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財政大臣的手腕
太原派出的核查組在戚金的軍隊護衛下,直接接管了平陽府臨汾縣的縣庫。
精銳的東勝衛士兵封鎖了縣衙前後門,按察司乾吏和從朔州調來的新式賬房直接封存了所有賬冊。
臨汾縣令王誌遠滿頭大汗地站在院子裡,看著賬房們將一摞摞賬本搬出。
“王縣令,賬麵上顯示,去年臨汾縣工商稅結餘十二萬兩,為何庫房裡隻有不到三萬銀元的現銀和實物?”
帶隊的按察司副使冷冷地問道。
王誌遠擦著汗辯解道:“大人,剩下的九萬銀元,賬上都記著呢。五萬兩是‘在途稅款,四萬兩是‘商賈預繳’。銀子都在路上,或者在商戶的賬上冇解送過來。”
“複式記賬法下,借貸必相等。你既然記了結餘,對應的資產科目在哪?”
賬房主管翻開資產負債表,指著上麵的條目說道:
“這五萬銀元‘在途稅款,對應的負債端是‘短期借款”;這四萬兩‘商賈預繳”,對應的明細裡全是今年乃至於明年的稅單。”
“這還冇有收取的稅,也能記賬嗎?”
王縣令的冷汗都流下來了。
“資產端的‘應收賬款”和‘預收賬款”被你們刻意混淆,王大人,您把後年的稅收完了?”
在軍隊的威懾和嚴密的賬目邏輯麵前,王誌遠終於扛不住了,交代了造假的底細。
所謂的“商賈預繳”,就是赤裸裸的寅吃卯糧。
臨汾縣為了完成戶部下達的“工商稅每年遞增一成五”的考成指標,在萬曆三年年底,強行向城內的棉紡商戶和鹽商征收了未來兩年的商稅。
商戶們為了保住生意,隻能咬牙交錢,導致城內十幾家大商號資金鏈斷裂,瀕臨破產。
而那五萬兩“短期借款”,則是王誌遠利用官府信用搞的造假。
他以“修繕汾河堤壩”的名義,向當地幾家晉商票號借了五萬銀元現銀,存入縣庫充當財政結餘。
票號掌櫃之所以敢借錢給官府,是因為王誌遠承諾了年化兩分的高息,並私下簽訂了協議,將這筆利息和未來的部分商稅征收權作為抵押。
王誌遠跪在地上哭訴說道:
“下官這也是被逼無奈啊!”
“戶部的指標定得那麼高,臨汾縣的工商業底子就這麼大,不提前收稅,不借錢湊數,下官的考成就是下等,不僅升遷無望,還要被罷黜。下官這麼做,全是為了保住朝廷的體麵啊!”
按察司副使冷笑一聲說道:
“保住朝廷的體麵?”
“戶部考核設置了優等,但是也冇有對未能完成的府縣懲罰,增長也是相對於去歲。”
“你寅吃卯糧,透支的是後任官員的潛力和百姓的生計,你拿官府信用借高利貸,敗壞的是朝廷的法度。”
“你不是為了保住職位,而是為了用這政績換更高的職位。”
說完之後,王誌遠癱坐在地上。
他剛才這番話確實都是詭辯,他這麼做都是為了個人政績。
可是他還是有些不甘心,自己被分到臨汾當縣令,臨汾的工業底子本就不行,憑什麼自己那些分到上縣的同年就能做出業績呢?
他這樣的人,到這時候,也不想著自己的問題,而是怪罪命運不公。
半個月後,太原巡撫衙門。
布政使李崇明和按察使王慎中向沈一貫彙報了全省十二個重點府縣的核查結果。
“撫台,查清楚了。十二個府縣,有九個存在不同程度的寅吃卯糧和違規舉債。”
李崇明拿出一份彙總的資產負債表,神色凝重說道:
“這些官員的手段如出一轍。為了應付張首輔和蘇閣老的財政考核,他們把未來的稅收提前收上來,或者用縣衙的信用向錢莊借款。賬麵上的結餘做得很漂亮,但實際上地方財政已經被徹底透支了。”
王慎中補充道:“更嚴重的是信用借款。有些縣令為了借到錢,不僅承諾高息,還私自將縣衙的公房、官田,乃至未來的商稅征收權抵押給商幫。”
“一旦錢莊發生擠兌,地方官府根本無力償還,最終隻能靠朝廷兜底,這會引發危機。”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賬目造假,而是變賣朝廷資產,出賣國家稅權了。”
沈一貫聽完,臉色鐵青。他走到輿圖前,看著那些被標記為“虧空”的府縣,猛地一拍桌子。
“胡鬨!簡直是殺雞取卵!”
沈一貫怒喝道:
“他們為了自己升官,把後任官員的路全堵死了,把地方百姓的骨髓都榨乾了!新政是為了強國富民,不是讓他們用來刷政績的!”
沈一貫轉過身,果斷下達指令:
“傳本撫的令,這九個府縣的知府,知縣,一律停職待參。所有提前征收的稅款,由布政司核定後,必須全額退還給商戶;向錢莊借的款,由按察司介入,查清利息去向。”
“凡涉及高息攤派和利益輸送的,按貪墨論處,移交大理寺。”
“至於那些抵押出去的官田和征稅權,全部贖買回來作廢。朝廷的信用,不是他們用來換取政績的籌碼。”
李崇明遲疑道:“撫台,若是全部退還稅款、廢止借款,這九個府縣的財政立刻就會穿底,連明年的俸祿和驛站運轉都成問題。’
沈一貫說道:
“這筆錢由藩庫墊資出了。”
眾人一愣。
“由布政司從省庫調撥過橋資金維持基本運轉,但必須作為“特彆借款’記賬,從他們未來的財政轉移支付裡逐年扣除。”
“此外,凡是接受藩庫借款的地方府庫縣庫,都要定期向省裡報送賬本。’
在場官員眼睛一亮!
果然沈大人就是不一樣,也難怪人家能成為蘇閣老的好友。
大明的省一級機構,長期以來都是比較尷尬的。
高拱時期的省巡撫製度改革,解決了明初三司統政,令出多門的問題,不僅將省巡撫確立為一省的最高主官,還在法理上明確了省巡撫的職權,並將這個職位固定常設。
但是不代表一省巡撫,在聖旨下達的那一刻,就直接掌握了全省的權力。
這未免把政治想的太簡單了。
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府縣官員就是一省的地頭蛇,隻靠著名義上的權力,是很難完全控製他們的。
或者說,這些府縣官員,他們明麵上自然不敢直接對抗朝廷派下來的一省巡撫,但是暗中使絆子還是可以的。
或者說不使絆子,就對省府的命令少執行兩分,慢執行片刻,都足夠一省巡撫吃一壺了。
而山西,乃是大明西北屏障,如今京畿地區煤炭的產地,是大明對草原貿易的樞紐。
沈一貫就算是背景深厚手段通天,做事情也要小心翼翼。
各府縣在政治上,需要服從省裡,但是目前沈一貫手裡隻有監察權。
要知道,大明的縣令,都是要經過吏部和中書門下五房選官程序的,因為一縣的縣令已經是百裡侯,父母官了。
知府就更不必說了,大明要害府的知府,比如鬆江府、蘇州府這類的知府,距離高級官員隻有一牆之隔,就算是普通知府,若是能轉任京官,那也是朝廷的中堅力量。
府縣的人事權,都不在巡撫手裡。
財政上,沈一貫原本也隻有監察權,而且是被動的監察權。
因為省藩庫並冇有領導府庫縣庫的權力,或者說在製度上,藩庫並非府庫縣庫的上級領導。
隻能說,這也是明初製度設計的曆史遺留問題。
大明為了糾正元代行省權力過大的問題,刻意削弱省一級的權力,這是明初的製度慣性。
這種慣性,就不是沈一貫這個一省巡撫,能夠輕易打破的。
而這一次,通過藩庫借錢給府庫縣庫,自然而然地掌握了下麵府庫縣庫的財政情況。
這也就意味著,省巡撫衙門對下麵府縣的控製力又強了幾分。
在場的官員都是省府衙門的官員,他們自然樂於見到省府衙門權力的擴張。
眾人看向沈一貫的目光更敬佩了。
當官的,高尚的自然是為了齊家治國,造福一方。
卑劣者,要升官發財,也需要手裡的權力。
沈一貫到山西不到兩個月,幾套下來將山西官場整頓得服服帖帖,如今又借機將手伸進了府縣財政中,這神仙般的手段,讓山西省府官員欽佩。
這沈大人的水平都這麼高了,那蘇閣老呢?
還有當今首輔張首輔呢?
眾人心中對朝廷敬畏之心更甚。
幾天後,沈一貫的奏疏和詳儘的核查報告送到了京師。
蘇澤拿著材料,來到了首輔張居正的值房。
這值房就是高拱當年的那一間,但是從陳設上,就能看出兩人風格差異。
高拱是從吏部尚書入閣的,他更重視實學理論的建設,以及製度上的建設,所以高拱的值房中收拾得比較乾淨。
除了公務之外,高拱也會在值房內讀書,撰寫一些實學的著作。
而張居正是從戶部升入內閣的,他的變法重心也在財政上,所以張居正的值房內堆滿了各種資料檔案,幾個大箱子放在屋內,讓這間寬敞的首輔值房都擁擠了起來。
張居正的書案上也堆滿了各種資料,這位精力充沛的首輔,是當今內閣唯一的正式閣臣,自然是要事無巨細都管著。
所以很多官員如今見到張居正的時候,他都埋頭在公文中。
但是蘇澤身份不同,同為閣臣,張居正放下手頭的公務,認真地聽著蘇澤彙報。
張居正聽完眉頭緊鎖說道:
“寅吃卯糧,官府舉債......這些手段,倒是比當年嚴嵩時期的“折色”和“火耗’更隱蔽,也更惡劣。地方官為了應付考核,竟然異化到了這種地步。”
蘇澤點頭說道:
“首輔所言極是,這就是‘指標考核’帶來的副作用。”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當工商稅增速成為唯一的升遷標準時,地方官就會不擇手段。”
“臨汾縣令這樣的事,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世上總不缺乏這樣的“聰明人”,要走終南捷徑。”
張居正點頭,蘇澤說的這些,他自然是明白的。
而且很顯然,蘇澤這次過來,是要對財政考核動刀子了。
但是財政改革之前是自己主持的,所以蘇澤要來和自己打個招呼。
蘇澤果然拿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條陳:
“首輔大人,下官這幾條是要引入更多的指標,綜合性的考核地方財政,不止看稅收的增長。”
張居正看了一下,蘇澤將商戶開辦數量等指標也納入考核內容,還將當地物價水平等一些指標也納入到考核中。
張居正點頭,他自然支持蘇澤的修改。
蘇澤又說道:
“此物,下官準備在向各省轉移支付的時候,也仿效山西的做法,要求各省藩庫上報賬本待查,對不同用途的資金專款專用。”
張居正看著條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好。就按這個擬票。沈一貫在山西乾得不錯,把這份報告抄送各省巡撫,讓他們對照自查。”
張居正的意思也很明確,沈一貫這辦法好,可以用在全大明推廣,讓巡撫一級衙門有辦法抓住府庫財政的命門。
但是與此同時,省一級的財政,也要接受內閣和戶部的監督,而不是以前那種遇到案子再派禦史的方式了,而是要長期定期地監督。
張居正點頭,既然拿了朝廷的錢,就要接受朝廷的監督,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