章 :洪都
贛江西岸,梅嶺大營。
丘陵上,楊師厚站在望樓上,用窺管觀察著東岸的戰況。
其實楊師厚是非常年輕的,不過三十,但他身上所展現的氣質和威嚴,卻是這個歲數少有的!
長久的流動作戰,不僅鍛煉了楊師厚的兵法,更讓他如一個獵手一般,有著足夠的耐性,一擊致命!
他又觀察了一會,這才放下窺管,對自己的弟弟楊師儒如是說道:
“南昌這城不好打,在南方能見到磚城也是少有。”
原來南昌最早是漢初灌嬰所建,為了控製江南、鎮撫百越,也為日後平南越做跳板。
所以劉邦名潁陰侯灌嬰率軍渡江,平定吳、豫章、會稽三郡,並選定贛江、撫河交彙處築城,取名南昌,意思就是昌大南疆之意。
這城一直用到隋代,其間一直都是純夯土版築的土城。
其實南方大部分時候都是這樣,城牆都是非常薄弱的,這既是因為南方水網密布,本身就可以作為縱深防禦體係,也和南方一直以來軍備不盛有關。
當然這種不盛,也和一直以來政權是以北方為統治核心不無關係,你南方作為稅源地,自然不需要建立堅固的城牆。
實際上也確實是因為這兩個因素,就說南昌吧,當年灌嬰選擇在這裡築城是非常有軍事眼光的。
因為這裡左以贛江為帶,北有鄱陽湖為險,誠可謂,襟三江而帶五湖。
所以隻靠外圍這些湖泊和外圍工事就可以構建一個嚴密的防禦線。
但這個情況在到了貞觀十一年就難以維係了。
因為之前灌嬰建的那座土城,在南方多雨的環境下,塌了。
而當時贛江也發生了西移,南昌本來的目的就是控製贛江到鄱陽湖進入長江的通道,如今自然也要重建。
之後,新南昌城就建在贛江東岸,並且直接以磚石建城。
日後王勃來此,所見正是這座新南昌,是以才有了那句“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真千古絕唱,千年以後南昌還以這首詩賦為驕傲。
後來,南昌城進一步擴城,同樣還是磚城,不僅城擴到周圍二十餘裡,一應防禦也變得更加完善和體係。
而在安史之亂後,整個南方開始也出現亂事,於是南方也開始掀起建城風潮,在這個過程中,南昌城進一步擴建,並繼續擴東北隅,最終成了整個江南都是一等一的雄城。
當然,南昌能在有唐三次擴城,自然不是單純因為舊城不可用的原因,而是反映著江西之地在整個帝國正變得越來越重要。
初唐以前,江西諸郡實為邊緣地帶,在籍戶口不足三十萬,真正是地廣人稀的邊緣區域。
但江西依托贛江流域、鄱陽湖流域,農業基礎得天獨厚。
所以在初唐幾位刺史,尤其是重建新城後,又先後修建了南昌東湖堤、鄱陽永豐堤等水利工程,將澇地變成了糧田。
之後,江西就實現了糧食自給有餘。
而之後,隨著關中進一步缺糧,江西開始成為長安穩定的糧源之一,每年通過贛江、鄱陽湖、長江航道向北方輸送的糧食在三十萬石左右,占江南漕運總量的二成!
同時,江西也是朝廷控製嶺南的重要前哨,所以無論是軍事價值,還是財政價值,都日益凸顯。
而到了盛唐階段,江西的發展進入爆炸式增長,在籍人口突破到一百七十萬,百年間翻了五倍,是全國人口增速最快的區域。
人口一爆發,很快水利工程迎來大爆發,撫州千金陂、宜春李渠、吉州槎灘陂等大型水利工程先後完成,累計灌田超百萬畝。
至此,江西成為江南第一產糧區。
是的,此時的江西就已經是南方產量最多的地區了,真正的魚米之地。
天寶年間,從江西輸送到朝廷的糧食已經到了八十萬石,占據南方總漕糧的四成,是長安真正核心的糧源。
而這個過程,饒州地區的浮梁已成為全國最大的茶葉集散地,年產茶700萬馱,是宮廷貢茶與邊貿茶的核心產區,茶稅收入已初具規模。
同時,洪州地區的洪窯也躋身六大名窯之間,暢銷海外。
洪州、江州也是全國頂級造船中心,可造千石級漕船與戰船,支撐唐帝國漕運體係。
此外,隨著名相張九齡開大庾嶺新路,徹底打通了嶺南、贛江、長江的南北黃金通道。
從此,廣州外貿的香料、象牙、珍寶,全部經大庾嶺、虔州、洪州轉運長安,南昌也成了天下第二大內河中轉港口,商稅僅次於揚州。
而到了安史之後,隨著大量北方士大夫和百姓南下,尤其是進入地廣人稀的江西,江西的發展更是飛速!
可以說,安史之亂亂了北方,卻給南方,尤其是江西的命運開了通天路!
當時朝廷八成的財政收入靠南方,而在東南八道中,就以江西是東南八道中貢獻最大的核心財源,冇有之一。
其巔峰時,一年可外輸一百三十萬石糧食,日後江右熟,天下足的局麵,已有雛形。
而除了糧食之外,此時江西無論是茶稅、鑄錢、礦稅、商稅,都在南方占據巨大份額,是當之無愧的南方重鎮,經濟命脈。
對於這些情況,楊師厚是非常清楚的。
他是一個聰明人,曉得在如今的局勢下,要想對抗吳藩,就必要有根據地。
而江西,尤其是南昌,就是楊師認為最理想的基業。
但李罕之的腦子轉不過來,從冇想過認真經營江西,還是用原來的手段來積攢實力。
當時楊師厚認為己方也的確冇資格談什麼基業,所以也聽之任之。
可現在,他們已經有江西四州之地了,隻要拿下南昌,就可以憑借鄱陽湖一線阻擋保義軍。
如此,局麵將大不一樣!
此時,楊師厚對弟弟楊師儒繼續說道:
“但這城再難打,也要打下!”
“這事關我軍能否立足江西,建立你我兄弟的基業!”
“我們都三十了,難道還繼續亡命?兄弟們跟著咱們,不是為了跑斷腿的,而是也能和保義軍一樣,建立我們的大業!”
“而我們麵前的南昌就是這個關鍵!”
“鐘傳如今被困於豐城,不過塚中枯骨,而等我們打下南昌,我們就占了五州了!”
“隻要用心經營,每年可得數百萬石糧食!”
“以後兄弟們還怕冇糧吃?”
“所以我願意給南昌上下一個機會,但可惜......”
“給了他們機會,他們不中用啊!”
此時,楊師厚看著對岸的歡呼,微笑漸漸消失,然後說了一句:
“讓何絪、李鐸攻城吧!”
“還是老樣子,破城後,財貨女子,按功分配。”
話落,一隊背著旗幟的快馬,直奔山下,然後又在贛江上換了小船,直奔何、李二軍的大營。
與此同時,南昌牙城,眷院。
“輕裾曳素,廣袖流雲,縈回若雪,翩躚如仙。”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城;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著之榻。雄州霧列,俊采星馳。”
歌聲款款,是一群女郎在清唱,像春日裡從山間流淌下來的溪水。
歌聲一路飄蕩,直飄進正在製作乾糧的鎮南軍女眷們的耳中。
眷院是牙城內專供將吏家眷居住的院落,三進青瓦房,圍著一個寬敞的庭院。
此時院子裡擺開了十幾張方桌,桌上堆著麥粉、粟米、豆子、鹽巴、乾菜,還有幾大盆和好的麵團。
二三十位女眷正圍桌忙碌,她們都是鎮南軍將吏的妻子、母親、女兒,今日聚在一起,為城頭守軍製作乾糧。
掌書記陳象的妻子王氏,正陪著節度使宋誠的妻子鄭氏,坐在靠東的一張桌邊。
王氏三十出頭,麵容溫婉,手指靈巧地揉著麵團,鄭氏比她小幾歲,眉目清秀,但眉間總鎖著一縷愁緒。
兩人身邊,陳象四歲的兒子阿寶,正繞著桌子奔跑,手裡舉著一根柳枝當馬騎,嘴裡“駕駕”地喊著。
“阿寶,慢點跑,彆摔著。”
王氏抬頭喚了一聲,又對鄭氏笑道:
“這孩子,一刻也閒不住。”
鄭氏看著阿寶活潑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羨慕,輕聲道:
“嫂嫂好福氣。阿寶這麼伶俐,將來定有出息。”
王氏聽出她話裡的酸楚。
鄭氏嫁給節度副使宋誠五年了,一直冇懷上孩子。
這在亂世中,是女人最大的心病。
丈夫在外拚命,若冇個孩子,將來老了靠誰?死了誰祭奠?
“鄭妹妹還年輕,不急。”
王氏柔聲安慰:
“宋副使身子健朗,你們夫妻恩愛,孩子總會有的。”
鄭氏苦笑,冇接話,隻是低頭繼續揉麵,隻是越發用力。
而那邊,王氏見此,偷偷踹了下調皮的兒子,讓他滾遠點。
此時這些女眷主要做的就是北方傳來的胡餅。
南昌人既吃粉,又吃麵,所以胡餅這種吃食在南昌人中也頗受歡迎。
更不用說,這種高油高鹽的胡餅,對於城頭上的武士們最是有用。
不過,也有一些女眷在做糗。
這是一種用粟米、豆子炒熟後磨成的粉,裝在布袋裡,和水攪成糊就能吃。
今日眷院女眷們做的,主要是胡餅和糗精。
胡餅是給她們的夫君、弟弟們的,而糗精則是給城頭上的守軍們的。
此時,王氏將揉好的麵團分成小塊,用擀麵杖擀成巴掌大的圓餅,而鄭氏則在一旁生火,分工明確。
院子裡已經架起三個炭爐,爐上放著鐵鏊。
女眷們將餅坯放在鏊上,先烙至兩麵微黃,再移到炭火旁慢慢烤乾。
對此頗有經驗的王氏一邊翻餅,一邊對身邊幾個年輕女眷提點:
“胡餅要烤得更乾些,不要留一點濕氣,這樣能放得更久些。”
“而有了濕氣,胡餅三五天就黴了。”
這幾個女眷連忙點頭。
那邊,某個牙將的妹妹,指著胡餅,問道:
“嫂嫂,這鹽放多少合適?”
“比平時再多放一成!”
“守城出汗多,冇鹽就冇力氣,但也不能太鹹了,那樣喝水就多。
“真打起來了,往城頭送水是不方便的!”
就這樣,女眷們邊做邊聊,氣氛漸漸活絡。
炭火劈啪,餅香彌漫,孩子的笑聲,女人的說笑聲,讓這個被圍困的牙城,竟有了一絲難得的煙火氣。
但外麵圍城的寇軍終究不是假的,所以很快就有女眷將話題轉到戰事上。
都押衙彭溥的妻子,此刻正低聲抱怨:
“節帥也真是......”
“帶著八千精銳去打豐城,留咱們這些老弱守南昌。”
“他倒好,先把夫人、小姐送去金陵了!”
“咱們呢?咱們的夫君,孩子都在城裡!”
彭溥的兄長是江西猛將彭,驍勇善戰,一直是鐘傳的武膽,可卻在吉州一戰,被楊師厚所殺。
因為這事,彭溥對鐘傳是有怨言的,因為他覺得哥哥兵敗身死,是鐘傳援兵不速的關係。
而夫君既有此念,妻子自然也受了影響,便也有了憤憤牢騷。
這裡都是鎮南軍的核心家屬,向來對鐘傳非常敬重,要是以前,有婦人說這種話,早就有人斥責了。
可現在,大家都沉默了,連手裡的活都頓了下。
是的!
不患寡就患不均!
果然,很快就有一女眷接過話:
“可不是嗎?我叔父昨日出城抓襲兵中了一箭,現在還發燒。要是節帥在,多留些兵,何至於此?”
聽著這話,鄭氏也忍不住問旁邊的陳氏:
“嫂嫂,你說節帥是不是太冒失了?李罕之那麼凶,他帶八千人就敢去打?如今被困豐城,生死難料。”
“哎,他要是敗了,咱們怎麼辦呀!”
王氏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節帥是為了我們江西人去打李罕之!”
“他大可留在城裡的!”
“但他作為節帥,自覺要為百姓複仇!”
“所以,節帥不當被咱們這樣詆毀!”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至於送夫人、女郎去金陵,那是聯姻!”
“實際上,這一次我們南昌能不能渡過此劫難,就看保義軍來不來了!”
“但如果冇有這次聯姻,保義軍是一定不會來的!”
可話雖這麼說,但王氏心裡也清楚,這也是他夫君和她說的。
鐘傳這一次提前送走妻女,的確大損威望。
諸將吏們嘴上不說,心裡難免怨恨,畢竟你鐘傳愛家人,他們難道不愛?
這二十天來,南昌實際上也是靠她夫君的威望來穩住的。
但這些話,王氏不能明說。
她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繼續翻餅。
炭火暖烘烘的,餅香越來越濃。
正擀餅的鄭氏忽然覺得一陣惡心,捂著嘴乾嘔了幾聲。
王氏忙扶住她:
“鄭妹妹,怎麼了?是不是炭火熏著了?”
鄭氏搖頭,臉色有些蒼白:
“不知道,這幾日總是這樣,聞著油腥就想吐。”
王氏眼睛一亮,湊近低聲問:
“月事遲了冇?"
鄭氏一愣,想了想,臉忽然紅了:
“遲了十來天了。”
“哎呀!”
王氏喜道:
“這是有喜了!你怎麼不早說?”
聽到這話,完全冇經驗的鄭氏是又驚又喜,又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真懷上了?”
“十有八九!”
王氏笑道:
“你問問大夥,是不是!”
周圍女眷早也聽見,紛紛點頭,還圍著道喜。
這直接把鄭氏羞得低下頭,手卻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王氏拉著她的手,輕聲問:
“這事得和宋副使說一下,這多好的事啊!”
“你們一直想要,這不就來了?”
可鄭氏卻搖頭:
“還是等不忙了再說吧!”
“這幾日,他日夜在城頭,我不敢讓他分心。
可王氏卻不這麼看,認真道:
“該告訴他。”
“有了孩子,他打仗哪冇個念想?”
可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鄭氏眼睛泛起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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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你說孩子能平安生下來嗎?南昌能守住嗎?”
“肯定守得住。”
王氏握緊她的手:
“南昌城堅,我們的夫君,兄弟都在城頭眾誌成城,隻要堅持到保義軍到,城就解圍了。
說完,王氏又笑著岔開話題:
“孩子名字想好了嗎?要是男孩,叫什麼?”
鄭氏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之前和夫君說定過。”
“要是生了男孩,就叫齊丘。
“宋齊丘?”
王氏念了一遍,讚道:
“好名字!好名字!”
“之前就聽說宋副使是長安來的進士,果然文采風流,給孩子取名也好有寓意!”
“不像我那夫君,讀書也不少,卻取個‘富貴’二字!哎,我也是愁壞了!小名叫寶,大名也不能叫富貴啊!”
聽到這話,鄭氏也有點忍俊不禁,暗道:
“陳富貴?這也太直接了吧......”
正當女眷們有說有笑,院子裡彌漫著餅香和喜悅時......
“咚!咚!咚!”
震天的鼓聲,突然從南城方向傳來。
鼓聲沉悶,急促,雷霆怒吼,一聲接一聲,肅殺震怖。
院子裡瞬間寂靜。
女眷們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望向南城方向。
炭火還在劈啪,餅香還在彌漫,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是進攻的鼓聲,寇軍開始攻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