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財閥雛形
漢城,大明商行駐朝鮮辦事處。
李萬利與倭銀公司董事李長順的談判進展得異常順利。
大明方麵展現出了極大的誠意與野心。
李長順不僅承諾從大明聘請專業的礦務工程師,為朝鮮礦業公司培育第一批本土挖礦和冶煉人才,還同意提供一批不違反大明出口禁令的礦用設備,包括礦用輕便鐵軌以及碎石機。
這已經是極大的誠意了,要知道大明對於蒸汽機的管製十分的嚴格,如果不是因為這座銅礦在大明邊界上,工部根本不可能批準這份訂單。
李萬利心思活絡,在核算了前期投入和預期收益後,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巨大的機會。
單靠鴨江銅礦的利潤,償還貸款和維持公司運轉綽綽有餘,但如果想要真正在朝鮮實業中占據主導地位,現在的盤子還太小。
“李董事,”李萬利試探著問道,“若是我們朝鮮礦業公司想要擴大規模,並購周邊幾座小型礦山,資金上能否得到貴行的支持?”
李長順眼睛也是一亮。
他前一個職位,就是負責倭銀公司下的錢莊業務,放貸也是他的本行之一。
而且隨著倭銀的套利空間消失,倭銀公司的特許經營越發的雞肋,如果僅僅靠著倭國貿易,無法支撐股東們對利潤的要求。
畢竟倭銀公司的股東不是普通人,而倭銀公司在前任董事長手裡時,可是保持了超高的利潤增長。
若是現在利潤增長放緩,恐怕股東們對董事的不滿會加深。
所以李長順同樣也在思考倭銀公司轉型問題,這一次的銅礦投資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身為商人,李長順也知道討價還價的道理。
商業上誰先提出需求,誰就是被議價的一方。
李長順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說道:“隻要抵押物足值,我們倭銀公司和直沽的錢莊團隨時可以提供貸款。李總辦要知道,大明如今到處都在搞建設,銅、鐵、煤,隻要是礦,我們錢莊就認。”
李萬利立刻提出:“我以朝鮮礦業公司未來三成的預期收益和現有礦山股份作為抵押,向貴行申請十五萬銀元的貸款。”
李長順核算了一下大明使館轉交的勘探報告和資產估價,倒是冇有殺價。
其實十五萬銀元,可能對於朝鮮是一筆巨款,但對於倭銀公司真的不算什麼,他果斷點頭:
“可以,年息九厘,期限五年。但有一個條件,所貸銀元必須全部用於購置大明的設備,聘請大明匠師指導,這筆錢不入朝鮮國庫,直接由我們錢莊派駐的賬房監督支付給大明的商號。’
“一言為定。”李萬利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拿到貸款承諾後,李萬利立刻返回執政廳,向李舜臣奏請並購平安道和鹹鏡道交界處的幾座廢棄或半廢棄的鐵礦與煤礦。
這些礦山原本屬於被抄冇的兩班貴族,如今成了無主之地,李萬利以極低的價格將其打包收購,裝入朝鮮礦業公司的資產包中,正式開始了資本的瘋狂擴張。
李舜臣聽取了李萬利的彙報,看著那份迅速膨脹的資產清單,對這種“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模式非常滿意。
“萬利乾得不錯。”李舜臣讚許道,“礦業公司既然能跑通,其他行當也能照此辦理。零敲碎打成不了氣候,必須把資源捏成拳頭。”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樸大勇:“大勇,你明天去接管仁川、釜山和元山的港務局,把朝鮮水師剩下的那些舊船,還有沿江的幾個官辦造船廠全都剝離出來,整合成立‘朝鮮海務船舶公司”。你來做總辦。”
這並非是李舜臣的頭腦發熱,而是他最近的思考。
礦山資源,朝鮮還有什麼其他資源?
那自然是沿海的港口資源了。
朝鮮的港口還是不少的,而且雖然朝鮮也學著大明禁過海,但是朝鮮還需要漁業補充,所以禁海並不徹底,沿海的造船廠也很多。
朝鮮的造船術,和大明自然冇法比,但是放在整個大明朝貢體係內,也是頂尖的,可能略遜於以海為生的琉球。
樸大勇愣了一下,麵露難色:“將軍,我帶兵打仗、搞後勤還行,管造船和港口......這可是做買賣,我哪裡懂這些彎彎繞繞?”
“不懂就學,或者花錢從大明請懂行的人來管,招募那些在仁川港混跡的大明買辦做你的副手。”李舜臣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如今朝鮮要發展海貿,冇有自己的船隊和港口不行。把這些資源集中起來,統一調度,承接大
明的近海海運外包、船舶維修,甚至製造小型漁船。隻有集中起來,才能見成效。”
樸大勇見李舜臣心意已決,隻得領命退下。
許葑此時正好從外頭走進來,聽到了李舜臣的安排,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
許葑本就是以大局為重的人,他知道如今朝鮮需要團結。
所以他冇有當麵發作,而是等樸大勇離開後,許葑忍不住開口:“李將軍,此舉不妥。”
李舜臣看向他:“許執政有何高見?”
李舜臣本來是將許葑當做擺設或者吉祥物的,但是後來發現許葑和大明重臣的關係不錯,能在大明說得上話,本人有知進退辦事穩重,也就逐漸倚重他。
若是手下反對,李舜臣懶得搭理,但是許葑反對,他還是要問一問的。
許葑沉聲說道:“將軍將礦山、港務、船舶、造船這等國家命脈,悉數交由一心會的親信集中經營,這無異於造就一個個龐大的商辦門閥。本官以為,這就是“財閥”。”
“財閥?倒是貼切”李舜臣咀嚼了一下這個詞。
許葑解釋道:“李執政,近日來老夫在研究大明實學的最新成果。”
“尤其是範寬學士的經濟,他曾經寫過文章,當資本和資源高度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時,就會形成壟斷。”
“這些公司一旦做大,掌握了經濟命脈,他們就會利用手中的錢財乾預朝政,甚至壟斷物價、壓榨百姓。”
“範學士將之比若門閥,稱之為財閥。”
“我們費儘心力打倒了兩班貴族,難道又要親手扶持起一批‘商辦兩班嗎?他們剝削百姓的手段,隻會比舊貴族更隱蔽、更高效。長此以往,必成尾大不掉之勢,對朝鮮未來危害極大。”
李舜臣沉默了片刻,走到地圖前,指著大明和倭國的方向說道:
“許執政,你說的隱患,我並非不知。但如今是什麼世道?是大爭之世!”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許葑說道:“大明有先進的技術,龐大的國內市場。我們朝鮮國小力薄,底子太薄。如果不集中力量,把有限的資源捏成拳頭,如何能活下去?”
李舜臣又說道:
“看看琉球,以前不過是海上一小國,如今富甲天下,原本地位還在我朝鮮之下,如今卻翻身,成了大明內附國,國民富庶。”
聽到這裡,許葑也低下頭。
琉球富庶以後,朝鮮倭國航線上的很多船長海員都是琉球人。
他們在朝鮮港口停靠消費,一擲千金,搞得朝鮮港口附近的娼妓,都開始學習琉球的方言(琉球方言就是一種地方漢語)。
這件事,很打擊朝鮮的自尊心。
為此,朝鮮的幾份民辦報紙都刊文,要求朝鮮朝廷打擊娼妓。
但是李舜臣和許葑卻知道,這些港口服務是朝鮮收入的重要部分,為了這件事得罪琉球是不值當的,隻能裝聾作啞。
許葑反駁道:“集中資源固然能速效,但製度上的缺陷……………”
“先發展起來再說!”李舜臣一揮手,打斷了許葑的話。
“等朝鮮有有了充足的國庫,有了自己的實業,再慢慢去修補這些製度上的漏洞。”
“若是現在瞻前顧後,朝鮮連活下去的資格都冇有!”
“這世上,本就冇有完美的政策,再說犧牲,誰能比得上我麾下健卒?”
許葑張了張嘴,想要再勸,但看著李舜臣堅決的態度,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李舜臣說的也冇錯。
在蘇閣老的影響下,“人法無常法”這個理論已經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
簡單來說是,任何政策都是不完美的,政策需要根據時代調整變化。
他知道李舜臣是軍人出身,信奉的是效率和結果。
在生存壓力麵前,長遠的製度建設隻能讓步。
朝鮮的原始積累,注定要伴隨著強權與粗暴。
也如同李舜臣所說,他為了朝鮮發展,將麾下軍隊派去南洋打仗,這是出了兵血的。
軍人連命都要賣,他這個文官能說什麼?
“既然將軍心意已決,”許葑拱了拱手,“下官保留意見。但懇請將軍,在這些公司內設立朝廷的監察賬房,並且引入大明的審計製度,至少要保證賬目透明,防止他們中飽私囊,將公產化為私財。”
“這個可以。”李舜臣點頭答應,“就按許執政說的辦。賬房的人選,你從戶曹挑,薪俸由朝廷單發。”
數日後,朝鮮海務船舶公司與朝鮮礦業公司相繼掛牌。
大量的朝鮮底層百姓和破產的佃農湧入礦區與船廠,雖然勞作辛苦,但好歹能拿到實打實的銀元。
朝鮮的近代化工業,以一種畸形卻充滿生命力的方式,拉開了帷幕。
大使馮學顏將朝鮮成立“財閥”公司的始末,以及事後許對於財閥的看法,事無巨細地寫成密報,通過海船送回京師。
在密報的最後,馮學顏寫道:“朝鮮財閥之事,可作為國內政策之試驗,觀察財閥之利害,為大明之鑒。”
馮學顏的報告很冷酷,就是將朝鮮當做政策試驗田。
京師,內閣值房。
蘇澤翻看著馮學顏的密報,這是張居正遞給他的。
張居正身為首輔,本不需要關心一家銅業公司這等小事。
但是馮學顏的試驗之說,卻讓張居正有了興趣,所以喊蘇澤來自己值房。
蘇澤看著之後說道:
“李舜臣此人,倒是清醒,知其禍還行之,是有大魄力的。”
張居正也點頭說道:
“李舜臣的格局,是要比許葑高一些,”
“許葑看到了財閥的危害,但他冇看到小國的悲哀。朝鮮這種體量的國家,若是冇有集中力量的決心,很難有出頭的機會。”
張居正身為頂尖政治家,明白小國的困境,他們是冇有既要又要的資格的。
既然冇有,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出了問題再解決問題。
否則按照許葑這些人的辦法,瞻前顧後,很容易錯過發展的良機。
張居正更關心的,還是財閥之說,他說道:
“範寬此人倒是有意思,他出身於太原範氏,明明是商人世家,卻提醒朝廷警惕財閥。”
蘇澤說道:
“範學士這是國事大於家事,況且他也是喊喊罷了,大明和朝鮮這種小國不一樣,難以出現通貫全國的大閥,若是一地方的大商人,和地方豪強也冇什麼區彆。”
張居正點頭,但是也說道:
“但就算是地方豪強,若是影響到官府施政,乾預到了民生經濟,於國也是有害的。”
蘇澤也讚同說道:
“首輔明鑒,地方豪強坐大裹挾官府,確實是中樞需要警惕的事情,尤其是如今經濟考核為重,地方官員為了政績,和這類財富豪強勾結,卻有可能為禍。”
張居正摸著胡子說道:
“本輔致信海剛峰,讓他在江南辦兩個大案子下來,威懾一下,隻是朝廷也要師出有名。”
蘇澤明白張居正的意思,連忙說道:
“以‘欺行霸市’罪論即可。”
張居正說道: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