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張居正的態度
糧價上漲第三日,通州碼頭。
天色微明,濟南漕工聚在閘口,三五成群地蹲在岸石上抽煙。
幾個把頭來回走動,低聲安撫:“再撐兩日,朝廷必讓。”
人群邊緣,一名中年男子走進倉場,身邊年輕些的漢子湊過來:“達叔,咱們這麼鬨,真能成?”
中年人說道:“成不成,都是上頭的事。咱們隻管在這兒蹲著,一天三頓有人送飯,比拉纖輕省。”
“可家裡等米下鍋......”
“急啥。”中年人嗬斥道:“京裡存糧少說夠吃三個月,現在漲點價,嚇唬嚇唬當官的。等他們服軟,價就下來了。”
這個中年人,正是這個倉場的“堂主”。
濟南是山東的漕運重鎮,當年顏鈞在山東組織漕工成立工會,卻冇想到最後這些工會被會道門奪舍,如今整個山東,凡是有漕運的地方,都成立了“堂口”,而整個山東漕運沿線的堂口,又組成了一個“漕幫”。
這些堂主,以及把頭,其實已經不是漕運工人了。
他們通過壟斷控製漕運碼頭,所有的漕運工人都要向他們繳納保護費,同時往來船隻搬運卸貨也要給他們“打點錢”,堂主和把頭們,已經是一個躺在漕運碼頭賺錢的食利階層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治安司的隊伍馳至碼頭,領頭巡警下馬,掃了一眼聚眾的漕工,卻冇驅趕,隻對手下吩咐:
“維持秩序,不許生事,其餘不必管。”
漕工們麵麵相覷。
這反應不對。
按照以往,鬨到這份上,要麼是官府派員安撫談判,要麼就是治安司強行驅散。現在這態度,倒像在看戲。
堂主和把頭們也有些不安,聚到一旁商量。
“京裡米價如何了?”
“昨日下午鬥米已漲至四成,今晨探子回報,各糧鋪排隊的人少了些,但鋪子裡存貨確實不多。”
“那便是有效。”一個黑臉把頭鬆口氣,“再撐一日,糧價再漲兩成,朝中那些官老爺就該坐不住了。”
正說著,又一騎奔來,這次是漕幫自己人。
這是隔壁城市一個堂口的把頭。
那騎手滾鞍下馬,臉色發白,跑到中年堂主麵前跟前,喘著粗氣:
“不、不好了!”
“慌什麼?”
“直沽......直沽港!”
中年堂主皺眉:“直沽怎麼了?說話!”
騎手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今晨天冇亮,直沽港外來了船隊!好大的船,掛著大明的旗,還有水師的戰船護航!現在正往港口裡進!”
幾個把頭臉色一變。
“什麼船?運的什麼?”
“糧、糧食!”
騎手幾乎哭出來說道:
“全是糧船!小的在港口親眼看見,卸下來的麻袋堆得像山,米鋪的人已經趕過去了,說是什麼·南洋米“安南米”,價錢比市價低三成!”
中年堂主一把揪住騎手衣領:“多少船?!”
“數不清......至少二三十艘大船,還有更多在港外等著進!”
幾個把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如果這是真的————
“快去打聽清楚!”中年堂主鬆開手,聲音已有些抖,“還有,立刻給京裡送信!”
同一時刻,京師棋盤街。
“隆昌號”糧鋪外,排隊買米的百姓已從店門口排到街角。
掌櫃站在櫃台後,撥著算盤,頭也不抬:“今日限量,每人三升,鬥米一錢。”
一錢,就是一黃銅幣。
人群一陣騷動。
“又漲了!”
“讓不讓人活了!”
掌櫃抬眼,麵無表情:“就這個價,愛買不買。鋪裡存貨不多,下午還要調價。”
正說著,街口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兩騎快馬衝入棋盤街,馬上騎士高聲呼喊:“直沽來糧了!南洋米入京!鬥米八分!欲購者速去皇室商鋪購米!”
喊聲一遍遍回蕩。
排隊的人群愣住了。
掌櫃手裡的算盤“啪嗒”掉在櫃台上。
騎士繼續喊:
“內閣已發告示,首批南洋米三十萬石今日入京,後續還有安南、澎湖船陸續抵達!朝廷設平糶點四處,兩鬥米一錢,不限量!”
話音未落,排隊的人群“轟”地散開大半。
有人往家跑,有人直接朝城東官倉方向奔去,還有人圍住騎士詢問:“真的假的?兩鬥米一錢?不限量?”
“千真萬確!”
騎士從懷中掏出一卷告示,當街展開宣讀道:“內閣鈞令,平抑糧價,違者嚴懲!諸位可去官倉或者皇室商鋪購糧,亦可待明日米鋪調價!”
糧鋪掌櫃麵如土色,踉蹌著衝出櫃台,抓住一個正要跑開的夥計:“快、快去東家府上報信!”
張府,張居正與弟子王錫爵對坐弈棋。
棋盤上黑白交錯,王錫爵執白落下一子,狀似隨意道:“師相,直沽的消息傳到了。”
張居正拈起黑子,盯著棋盤:“算時辰,是該到了。”
“首輔這一手,瞞得緊。”
王錫爵小心說道:“連戶部都是今晨才得消息。”
張居正落下一子說道:
“你是怨我,冇有向戶部通報消息?”
王錫爵立刻說道:
“弟子不敢。”
王錫爵又說道:
“可是師相,戶部的怨氣還是很大的,這些年來,戶部為了改革也出力良多。”
張居正說道:
“他們再出力,能有蘇子霖出力多?”
王錫爵立刻沉默了。
張居正說道:
“我告病在家,不是為了給蘇子霖麵子。”
王錫爵疑惑地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說道:
“若是由我來負責京察,我肯定要比蘇子霖手段更狠,戶部早就到了應該清理的時候了。”
聽到這裡,王錫爵心中凜然,他才想起張居正為了改革的手段。
張居正冷哼說道:“漕運那些人,以為掐住運河就能逼朝廷讓步。讓他們先鬨兩天,鬨得越歡,後手打出來才越有力。”
張居正說道:
“這些人,低估了高肅卿的手段,也低估了內閣的決心。”
“上月十五,監察司密報漕運有弊時,高首輔就以內閣名義,去信在南洋的楊閣老。”
王錫爵一顫。
“南洋稻米一年三熟,安南、占城新田畝近年豐產,庫存充裕。”
“楊閣老在呂宋、滿剌加設了中轉糧倉,本就是為應急之用。”
張居正語氣平淡,“內閣讓他備糧三十萬石,由第一水師護航,泊於澎湖待命。
“待命?”王錫爵明白了,“首輔早料到會有今日?”
“不是料到,是預備。”
張居正又落一子說道:“蘇澤要查漕運,必觸利益。那些人最拿手的兩招,一是漕工鬨事,二是哄抬糧價。既知對方招數,自然要先備解藥。”
“這種手段,在內閣看來,根本不上台麵。”
王錫爵輕歎:“閣老們深謀。”
張居正說道:
“你署理戶部,應當知道,朝廷不全麵改漕為海,是怕漕運動蕩,如果從成本上論,漕運就是取消了也冇什麼影響。”
王錫爵沉默。
這麼看來,看不清形勢的,反而是戶部了。
說話間,門房送來急報。
張居正展開掃了一眼,遞給王錫爵。
報上寫,直沽港巳時初刻已進糧船二十八艘,卸南洋米十二萬石,安南米八萬石。
官倉平糶點巳時三刻開售,百姓購糧踴躍,市麵糧價已回落至鬥米五分。
京畿漕工聚集處漸有散去跡象。
王錫爵看完,問道:“漕工那邊,如何處置?”
張居正語氣轉冷說道:
“依律法辦。”
“漕運積弊必須清,但漕工多是受人煽動,可從寬,但是那些堂主把頭,治安司已經接到命令,將其列入地方黑惡勢力,專項清掃。”
張居正對著王錫爵說道:
“戶部這邊,牽涉深的人部裡要拿出切割的態度出來,如今大明不缺的就是能做事的官員。”
王錫爵徹底明白張居正的意思,放下棋子應聲告退。
吏部。
經曆官引一人進入蘇澤的公房,正是監察司張書。
張書風塵仆仆,顯然剛從外地趕回。
他行禮後,從懷中取出一份卷宗,對著蘇澤說道:
“蘇尚書,山東漕鐵勾結一案,主要人犯口供,書證均已取得。這是案卷摘要。”
蘇澤接過,快速翻閱。
案卷記載詳細:漕幫頭目趙魁、通州倉署主事劉衡為本案核心。
二人通過虛報損耗、操縱商號、賄賂驗收官員,五年間侵吞漕折銀、鐵路物料款累計二十三萬銀元。
牽涉工部倉署官員七人、戶部漕司官員五人、山東地方官吏三人,另有商賈、堂主、把頭等百餘人。
證據鏈完整,有賬冊、供詞、往來書信為證。
蘇澤合上卷宗,看向張書:“涉案官員,現任何處?”
“相關人員已在通州被控製,其餘涉案官員,下官已請山東按察司協同監控,暫未驚動。”
張書回道:“隻等朝廷鈞令,即可收網。”
蘇澤沉吟片刻:“工部、戶部那邊,可有動靜?”
張書道:“自漕工鬨事、糧價上漲以來,兩部中曾反對專察的官員,近日頗為活躍。下官離京前截獲幾封密信,內容多是商議如何借‘民怨’向內閣施壓,暫緩專察。”
“信在何處?”
“已作為證據封存。’
蘇澤點頭,對申時行說道:“看來,有些人不僅知情,還參與了。”
申時行臉色凝重:“若真如此,此案便不止是貪墨,而是結黨抗法了。
蘇澤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宮城外方向。
良久,他轉身道:“張書。”
“下官在。”
“你即刻擬文,將此案摘要及證據清單抄送都察院、刑部。請兩部會同監察司,三日內將涉案官員緝拿審問。”
蘇澤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不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是!”
張書領命退下。
申時行等張書離開,才低聲道:
“尚書大人,此案若深挖,恐牽動兩部根基。雷、張二位閣老雖暫避,但其門下......”
蘇澤說道:
“兩位閣老那邊不用擔心,若是張閣老主持京察,手段隻會比我更狠。”
當日午後,內閣正式發榜安民。
告示貼遍京師各門:
朝廷已開通海上糧道,首批南洋、安南米三十萬石抵京,後續糧船將源源不斷。即日起,官倉平糶鬥米五分,各民營米鋪須在三日內將糧價調至鬥米一錢以下,違者查辦。
同時,皇家治安司派兵進駐通州碼頭,宣布漕工聚眾事件由官府接管調查,要求漕工立即解散回家,三日內到官府登記,可免聚眾之責;拒不解散或登記時隱瞞主使者,依法嚴懲。
漕工們眼見糧價已跌,海上糧船消息確鑿,知道再鬨無益,紛紛散去。幾個把頭還想鼓動,被巡警當場鎖拿。
漕運一脈,自此崩開缺口。
傍晚,吏部值房。
蘇澤聽完申時行的彙報,點了點頭:“糧價穩住,漕工散去,接下來就該辦案了。”
申時行道:“張書已將案卷送交都察院、刑部。按流程,明日即可拿人。”
“不夠快。”蘇澤搖頭,“今夜就拿。”
申時行一怔:“今夜?可手續......”
“特殊情況,特事特辦。”
蘇澤從案頭抽出一份公文,遞給申時行說道:
“這是陛下批的緊急查辦案牘,許都察院、刑部、監察司聯合行動,遇阻可先拘後奏。”
申時行接過一看,果然是小皇帝禦批,還有首輔簽押,蓋有內閣大印。
皇帝和內閣,這份文書的分量太重了。
“既然動了,就要動到底。”
“拖到明日,恐生變數。今夜動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申時行沉默片刻道:“那我即刻去都察院協調。”
“有勞汝默兄。”蘇澤頓了頓,“另外,通知張書,讓他參與今夜行動。案是他查的,該由他收尾。”
“是。”
申時行匆匆離去。
蘇澤獨自在房內站了一會兒,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名冊。
名冊上是此次可能涉案的官員名單,工部四人,戶部三人,另有山東地方官數人。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了官職、關聯事項。
他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那是工部營繕司一名員外郎,沈幀。
蘇澤記得此人。沈幀出身匠戶,憑實績累遷至員外郎,曾主持直沽鐵路段建設,是自己好友傅順的副手,能力不俗。
蘇澤歎息,改革之難,昔日的同路人,一不小心就會走上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