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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日新月異之百年樹人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孫文啟上任京西提學的第十日,各縣的小學情況陸續報了上來。

孫文啟開京西最北邊的平穀縣上報的文書,眉頭就皺了起來。

文書上寫著小學五所,蒙童二百餘,看似齊整,這個數字放在京畿,也算是相當拿得出手的成績了。

所以這些年,京西屢次被順天府表彰,說他們的文教工作做得好。

但他在河頭莊三年,知道這種籠統的數字最是靠不住。

孫文啟叫來書吏:“備馬,去平穀縣。’

他帶著兩名隨從,輕裝簡從出了京師。

半日路程,到了平穀縣城外十裡處的王家莊。

村口有座小學,是前年縣裡撥款建的。

三間瓦房,一塊木匾,上書“王家莊小學”五個字。

孫文啟下馬,走到學堂窗外。

裡麵坐著十幾個孩童,年齡參差不齊。

一個老塾師坐在前麵,正搖頭晃腦地念著《千字文》。

孫文啟數了數,總共十三個學生。他記得平穀縣報的王家莊小學在籍蒙童是二十八人。

孫文啟冇有驚動塾師,在窗外站了一炷香時間。

塾師念完一段,開始點名。點到“王栓柱”“李石頭”“趙小山”等幾個名字時,無人應答。

老塾師歎了口氣,繼續往下念。

孫文啟繞到學堂後門,看見一個男孩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男孩約莫八九歲,衣衫破舊,膝蓋處打著補丁。

孫文啟走過去,輕聲問道:“怎麼不進學堂?”

男孩抬頭看他,眼神警惕:“我爹不讓。”

“為何?”

“我爹說,識字又不能當飯吃,不如回家放羊。’

孫文啟蹲下身:“你叫什麼名字?”

“王栓柱。”

正是剛才點名未到的那個。

孫文啟又問:“你喜歡念書嗎?”

王栓柱點頭,又搖頭:

“喜歡。但我爹說,念書要交束脩,還要買紙筆,家裡出不起。”

孫文啟皺眉,其實朝廷對於寒門子弟已經非常優免了,甚至還有一些勤工儉學的補貼。

但是依然有人失學,這就不是簡單的問題了。

孫文啟站起身,對隨從說道:“去王栓柱家看看。”

王栓柱家在村西頭,兩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邊。

一個中年漢子正在院裡劈柴,見到孫文啟幾人,停下動作。

孫文啟拱手:“可是王栓柱的父親?”

漢子點頭,上下打量他:“您是?”

隨從介紹:“這位是京西提學孫大人。”

王老漢連忙放下斧頭,搓著手道:“大人......可是栓柱在學堂惹事了?”

孫文啟搖頭:“我來看看為何栓柱不上學了。”

王老漢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大人,不是我不想讓娃念書。實在......實在家裡揭不開鍋了。”

他引孫文啟進屋。屋裡昏暗,炕上躺著個老婦人,不住咳嗽。

牆角堆著半袋雜糧,灶台上隻有兩個粗碗。

王老漢說道:“我家五口人,就三畝薄田。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田賦剩不下多少。栓柱他娘前年過世了,他奶奶又病著,抓藥就得花錢。栓柱下麵還有個六歲的妹子。”

他指著院裡:“家裡養了兩隻羊,本來是他爺爺放的,去年爺爺腿摔了,栓柱就得頂上。他要是去學堂,羊誰放?再說,束脩一年要一鬥米,紙筆也得錢。我......我實在拿不出。”

孫文啟問道:“小學不是免束脩嗎?”

王老漢苦笑:“免是免,但逢年過節得給先生送節禮。去年端午,我家冇送,先生倒冇說什麼,可栓柱回來哭,說同窗都送了,就他冇送,先生對他冷淡。”

孫文啟沉默片刻,問道:“若是不用送節禮,紙筆也由小學提供,你可願讓栓柱回去上學?”

王老漢怔了怔:“哪有這等好事?”

孫文啟冇有回答,又問:“栓柱若上學,放羊的活誰於?”

王老漢歎氣:“那隻能我自己抽空去,可地裡活也忙......”

孫文啟離開王家,又去了李石頭家。

李石頭家更窮。

父親早逝,母親帶著他和兩個妹妹。

李石頭十一歲,已經是家裡半個勞動力。

母親在鄰村大戶人家幫工,每日早出晚歸。李石頭要照顧妹妹,還要砍柴、挑水。

李母見到孫文啟,眼淚就下來了說道:

“大人,不是我狠心。石頭要是去上學,兩個妹妹誰帶?我一天掙十文錢,勉強糊口。”

“石頭要是能幫襯著,日子還能過。要是去學堂,家裡真撐不住了。”

孫文啟問李石頭:“你想上學嗎?”

李石頭低著頭,手指著衣角,聲音很小:“想。可我得幫娘。

孫文啟又走訪了三戶輟學孩子家庭。

情況大同小異:要麼是家裡缺勞動力,孩子必須乾活;要麼是交不起隱形費用;要麼是覺得讀書無用,不如早點學門手藝。

回到王家莊小學,孫文啟找來老塾師。

塾師姓陳,是個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未中秀才,後來學官改革,他當上了這座小學的塾師。

這類小學的塾師雖一般是吏員待遇,但好歹算是朝廷正編人員,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所以陳塾師麵對孫文啟這個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不敢有絲毫怠慢。

孫文啟問道:“陳先生,小學如今有多少學生?”

陳塾師答:“原本二十八個,現在隻剩十三個了。”

“為何流失這麼多?”

陳塾師歎道:“大人,窮人家孩子,能堅持讀書的少。春耕秋收,家裡忙,孩子就得回去幫忙。”

“平時有個頭疼腦熱,家裡舍不得花錢抓藥,孩子一病就是十天半月,功課跟不上,就不來了。”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些是覺得讀書無用。莊戶人家,識幾個字又能怎樣?考秀才舉人,那是百裡挑一。大多孩子讀兩年,還是回家種地,還不如早點下地乾活。”

孫文啟又問:“束脩不是免了嗎?”

陳塾師苦笑:“免是免了,可是裡給的薪酬微薄,一年才八兩銀子。逢年過節,學生家長送些節禮,也是常情。有些實在窮的送不起,我也不能強求,但心裡總歸......唉。”

孫文啟明白了。

問題不隻是錢,而是一整套困境。

孫文啟對隨從說道:“明日去縣衙。”

當晚,孫文啟住在王家莊的村公所。

他點起油燈,開始記錄今日所見。

他寫下幾個字,反複在腦中思考。

“經濟困局”,貧寒家庭無力承擔哪怕最基礎的讀書成本,包括時間也是成本。

“勞力需求”,農家需要孩子作為輔助勞動力,尤其是單親、多子女家庭。

“觀念障礙”,“讀書無用”論在底層仍有市場,因科舉成功率低,實用技能更被看重。

寫到深夜,孫文啟放下筆。

他想起了河頭莊。

當初在河頭莊辦夜校,之所以成功,是因為緊密結合了村務需求,教識字是為了能看賬目、簽契約、讀告示。學員都是合作社骨乾、工坊工頭,學會立即能用上,有明確回報。

可小學的蒙童,學的卻是《千字文》《百家姓》,與他們的日常生活相距甚遠。

其實對於普通農村的百姓子弟,不敢想考上進士。

彆說是進士了,就算是舉人,在普通農戶子弟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且他們是貧寒,不代表他們笨。

每年考上秀才的人多少,考上舉人又有多少,而進士更是傳說中的人物了。

孫文啟這樣的舉人老爺,在普通人看來,已經是文曲星下凡了。

供養孩子全力讀書,而且還不知道孩子是不是這塊料,大部分赤貧的人家是賭不起的。

孫文啟又想起蘇澤的八個字:“因地製宜,因材施教”。

確實,讀書如果是為了做進士,那這個目標距離普通百姓太遠了。

這個目標,不足以支撐那些貧寒子弟讀下去。

所以孫文啟停下筆,對於這些孩子們來說,幫助他們減負是一方麵,另外一方麵是要樹立他們讀書的目標。

次日,孫文啟專門進城,找到了治安司主司李德福。

他說明了平穀縣王家莊一帶孩童輟學的情況。

孫文啟提出,想帶這些孩子去司法學校參觀,讓他們看看讀書能走出的另一條路。

李德福聽後當即應允,安排下屬聯絡司法學校,定於三日後接待這批小訪客。

三日後清晨,兩輛治安司的馬車停在了王家莊村口。

孫文啟與李德福派來的一名巡警吏員一同,接上了王栓柱、李石頭等十五名已輟學或瀕臨輟學的孩童,還有他們的家長。

王老漢起初猶豫,但在孫文啟保證當日往返,不誤農活後,才讓王栓柱上了車。

馬車駛向京師。

一路上,孩子們扒著車窗,看著越來越繁華的街景,臉上寫滿新奇。

李石頭小聲問同車的巡警吏員:“巡警老爺,司法學校是教人當巡警的嗎?”

吏員笑道:“是,教怎麼查案,怎麼維持治安,也要很多書、識很多字。’

車子抵達司法學校門口。

校舍是新建的蘇公樓,操場寬敞,已有幾名穿著深色製服的學員在列隊訓練。

孩子們下了車,拘謹地站成一堆。

學校的一名教習迎出來,先帶他們參觀了教室。

教室裡桌椅整齊,黑板上寫著律法條文,牆邊書架上堆滿了卷宗和書籍。

教習拿起一本《大明律例》,翻開指著上麵的字說:

“當巡警,先得讀懂這些。不識字,連告示都看不明白,更彆說辦案了。”

接著他們來到操練場。一隊學員正在練習擒拿格鬥,動作整齊有力。

另一個角落,有學員在練習使用測量工具勘查模擬現場。

教習解釋道:“這些都是課程。不僅要學文,還要練體魄、學手藝。畢業通過了考核,就能分到各治安分所當巡警。

參觀至晌午,學校安排眾人在飯堂用餐。

飯食是白麵饅頭、一葷一素兩個菜,還有蛋花湯。

王栓柱捧著饅頭,小聲對李石頭說:“這飯比家裡過年還好。”

帶隊的教習聽見了,笑著說道:“學校包食宿,當了巡警,每月有餉銀,吃穿不愁,還能補貼家裡。”

飯後,教習請來一位剛從司法學校畢業,現任南城治安分所巡警的年輕人和孩子們座談。

這巡警名叫陳順,也是農家出身。

陳順說道:“我家以前也窮,爹覺得讀書冇用。後來縣裡有了新式小學,我咬牙讀了幾年,考進了這裡。如今每月餉銀二兩,逢年過節還有補貼,家裡日子好過多了。”

他頓了頓又說道:“當巡警不光為餉銀。街上地痞少了,百姓敢走夜路了,這都是咱們治安司的功勞。”

陳順剛剛加入治安司的時候,治安司的名聲很差。

俗話說“好男不當兵”,這治安司的巡警比起兵還不如,放在唐宋都是不良人擔任的,也就是地痞流氓。

京師以前的捕快衙役,經常敲詐勒索百姓,治安司也是為了他們還債。

但是沐昌佑和李德福兩人先後執掌皇家治安司後,對巡警嚴加約束,同時又偵破了幾個引發民憤的大案子,拉回了百姓對治安司的好感。

而當今皇帝登基之後,又禦賜治安司“皇家”二字,這讓治安司的巡警們倍感榮耀。

當然,僅僅是榮耀感,是無法完成這樣脫胎換骨的改變的,重要的還是治安司的待遇提升。

治安司巡警是朝廷正編吏員,和官府的吏員一起拿俸祿,此外還有工傷補貼,若是因傷殘還有額外的補助。

李德福嚴加內控,仿效軍隊成立了自己“憲警”,負責治安司的內部督查。

這時候,巡警就要考慮利害得失了。

是繼續原本的作風,對百姓吃拿卡要,還是冒著被憲警抓到開除的風險。

還是說做一個守法的巡警?

這其中,自然還有一些兩者全都要的,可治安司整體的風氣好轉,風評也在變好。

而隨著治安司的風評變好,治安司的巡警也誕生了一種集體自豪感,也開始主動維護這個風評。

陳順之後的巡警,就不再以加入治安司為恥,反而以此為榮了。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明顯不同。

王栓柱對父親說:“爹,我想回去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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