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今日方知宰執之重
內閣議事堂。
正值萬曆四年京察大計的最終定稿日。
議事堂內冇有熏香,隻有中書舍人翻閱卷宗的紙張摩擦聲。
首輔張居正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大案後,手邊堆著半尺高的吏部考成報告。
張居正身側依次是李一元、戚繼光、王世貞與王之桓。
蘇澤年紀最小,也是最晚入閣的,所以坐在最側的席位上,但是他麵前堆著厚厚的資料,厚度僅次於張居正。
署理吏部侍郎申時行捧著《萬曆四年京察大計冊》步入堂內。
執掌吏部侍郎,在冇有吏部尚書的時候,申時行可以算是六部九卿重臣之首了。
申時行在吏部多年,威望高能力強,並非是屍位素餐的官員,乃是“真侍郎”。
蘇澤離開之後,申時行已經完全接管吏部,但在這間屋子裡,他依然是彙報者。
申時行微微躬身,將大計冊呈交中書舍人分發:
“元輔,諸位閣臣。”
“本次京察,吏部會同六科、都察院、中書門下五房,共核查在京正七品以上文官兩千四百一十二員。”
“其中,卓異者二百一十人,貪墨及考成不稱者三百七十人,其餘皆為平調或留任。今日請內閣最終定奪。”
聽到這個數字,蘇澤作為前任吏部尚書,知道這個數字的含義。
萬曆時期的京察人數,已經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多的了。
但是對於一個橫跨大洋的龐大帝國來說,這個數字又有點太少了。
冇辦法,自宋代三冗之後,曆朝曆代對於官員編製都卡得很死,如今在京官員數量能增長,還是這些年來實學發展多出來的崗位。
主要集中在禮部和工部。
蘇澤看了一眼李一元和王之桓,這兩位閣老,算是對接著兩部的閣臣。
張居正冇有翻開冊子,而是抬眼看向申時行:
“挑幾個有爭議的說說。吏部和五房拿不準的,科道彈劾最凶的。”
申時行翻開第一份夾單說道:
“工部都水司長江轉運郎中,趙秉常。任內三年,負責長江航道漕運,與江河通政署爭權,違規訂購大量蒸汽鐵船,導致工部去年財政審計超支。都察院建議降級調用,以平物議。”
蘇澤坐在閣臣的椅子上,聽著申時行報出來的案件。
工部都水司的郎中,負責整個長江航道的漕運業務,這可是關鍵的崗位。
這放在京師,也算得上是有權有實的中層官員了。
而放到整個官僚體係裡來看,這位趙郎中的職權覆蓋之廣,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千家萬戶的生死富貴。
若是在半年前,他作為吏部尚書,遇到這種案子,必須親自下場。
就算是吏部要動這樣的人,也需要在京察這樣的時候才能動手。
但現在,蘇澤隻是靜靜地看著張居正。
趙秉常這件事,也並非是簡單的貪汙。
江河通政署負責黃河與長江的通政郵遞業務,這是個新設不久的職位。
而趙秉常這個長江漕運轉運使,是工部的一個舊職位,負責長江的漕運業務。
趙秉常不滿於通政署近些年的發展,所以超預算的建造蒸汽鐵船進行漕運,這件事確實違反了朝廷的預算規定,但是到底算是他“銳意進取”,還是“爭功冒進”,就看今日內閣的一句話了。
張居正連彈劾奏疏看都冇看一眼,
張居正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說道:“本官以為趙秉常可以留任,看鐵船入漕後,今年的漕運業務增長如何,若是空耗國帑冇有增長,那再算舊賬。”
“諸位閣老以為如何?”
這議題涉及工部和戶部,所以戚繼光、李一元都在場參與。
專務工部閣老王之桓自然要保工部的人,蘇澤見到張居正和王之桓都要保趙秉常,也表態支持。
內閣就此達成一致了。
申時行提筆記錄。
張居正的一句話,趙秉常就暫時安然無恙了。
當然,張居正並非是要袒護趙秉常,而是給他時間看看成效。
這一句話,可能就改變了趙秉常的官途。
要知道,京察結果是要上呈皇帝的,但是在京這麼多官員的京察結果,皇帝和司禮監也不會都複核。
而且正常來說,京察是文管體係自己的事情,皇帝和司禮監都會支持內閣的結論。
基本上內閣的結論,就是最終結果。
申時行翻開第二份夾單說道:
“都察院陝西道禦史,林海。此人在陝西巡查懲辦貪官,聲望極高,清正廉明,百姓甚至為其立了生祠。”
“但是六科複核的時候發現,林海的案件有兩成的冤案,調查違規屈打成招,也有懲治過當的問題。”
申時行頓了頓,斟酌著詞句說道:“林禦史私德無瑕,雖然兩成案件有問題,但是懲辦的貪官也是陝西道最多的。吏部擬議,念其清廉,平調任用。”
這件事同樣是個模糊的問題。
說白了,林海是個為了業績不擇手段的禦史。
他確實辦了很多案子,但是也有為了政績急功近利不擇手段的地方。
這類官員,自古以來就有很多,用與不用,都是內閣的一瞬間。
張居正這一次冇表態,而是看向李一元。
李一元作為律法專家,表態說道:
“涉及律法,私德無以為證。”
李一元說道:
“身為科道官員,更應該遵紀守法,僅僅因為功勞而免去責罰,會讓此等酷吏橫行。”
李一元看向張居正說道:
“首輔,本官以為應該讓林海自請致仕。”
張居正點頭,算是支持了李一元的意見。
自請致仕,這是給了林海體麵。
申時行筆尖微頓,寫下“自請致仕”四字。
蘇澤心中感慨,李閣老這一句話,一個傳統意義上名垂鄉裡的“好官”,政治生命就此終結。
由此可見閣權之重啊!
申時行深吸了一口氣,翻開第三份夾單說道:
“戶部杭寧鐵路督辦周培,為了修建杭州到寧波的鐵路,批準發行了鐵路專債。”
“此次發行了高達三十萬銀元的地方債票,引發南直隸浙江認購狂潮,一夜售罄。
“周培又用這筆錢,立項了多個鐵路項目,又在這個基礎上募資五十萬銀元,這已經超過了杭州府和寧波府數年稅收之和,兩府財政完全無法償還。”
“周培因為理財能力,得到了戶部的褒獎,但鐵路至今冇有開工。”
申時行看了一眼張居正,周培的案子是張居正主政戶部的時候發生的。
但是張居正顯然冇有袒護的意思,他說道:
“如此膽大妄為之輩,不可姑息,蘇閣老?”
蘇澤抬起頭,目光冷冽說道:
“鐵路公債乃是為了建造鐵路發行的,若是任由資本空轉,於實業有害無利。”
“周培的問題讓科道繼續調查,先免了他的職位,募集的資金勒令退還,戶部重新審計杭寧鐵路項目。”
申時行快速記錄。
蘇澤一句話,叫停了一個幾十萬銀元的地方鐵路項目。
申時行翻開最後一份夾單說道:
“吏部考功司員外郎,沈銘。資曆深厚,但在近期的銓選中,依然偏向科舉正途,對實學出身的技術官僚多有壓製,導致工部和戶部實學官員鮮有考功優異者。臣以為此人隻是思想保守,並無貪墨之舉,擬議申飭,責令改
正。”
這個人選是最後加上去的。
畢竟京察的範圍是在京所有官員,吏部也不能搞特殊化。
這個沈銘,就是吏部自查出來的問題。
張居正卻仍然冇有滿意,他說道:
“吏部是新政的銓選機器,以一己之私乾預考功,僅僅是申斥太輕了。”
張居正說道:“既然如此,讓他去國子監好好讀書吧。”
眾閣臣也點頭。
這是內閣支持新政的表態,沈銘就這樣,從權力煊赫的吏部,直接調到了冷板凳國子監。
蘇澤明白這不僅僅是人事調動,這是內閣用權力清算異議者。
不殺你,不罰你,但把你從權力關鍵位置換下來。
申時行合上卷宗,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汗。
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向內閣彙報,以前這些事情都是蘇澤代表吏部做的。
他這才感受到閣臣的壓力,所謂內閣之權重,他是直接感受到了。
“元輔,諸位閣老,大計冊已彙報完畢,請內閣票擬。”
申時行躬身行禮。
張居正拿起筆,在申時行呈上的總綱上畫了一個圈:
接著中書舍人將總綱傳遞給其他閣臣,蘇澤也提起筆畫了一個圈。
圈閱表示冇有異議,這份吏部主持起草的,關係到在京兩千多官員前途命運的重要文件,就這樣在內閣通過了。
接下來,中書舍人會將這份文件送到司禮監,然後進獻到皇帝麵前。
申時行捧著卷宗,倒退著走出了議事堂。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蘇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溫涼的茶水。
經過這次內閣議事,心中對權力的認知在這一刻完成了徹底的重塑。
但現在他明白了,真正的宰輔之權,那就是決定的權力!
或者說,內閣的工作,不再是具體的政務,而是“定義”。
定義什麼是“好官”,定義什麼是“政績”,定義國家的資源流向哪裡。
當內閣定下方向,天下的官員就會追著風向而動,全力向這個方向靠攏。
隻需要設定好指標和獎懲,龐大的官僚機器就會自動按照內閣的意誌去碾壓一切舊勢力。
這就是所謂“宰執坐而論道”。
一兩句話,決定了一個官員幾十年的仕途,甚至決定了一個省份未來十年的產業布局。
這就是所謂的“道”,道不會關心具體的事件,隻看方向。
等到會議結束,張居正對蘇澤問道:
“子霖,第一次內閣正式議事,感覺如何?”
蘇澤立刻說道:
“回首輔,以前在吏部,臣覺得自己在推著一塊巨石上山,處處都是阻力。現在坐在閣臣的位置上,臣發現,內閣不需要推石頭,重要的是找到上山的路。”
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能看透這一層,閣臣的位置就能坐穩了。”
“按你師相的說法,內閣的任務是‘治官”。’
蘇澤明白張居正的意思,高拱的執政思路其實就是“治官”,也就是通過整頓吏治來推動改革。
張居正說道:
“做官就是治民,子霖當知道治民之難,那治官就更難了。”
蘇澤連連點頭。
張居正又說道:
“不過本官的想法,和高肅卿還是有所不同。”
“如今這世上的事情,不是靠官都能管住的。”
“官不可能管住所有的事情,所以治官還是要繼續,本首輔還想要‘治世。”
蘇澤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問道:
“張首輔的治世,就是要用經濟將世道管住?”
張居正欣賞地連連點頭,他說到:
“知我者,子霖也!”
“有些事情,強令難以執行,卻可以通過經濟手段為之。”
“在如今這個世道,金銀是更好用的權力。”
蘇澤點頭。
權力是什麼?就是讓彆人聽從你。
而行使權力可以通過暴力,也可以通過朝廷的政令,當然也可以通過錢。
貨幣,其實就是行使權力的工具。
以前大明貨幣經濟不發達,還冇有顯現出來。
如今大明獲得了海外銀山,又發行了新鈔,貨幣已經深入到大明各個角落。
顯然張居正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
對於官府政令無法覆蓋的地方,通過經濟的方式來調解,這將是要比治官更有效的方式。
但這也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