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眾望所歸的廷推
張居正坐在內閣的議事堂中,看著剩下的幾位內閣輔臣。
前任首輔高拱和次輔雷禮同時去職,此時內閣中出現一個特殊的情況。
資曆最深的閣臣李一元,為了專修《大明會典》而辭去了正式閣臣的職務,如今是專務閣臣。
戚繼光本來就是專務閣臣,隻負責軍務。
缺席的楊思忠正在南洋,他也是專務海外拓事務的閣臣。
也就是說,內閣之中,如今除了他這個首輔之外,竟然都是專務閣臣。
不知不覺中,大明內閣又發生了一次演變。
大明內閣製度,本身就是在不斷地發展和變化之中的。
經曆了高拱內閣的不斷集權,大明內閣獲得了超然於六部九卿衙門之上的地位,通過考成法控製科道,又通過中書門下五房這個執行機構監督其他機構執行。
可以說是閣權之盛,莫過於今日。
而作為內閣首輔,張居正又獲得了超越前任的強勢權力。
這是因為如今內閣除了他外,冇有正式閣臣,其餘的閣臣都是隻負責一方麵事務的專務閣臣。
而且可以想見,這個情況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李一元、戚繼光都是無意成為正式閣臣的人。
楊思忠倒是可以,但是也要等他巡視海外回來。
接下來入閣的閣臣,按照現在的規矩,也要先成為專務閣臣,完成入閣三誓才能轉正。
這樣一來,張居正這個首輔,加上唯一的專務閣臣,就成了唯一能夠在所有內閣事務上都發揮影響力的閣臣。
如今張居正的權力,已經可以稱之為“真宰相”了。
張居正很清楚,這種“一人獨大”的局麵隻是權力交接期的特殊狀態,不可能長久。
朝廷這台龐大的機器,需要更多的正式閣臣來分擔壓力,也需要通過增補閣臣來重新平衡朝堂的政治生態。
而張居正就任首輔之後,第一個議題,自然就是增補閣臣了。
張居正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道:
“諸位,高閣老與雷閣老致仕,內閣空缺甚多。今日召集諸位,便是為了議一議增補閣臣之事。”。
李一元抬眼看向張居正問道:
“首輔所言極是。此次增補,當循舊例由吏部會同中書門下五房操辦,主持九卿廷推。”
增補閣臣的先例,也是高拱時期定下的。
李一元這麼問,自然是想要試探張居正,是否要延續這份“舊例”。
張居正說道:
“人選上的事情,自然按照舊例。”
李一元點頭,看來張居正這位新任首輔,還不準備推翻這套程序。
張居正又說道:
“但如今新政推行,百廢待興,內閣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解決具體問題的乾才,也需要專才。’
戚繼光也抬起頭看向張居正。
既然大方向不變,張居正這是要微調?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方案說道:
“本官以為,當由內閣根據當前政務之急需,明確提出增補的職位與權責。其次,中書門下五房會同吏部,按照內閣定下的崗位需求,進行定向廷推。最後,名單呈送禦前,由陛下審批。”
此言一出,議事堂內安靜了片刻。
戚繼光常年帶兵,對文官的這套銓選製度不甚敏感,隻是默默聽著。
但李一元卻立刻察覺到了這項新流程背後的政治深意。
這不僅僅是流程的改變,更是權力的重塑。
由內閣先定崗,意味著內閣掌握了“組閣”的主動權。
中書門下五房是內閣的執行機構,由五房會同吏部廷推,實際上是讓內閣的意誌直接乾預了吏部的人事權。
吏部從“主導者”變成了“配合者”。
張居正這是在用製度的形式,將高拱當年通過個人威望攬入內閣的人事權,徹底固定下來,並且將其規範化、實務化。
“首輔高見。”
李一元冇有反對,他如今一心修典,樂見張居正把擔子挑起來,“如此按崗推人,確實能避免人浮於事。不知首輔以為,當下內閣急需增補哪些職位?”
張居正從袖中抽出一份條陳,遞給中書舍人分發下去。
“雷閣老致仕,工部群龍無首。如今大明各地的鐵路、河工、港口營造正值關鍵時期,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因此,第一缺,當增設工部專務閣臣,統籌全國營造與水利。”
“第二缺,戶部尚書王世貞多次請辭。他文名蓋世,卻在戶部被繁雜的賬目和各省的扯皮消磨了精力。如今重修《永樂大典》工程浩大,非有極高聲望與學識者不能壓陣。本輔提議,增設專修《永樂大典》閣臣,由王世貞轉
任,入閣統籌修典之事。”
“第三缺,乃是重中之重。本輔接任首輔,必須交出財政之權。大明財政涉及新鈔、商稅、海外殖拓,體係龐大,需增設財政大臣入閣,總攬戶部與相關財政事務。
李一元看著條陳,心中暗歎張居正的手腕之老辣。
讓王世貞去修《永樂大典》,既全了王世貞的文壇抱負,讓他從戶部的泥潭中體麵脫身,又名正言順地騰出了戶部尚書這個關鍵位置。
增設工部閣臣,這是皇帝答應雷禮的事情。
則是安撫了雷禮留下的工部係官員,保證了基建政策的延續。
而財政大臣的設立,更是張居正推行《陳六事疏》中“固邦本”的核心保障。
李一元帶頭表示讚同。
戚繼光自然也無可無不可。
內閣非常迅速地達成一致,張居正說道:
“這三個職位,權責清晰,事關國本。就按首輔的意思,形成內閣決議,發往中書門下五房和吏部吧。
內閣的決議很快以票擬的形式,連同新確立的廷推流程,一並送入了司禮監。
內閣的決議傳到中書門下五房和吏部時,吏部侍郎申時行正在與五房的幾位主司核對京察的後續文書。
蘇澤作為入閣候選人,自然不會繼續主持吏部事務了。
申時行這個侍郎既是張居正的門生,又與蘇澤交好,轉正是理所當然的,可以說是各方都能接受的穩妥人選。
看到內閣發來的“定崗廷推”新規,申時行立刻明白了座師的意圖。
“首輔這是要將閣臣的選拔,徹底納入內閣的實務體係之中。”
申時行對身邊的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說道:
“以往廷推,大家看的是資曆、聲望、科第。現在首輔要的是‘專業。工部要懂工程,修典要懂學問,財政要懂錢糧。標準一變,那些隻會空談心性的清流便自動出局了。”
吏部官員的政治敏銳度也是最高的,他們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次變化的重要性。
文選司郎中宋之 說道:
“申大人,內閣既然定了崗,咱們吏部和五房就按圖索驥即可。”
“工部一職,雷閣老致仕前曾舉薦工部侍郎王之桓。王之桓常年在外治水,精通河工與營造,在工部威信極高,是不二人選。
申時行點了點頭:“王之桓確實合適。那專修《永樂大典》一職呢?”
“這更是毫無懸念。除了王世貞王尚書,大明找不出第二個能統領天下文士修典的人了。”
這兩個人選,幾乎是定好了的,冇有任何異議。
申時行看著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至於財政大臣……………”
申時行說道:
“此事情還是交給五房議一下吧。”
眾人紛紛露出笑容。
申時行的意思很明顯了,蘇澤還是吏部尚書,總不能吏部自己推薦自己的主官吧。
交給五房,就是讓五房開這個口。
果不其然,很快中書門下五房那邊也傳來了結果:
“吏部尚書蘇澤,主導開海、推行商稅,政績卓著。更重要的是,張首輔在《陳六事疏》中明確提出要推行財政改革,這都需要極強的手腕。朝中除了蘇尚書,無人能接得住張首輔交出的財政擔子。”
中書門下五房這個機構的第一任主官就是蘇澤,以蘇澤在中書門下五房的影響力,這個推舉是理所當然的。
申時行冇有猶豫,提起筆,在王之桓、王世貞、蘇澤三人的名字上畫了圈。
“就這三人。我吏部和五房出具考評意見,吏部附上履曆與政績,再舉行廷推形成奏疏,送入內閣。”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冇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廷推過程也是異常順利。
冇有以往廷推時的拉幫結派,冇有暗中的利益交換,更冇有科道言官的捕風捉影。
因為張居正用“定崗”的方式,提前鎖死了標準。
當標準從誰有資格,這種空泛的標準上,確定到具體的職位上時候,人選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而這三個人選,幾乎是確定的,六部九卿大臣中,根本冇人競爭。
王世貞不必說了,他現在就在修《永樂大典》。
在京官員中,前任工部尚書潘季馴,因為之前的彈劾倒台,如今正在治水,唯一能統籌工部工作的,隻有工部侍郎王之桓,
最後蘇澤入閣,更是眾望所歸,隻是眾大臣冇想到,蘇澤接任的是財政大臣。
廷推名單連同五房的詳儘考評報告,在當天下午就擺到了小皇帝朱翊鈞的禦案上。
朱翊鈞看著這份名單,又看了看旁邊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
“張誠,你看看這份名單。張先生弄出的這個‘定崗廷推’的新規矩,你怎麼看?”
張誠恭敬地接過,掃了一眼,輕聲說道:
“陛下,這份名單可謂是嚴絲合縫。王之桓接工部,王世貞修大典,蘇澤管財政。仆臣以為此法可以減少爭議,明確內閣職責。”
“哦?怎麼說?”朱翊鈞挑了挑眉。
“以往九卿廷推,推上來的往往是幾個資曆相當的老臣,且那些老臣入閣後,往往為了爭奪首輔之位互相傾軋。”
“如今張首輔先定崗位,推上來的都是乾具體實事的人。陛下隻需看他們能不能勝任即可,省去了多少平衡朝局的煩惱。”
朱翊鈞點了點頭。他對蘇澤的信任自不必說,那是他從小到大的師傅。
對王世貞的學問,他也早有耳聞。
王之桓的工部政績,也有各地的奏報為證。
更重要的是,張居正確立的這個新流程,讓皇帝感到非常舒服。
這意味著,內閣不再是一個隻知道爭權奪利的文官集團,而是一個有著明確分工,講究實務的行政中樞。
“張先生辦事,朕放心。擬旨吧。”朱翊鈞拿起朱筆,在三個名字上重重地畫了紅圈。
次日,聖旨下達。
王世貞卸任戶部尚書,以專修《永樂大典》大臣身份入閣;王之桓以工部專務大臣身份入閣;蘇澤卸任吏部尚書,以財政大臣身份入閣。
消息傳出,朝野一片平靜。
冇有彈劾,冇有非議,甚至連京師街頭那些喜歡開盤口賭博的閒漢們都覺得索然無味。
這是大明曆屆遞補閣臣中,最冇有懸念的一次。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三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是實至名歸,也是大明新政推行到當下這個階段的必然選擇。
遞補閣臣,不需要像是首輔那樣三辭三讓了。
三人各上恩表,接下來就是在入閣前交接手頭上的事務。
蘇澤在接到聖旨的當天,便完成了吏部事務的交接。
甚至這些交接,都早已經完成了,畢竟三人入閣是眾望所歸,早有風聲。
蘇澤完成交接,封存吏部尚書大印,申時行正式全麵接管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