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蘇澤的入閣三約
欽天監選定的吉日,文華門外的廣場被清掃得一塵不染。
太常寺少卿劉思潔第三次主持閣臣入閣儀式,流程早已輕車熟路。但這一次的規格和觀禮陣容,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觀禮的人群被嚴格劃分為幾個區塊。
最內圈是內閣閣臣與六部九卿,首輔張居正居中,李一元和戚繼光兩位閣臣分列兩側,身後則是六部九卿重臣們。
中圈是科道言官和中書門下五房的全體官吏。
五房的官吏對蘇澤有著天然的敬畏,他們自發地組成人牆,維持著現場的秩序。
外圈則是京師各大官私報館的主筆和編輯,他們手中拿著炭筆和速記本,隨時準備記錄這曆史性的一刻。
此外,如今內閣是大明正式的最高權力機關,皇帝又恩旨一部分勳臣貴戚觀禮。
前倭銀公司董事長李文全,皇室實學會學士們,這些也在觀禮行列。
入閣的主要儀式,其實是在來入閣之前的這段路上。
包括送書,吹打,入宮,這一套儀式是給新入閣臣的體麵。
然後宮內的儀式,則是隆慶朝入閣的新儀式,也就是入閣三約。
閣臣要向皇權、群臣和百姓立約,說明自己入閣後大明的目標。
這件事,才是皇帝和其餘重臣們,最關心的事情。
司禮監的掌印和秉筆們,也都在看著新任閣臣們,等待他們立約。
儀式按流程進行,王世貞和王之桓先行接印立約。
王世貞以專修《永樂大典》大臣身份入閣。
他的誓約不僅是文人本色,更帶著濃厚的實務色彩:
“臣王世貞,蒙恩入閣,專修大典。誓當搜羅天下遺書,召集海內名儒及實學算學、格物學者五百人,五年內重修大典。修典預算已會同戶部核定,首年撥付白銀十二萬兩,用於西山修典館營造及抄寫、校對人員之薪俸,絕
不超支一文。”
聽到“實學算學、格物學者”和“預算核定”,在場的翰林院官員們麵色各異,但王世貞態度堅決,這標誌著《永樂大典》的重修將徹底摒棄過去的空談,轉向囊括天下百工的百科全書式編纂。
王之桓以工部專務大臣身份入閣,他的誓約同樣務實,甚至直接報出了工程數據:
“臣王之桓,誓當督造南北鐵路,疏浚黃河運河。五年內,京師至保定段鐵路必須通車,黃河開封段堤壩加固工程需抵禦百年一遇之汛情。所有工程實行‘造價手冊’核算製,材料與人工明細每月向內閣及監察院報備,絕無貪墨
拖延之弊。
工部的官員們聽到“造價手冊”和“監察院”,紛紛低頭核對起手中的工程文書,王之桓這是把工部的賬本徹底敞開了。
兩人的誓約中規中矩,符合他們文臣和工程官僚的身份。
隨後,儀式迎來了真正的重頭戲。
蘇澤身著緋色官袍,穩步走向丹陛前。
他雖然是在場閣臣中最年輕的,但氣場極強。
他每走一步,中書門下五房的官吏便微微躬身致意。
六部九卿中,不少官員也曾受過他的恩惠,紛紛投以敬畏的目光。
司禮監的幾位大太監向蘇澤微笑,實學會的學士們向蘇澤致意。
各大報館的主編主筆們也激動地拿起筆。
這一舉動讓在場的科道言官暗自心驚,在場眾人的反應,說明蘇澤的權勢已然煊赫到了極點。
蘇澤雖然卸任了吏部尚書,但吏部如今全是他的門生故舊,中書門下五房更是他一手締造的執行機構。
這種“不在其位,卻控其權”的煊赫,比單純的官職更令人敬畏。
張居正親自將刻有“財政大臣”的銀印和敕書交到蘇澤手中。
這枚印信,代表著大明最龐大的資金調度權。
蘇澤接印後,冇有說常規的謝恩套話。
他一揮手,幾名五房的吏員抬上了三塊巨大的木板,上麵貼著詳細的圖表、數據和條文。
這種“數據化施政”是蘇澤的標誌性風格。
左側木板上,是一張用朱砂和墨線繪製的餅圖,清晰地標示了隆慶年間的大明歲入的結構,中間木板是柱狀圖,對比了各省商稅與田賦的增速,右側木板則是密密麻麻的條文與時間表。
“臣蘇澤,蒙恩入閣,權知財政。今日立三約,以告天下。”
蘇澤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冇有抑揚頓挫的抒情,隻有冰冷的數字和嚴密的邏輯。
“第一約,厘定國帑,確立預算。臣晢於一年內,徹底厘清內帑與國庫之界限,將禦前財政會議定為大明常製。凡國家歲入歲出,必先有預算,後有決算,無預算支出。內承運庫之收支,亦需納入總預算盤子,由戶部統一
核算。杜絕一切法外之攤派,斬斷中飽私囊之暗流。”
此言一出,戶部和內承運庫的官員都微微變色。這是用製度將皇權的內帑和相權的國庫徹底鎖死,誰也不能隨意挪用。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站在張居正身後,眼角微微抽搐,但他知道,這是小皇帝和張居正共同默許的底線。
“第二約,推行“財政五年計劃”。”蘇澤指著身後的圖表,拋出了大明曆史上第一個國家級的經濟規劃。“大明立國至今,財政多為量入為出,被動應付。臣今立誓,自萬曆四年至萬曆九年,大明財政將達成以下四大目標:”
“其一,調整稅基。五年內,工商稅、市舶稅之歲入,將超過傳統田賦,占比達六成以上。”
“徹底扭轉以農養國的舊製,轉向以工商強國。配合財政考核之推行,全國進行清丈田畝,所查出之隱匿土地,其田賦一律折銀征收,並入國庫。但田賦總額將被凍結,未來大明財政之增量,必須且隻能來自工商與海外。江
南五府之絲織、棉紡商稅,需每年遞增一成五;東南沿海之市舶稅,需隨開海港口之增加同步擴容。”
“其二,幣製改革。新鈔發行量將與石見銀山及海外金銀輸入量嚴格掛鉤,嚴格按照國債質押發行,統一貨幣發行權。五年內,新鈔將占據大明大宗交易之八成,廢除各地私鑄之劣錢。戶部金融司之保險金,不得低於發鈔量
之四成,確保幣值堅挺。”
“其三,財政轉移。以工商稅之盈餘,設立專項轉移支付,扶持西北、西南五省之基建與實學教育。五年內,西北三省之鐵路乾線必須開建,實學學堂必須覆蓋所有縣。戶部將設立‘西北開發專項基金,每年定額撥付八十萬
兩,專款專用,由工部與地方布政司聯合核銷。”
“其四,海外收益。海外殖拓與貿易之收益,每年固定撥付兩百萬兩,專項用於大明水師之擴建與遠洋艦隊之維護。水師之軍費,不再依賴地方協餉,而是由海關稅與海外貿易利潤直接支撐,以武力保衛大明之海外商路。”
報館主筆們瘋狂記錄,炭筆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何素心看著那些精確到個位數的百分比和銀兩數額,心中震撼。
這不再是傳統儒臣空談的“輕薄賦”或“藏富於民”。
蘇澤是給出了具體的目標和數據,並且分解到了具體的時間段。
這就不是說說而已了,是一定要嚴格執行的。
以蘇澤的威望和能力,這些事情都有可能實現。
鎖定農稅,多征工商稅和市舶稅,這將會成今後五年的財政發展主旋律。
而發行更多新鈔,財政轉移,都是為了能發展工商業。
“第三約,建立財政審計與風險防範之製。”
蘇澤繼續說道:
“臣誓於三年內,強化都察院檢查署之職能,直接對陛下負責,對內閣彙報,對六部九卿及地方布政司賬目進行歲計。近年來,地方府縣為修橋鋪路,興修水利,屢屢通過錢莊發行地方債票。”
“此風若不加節製,必成尾大不掉係統性風險。檢查署之首要任務,便是摸清各省府縣之債務底數,設定債務紅線。凡負債超過歲入三成者,一律停止新發票,主官考成直接降級。若五年計劃未達預期,或發生重大係統
性財政虧空,臣蘇澤,自請褫奪官職,永不敘用!”
全場鴉雀無聲。
和彆的閣老不同,蘇澤的入閣三約,上來就是殺氣騰騰。
這一改之前蘇澤的溫潤態度,展現出這位新晉閣老的獠牙。
這也宣告,自高拱開始的新政改革,從張居正內閣開始就要進入加速階段,從這個階段開始,改革也進入到了深水區,今後內閣也不會和之前一樣了,隻要你支持新政,內閣都會支持你。
相反,日後大家都要拚業績,如果推動新政不力,或者鬨出事情去,就不要怪內閣不客氣了。
張居正看著蘇澤,眼中滿是讚賞與凝重。
蘇澤的三約,很符合他的胃口,如今他要繼續深入高拱的改革,自然需要蘇澤這樣敢於“衝殺”的財政大臣。
冇有人比張居正更懂財政了。
如今的大明財政,已經瀕臨崩潰了,可以說財政問題將整個帝國上下都困了起來,如今什麼都離不開錢。
儀式結束後,太常寺的儀仗散去,閣臣們步行返回文淵閣。
張居正冇有去原來的值房,而是徑直走進了高拱曾經使用的首輔正堂。
他吩咐中書舍人將高拱留下的雜亂卷宗歸檔,換上了自己習慣的整潔擺設。
隨後,他指著隔壁原本屬於自己的那間寬敞值房,對蘇澤說道:“子霖,以後那裡就是你的財政大臣公房了,戶部的核心卷宗都可以搬進去。”
兩人在首輔值房內落座,中書舍人奉上茶水後識趣地退下。
這是兩人第一次以首輔和財政大臣的身份對談。
張居正端起茶盞,看著蘇澤說道:“今日你在文華門外的三約,殺氣很重。既然你立了軍令狀,內閣自然會給你兜底。但財政的爛攤子,你打算從哪裡開刀?”
蘇澤冇有寒暄,直接從袖中抽出兩份厚厚的核查報告遞了過去。
“閣老,我接手戶部後,會同五房戶房核查了各省解送的秋糧和商稅底賬,發現兩個必須立刻解決的致命問題。”
蘇澤指著第一份報告:“第一,地方藩庫虛報嚴重。江南和東南沿海的布政司,為了應對考核,在賬麵上做平了商稅和田賦的增收。”
“但實際上,藩庫裡的現銀早就挖空了,如今各地方的藩庫收入也基本上都在虛報,用這個指標來考核經濟發展,實在是太過於簡陋。”
“我還聽說,有的地方官府向地方鄉紳豪強借錢,來上交藩庫,再找個理由尋回去還錢,很多地方官因此受到士紳豪強脅迫,反而做不成事情。”
張居正點頭,這個問題其實早就有了。
省一級的藩庫,當年為了讓地方靈活使用,這些收入朝廷是不用上交的。
這也給注水提供了空間,很多地方上繳國庫的錢少,上繳藩庫的錢卻多,這完全就是不合常理的現象。
接著,他翻開第二份報告:
“第二,地方公債發行混亂。自從朝廷允許地方通過錢莊發行債票籌集基建資金後,各省府縣為了政績濫發債票。”
“很多州縣的負債已經超過了歲入的五成,甚至出現了‘借新還舊”,用高息民間印子錢置換官方債票的行徑。”
“如果不立刻凍結並清查,一旦錢莊發生擠兌,地方財政就會全麵崩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