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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關稅和重商主義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蘇澤冇有立刻告退,而是從袖中抽出另一份草擬的架構條陳,遞到張居正案前:

“首輔,下官還有一個想法,統一市舶司的管理。”

聽到這個議題,張居正眉頭皺起來。

市舶司,是內廷機構,按照當年禦前財政會議所議的結果,市舶稅是劃歸皇室內帑的收入。

作為外廷的內閣,插手內帑的事情,這是非常犯忌諱的。

蘇澤卻說道:

“閣老,下官並非是要搶奪內帑財權,不是要和內帑爭奪稅收。”

張居正疑惑道:

“不是為了爭奪內帑稅收?”

蘇澤說道:

“是的,首輔大人,統一市舶司的管理,核心不在於收稅,而在於‘管。”

蘇澤說道:

“無論是內閣管,還是司禮監自己管,或者請陛下從內廷再設立一個專門機構,市舶司需要管起來。”

蘇澤慢慢說道:

“市舶司收取的是市舶稅,那其實和官府收取的工商稅田稅一樣,既然都是國家的稅基,又怎麼能這麼混亂呢?”

張居正點頭,蘇澤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作為財政專家的張居正,自然明白朝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收稅。

如同蘇澤所說的那樣,既然市舶司也是收稅的,那怎麼能還這麼混亂?

如今的市舶司,其實就是司禮監下的一個個獨立的派出機構。

市舶司的掌印太監都是皇帝或者司禮監任命,正印官是什麼品級,內部是什麼架構,定員多少人,這些都冇有定規。

早期有些市舶司鎮守太監上任,就是從京師網羅一批幫閒上任,收取市舶稅的辦法也簡單粗暴。

如今正規了一些,市舶司鎮守太監上任,也知道帶上幾個從營造學社或者建工學院畢業的親信太監,知道市舶司是個專業機構。

但是和外延機構相比,大明市舶司如今還是一個草台班子。

“市舶司歸屬於內閣、戶部,還是司禮監,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市舶司必須要專業化。”

張居正示意他繼續說。

蘇澤毫不客氣地指出弊端,“朝廷雖然出台了市舶稅的征收辦法,但是各地冇有統一的稅則,冇有標準的估價,全憑太監一張嘴和地方海商討價還價。甚至搞出了'包稅製,太監把收稅的權力承包給地方大族,自己隻管拿定額

的銀子。這不僅導致稅收大量流失,中飽私囊,更讓朝廷徹底失去了對海外貿易的調控能力。”

蘇澤說道:“朝廷需要一個統一的機構,下官建議設立‘總關稅署”。它的名義可以掛在司禮監下,其實際運作必須專業化。總關稅署的核心職責,是明確每一種商品的稅率,絕不允許地方市舶司自行其是。”

蘇澤繼續說道:

“地方上的市舶司,一律改稱為“海關’。”

“必須建立統一的官員架構。大口岸如直沽、登菜、廣州、泉州、寧波,設正五品稅務司;小口岸設從六品稅務司。內部統一劃分查驗、估價、征稅、緝私四個科室。

“明確職責和人員數量,大口岸定編五十人,小口岸定編二十人。”

“所有海關官員,需要經過正選,聘用的官員都要在內廷留檔。”

“地方上無權對海關事務插手。”

張居正聽完蘇澤所說,也開始思考。

蘇澤這樣的建議,確實阻力要小很多。

市舶司改名海關,用更專業化的方式管理,其實也是符合皇帝和內廷需求的。

可不改變其所屬內廷的性質,也不改變關稅收入的歸屬,這改革又是為了什麼?

如果說是僅僅不讓地方插手,其實如今市舶司的地位,本身地方上也插手不多啊?

似乎看出了張居正的疑惑,蘇澤說道:

“首輔,下官要推行“重商主義”。利用關稅,來執行您的經濟政策。”

“重商主義?”張居正咀嚼著這個詞。

這句話,如果不是在現在提出來,可以說堪稱大逆不道。

重農抑商,乃是儒家的傳統秩序。

蘇澤冷靜地說道:

“傳統儒家講究‘重農抑商’,或者‘互通有無,厚往薄來,這在農業社會是維穩的良藥,但在如今的大爭之世,需要扶植工商。”

“重商主義的核心,是國家通過行政和關稅手段,強力乾預對外貿易。其根本目的隻有兩個:第一,確保貿易順差,將海外的金銀源源不斷地吸納回國;第二,利用關稅壁壘,保護並扶植本土的工商業。”

蘇澤看著張居正:“首輔此前所言,要用工商業的利潤去瓦解鄉紳兼並土地的根基。但要讓工商業的利潤足以吸引鄉紳放棄土地,單靠市場自然競爭是不夠的。”

“商人逐利,無利的生意冇人做,有利的生意搶著做。”

“而物以稀為貴,如今我大明的商品競爭力足,外國爭相購買,商品價格高。”

“可誰能保證長久呢?日後大明出口的商品多了,價格降低,外麵的原材料價格上漲,價格高了。”

“又或者,出現一種大明冇有的商品,百姓爭相購買,導致價格上漲呢?”

張居正認真跟上蘇澤的思路。

他執掌戶部多年,也理解蘇澤所說。

比如倭國白銀貿易,起初利潤豐厚,大家都爭著去。

但是隨著套利空間減少,去倭國購買白銀的越來越少了。

大明朝廷並不喜歡進口倭刀,但是大明內部有一部分人鐘愛倭刀,倭刀價格年年走高。

還有蔗糖、香料這些東西,原本需求不大,價格高但是進口不多。

現在價格低了,但是需求漲了,每年進口的量也在加大。

蘇澤說道:

“因此,必須用‘關稅”這把利器,人為地製造利潤差,引導資本的流向。”

“以進口端為例。”

“下官建議對倭刀、非藩屬國內所產的香料,加征較高的關稅,對南洋米等可能會進一步壓製國內糧食價格的進口糧食,也加征一些關稅。”

“前者,是為了抑製這些大明也能製造,卻被百姓追逐的進口商品,抬高它們的價格,減少進口。”

“後者,是為了增加進口後的價格,讓他們的進口價格不要比國內價格低太多,維持住國內糧食價格,防止穀賤傷農。”

蘇澤話鋒一轉說道:

“與此同時,外國的書籍、石油、橡膠、藥品這些國內需要的東西,可以減少進口的關稅,引導更多商人將這些東西帶入大明。”

“要用高關稅把成品擋在門外,用低關稅把技術和原料放進來。”

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說道:

“用關稅保護本土產業,好辦法!”

蘇澤接著說道:

“出口一端,實行“出口免稅’與‘資源限製’雙軌製。

蘇澤解釋道,“對於大明具有絕對優勢的棉布、絲綢成品、瓷器,在出口時全額退還國內征收的商稅,確保其在南洋和歐陸市場的絕對價格優勢,用低價傾銷擠死當地的紡織作坊。”

“但對於原木、硫磺、煤炭等初級原料,不僅不退稅,還要征收高額的‘資源出口稅。’

蘇澤說道:

“大明的原料,必須留給大明的工坊。”

張居正聽罷,說道:

“這套辦法,就是當年子霖對付倭國的辦法吧?”

張居正想起,這就是當年對倭國施行的經濟絕罰,隻不過這一次蘇澤的方案更全麵,更係統。

蘇澤點頭說道:

“首輔明鑒,當年這套辦法,隻是用於倭國,如今需要推廣到全國。”

這套邏輯冷酷、精密,完全拋棄了傳統儒家溫情脈脈的麵紗,將國家利益算計到了極致。

但是這個正對了張居正的胃口!

張居正思考了一下說道:

“你這套重商主義的國策,確實巧妙,但是得罪的人也多。”

蘇澤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其實很大一部分的海商,還在進行比較初級農產品貿易。

他們也就是在套取各地價差,這類海商對價格十分的敏感,如此以來他們的利益大損,肯定會反對。

蘇澤迎上張居正的目光:“首輔,不破不立。”

“這正是執行您‘鄉紳進城’政策的利器。”

“越是初級的產品,利潤越薄。”

“以前士紳不願意建廠,是因為賣原材料來錢快,且不用承擔工坊管理和產業升級的風險。”

“如今我們征收高額資源出口稅,把原材料的出口利潤壓縮到半兩銀子,同時給製成品出口免稅。士紳們發現賣原料不如開織布廠,資本就會從土地和走私,轉向實體工業。”

“下官就是要用關稅,把他們手裡的銀子逼出來,逼他們去投資工坊、造船廠。他們若願意轉型為新鄉紳,大明就給他們發財的機會,他們若隻想守著舊規矩吸血,那大明的律法就不認什麼鄉紳體麵了。”

張居正敏銳地指出了這套製度的致命隱患:

“高關稅必然催生走私。尤其是東南沿海,那些海商家族與地方宗族盤根錯節。若他們勾結地方官府,繞開海關走私原料和成品,你的關稅壁壘就形同虛設。地方督撫為了本地利益,也必然會陽奉陰違。甚至地方水師,都會

淪為走私船的護衛。”

蘇澤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說道:

“所以,海關必須擁有獨立的緝私力量,必須要獨立於地方。”

“總關稅署設立專門的緝私部門,專門在沿海和長江航道緝私。

張居正開始思考,作為首輔,他太清楚這套製度一旦推行,會在朝堂和東南沿海掀起多大的風暴,影響到多少的利潤。

但張居正冇有猶豫。

他看著蘇澤,很快就下定決心:

“明日內閣議事,本輔會親自定調,促使成立這個總關稅署。子霖你回去後,立刻讓戶部把細則寫出來。各項稅率、緝私部門的預算,全都要有明確的數據和時間表。”

張居正進一步說道:

“這一次,我外廷冇有和內廷爭權的想法,人員和一應的職責都歸屬於內廷,總關稅署也掛在司禮監下,一應人員,都交給司禮監來選任,但是需要向吏部報備。”

蘇澤暗歎,果然張居正是務實主義的政治家,他明白現在的主要矛盾,是大明落後的關稅製度的矛盾,而不是內外廷爭奪關稅的矛盾。

既然要推動這個政策,這個政策可能會影響到地方的利益,那在朝堂就要達成一致,不能因為關稅的人事和財權先爭起來。

隻要內廷外廷一致,那地方上的反撲就不足為據。

張居正又說道:

“但是關稅的細則,這種事情司禮監怕是難以完成吧?”

張居正也抓住了蘇澤提議的核心,利用關稅政策來調解產業政策。

蘇澤說道:

“首輔,可以由戶部草擬細則,和總關稅署共商就是了。”

張居正很滿意,戶部草擬,總關稅署的太監們能提出什麼反對意見?至少他們是不敢否定蘇澤這個帝師的。

張居正滿意的說道:

“那就有勞子霖了,還要儘快將這個海關征收細則草擬出來。”

“下官明白。”

回到隔壁的財政大臣公房,蘇澤冇有片刻停歇。

他立刻喊來中書舍人,召集了戶部度支司主司劉瑊、金融司主司方宗霖以及中書門下五房戶房主司魏暉。

因為蘇澤的習慣,如今財政方麵的奏疏尤其重視數據。

“劉瑊、方宗霖,你們帶人核算全國各通商口岸過去三年的進出口貨值,我要據此測算新關稅稅率下的歲入預期,以及懲罰性關稅對國內物價的影響。”

“魏暉,你和禮房一起,重點研究關稅政策。”

“是,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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