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以夏變夷
周安又考察了部落情況,查看了石油滲出地點,並檢視了朱秉坤幫助整編的“土兵”。
這些士兵雖裝備簡陋,但隊列已有些模樣,士氣也頗高昂。
朱秉坤還展示了用石油製作的“火罐”和簡易噴射裝置,雖粗糙,但想法頗巧。
數日後,周安返回馬尼拉,向王國光和張宣詳細彙報。
王國光聽完,對張宣笑道:
“這朱秉坤,倒是個會來事的。”
張宣點頭:“雖是用戲文裡的法子打仗,但確有效果,可見其人機變。他對火油價值的認識也清醒,提出的合作方案頗有條理,不是隻知蠻乾的莽夫。”
王國光道:“他求的那個‘協理通商事務’頭銜,品級不高,卻可實掌一方事務。看來他是真想在南洋紮根,做一番事業。”
張宣看向楊思忠:“閣老,您看此事如何處置為妥?”
楊思忠早已聽完周安彙報,此時緩緩道:
“宗室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南洋拓土,正需這等膽大心細,能融入當地之人。
“朱秉坤有錯,但亦有功。火油河土邦歸附,於朝廷有利。其所產火油,可令工部派人查驗,若真有開采價值,便是大功一件。”
“但是。”
楊思忠的表情嚴肅起來,他說道:
“歸化是要讓土人歸化漢人,而不是漢人歸化土人。”
楊思忠看向王國光和張宣,繼續說道:
“朱秉坤之事,關鍵在於名分。他身為大明宗室,豈可入贅土邦?當為正娶,令土王之女入我朱家門庭。此乃根本,不可含糊。”
張宣有點愣住了,但是王國光的政治站位就比較高了,他立刻明白了楊思忠的意思。
王國光點頭道:“閣老所言甚是。若朱秉坤入贅,則子孫後代皆從土俗,日久必同化為蠻夷,與朝廷拓殖本意相悖。”
張宣也反應過來,他補充道:
“下官亦以為,當以正娶定其他常。如此,朱秉坤仍為大臣子,土事務可由其協理,但主從之分必須明確。”
楊思忠又道:“不止於此。該部落既願歸附,當全族改姓,習漢文,用漢字。”
“朱秉坤既為‘軍師',便責成他在部落中推行教化。馬尼拉公國日後對其支持力度,便以此為標準,漢化深者多助,漢化淺者少助。”
他稍作停頓,舉例如道:
“昔宗周分封,非徒裂土而已。齊、魯、晉、衛,皆攜周禮典章赴封地,變夷俗為華風。”
“若蠻夷入華夏,行華夏禮,用華夏文字,則可視為華夏。若華夏子弟墮入蠻夷,反從其俗,則須打壓,以正綱常。”
王國光問道:“閣老之意,是要朱秉坤在火油河部落推行全麵漢化?”
楊思忠點頭道:
“正是。可令其先從姓氏著手。部落頭人及民眾,皆取漢姓漢名。日常交際,漸用漢話。
“孩童須學《千字文》《百家姓》等蒙書。婚喪嫁娶,漸改漢儀。此事非一日之功,但須立下規矩,逐步推進。
張宣思忖道:“此事需朱秉坤全力配合。他若想得朝廷認可,必先在此事上做出表率。”
楊思忠說道:“你二人可擬一份章程,明確漢化條目與支持等級。譬如,部落頭人改漢姓、能用簡單漢話者,馬尼拉公國可開放鐵器、布匹等常貨貿易。”
“若能設漢文學堂,半數子弟入學,則增加鹽、茶等專營貨品配額;若能全族改用漢姓,重要儀式依漢禮,則可視同內附土司,給予軍械援助、協助築城等支持。
王國光領會了楊思忠的意思,他領命道:
“下官即刻草擬細則。隻是推行之中,若遇土人抵觸,該如何處置?”
楊思忠答道:“恩威並施。願改者賞,賜以漢名、漢服、日用之物;頑固者,則削減貿易,甚至暫禁其所需貨物。”
“朱秉坤既已掌部落權柄,當由其施壓引導。公國不必直接介入,隻需把控支持多寡即可。”
張宣又問:“那朱秉坤所求協理通商事務’頭銜,是否授予?”
楊思忠道:“可授,但須加限定。可稱‘大明駐火油河宣慰使司協理通商教化事務,品級暫定從九品。”
“其職責除通商外,須明確列入‘督導漢化’一條。每年由馬尼拉公國考核其推行教化之成效,依成效決定其俸祿賞賜及部落所得支持。”
他繼續指示道:“火油開采之事,可同步進行。工部可派匠人勘察,若確具規模,便設立官辦采油場。”
“招募土人為工,以漢人工匠為管。采出之石油,部分就地提煉試用,部分運往金山。”
“所得利潤,按章程比例分與部落,但須注明,其中部分須用於興辦漢文學堂、購置漢文書籍。”
王國光一一記下,又道:
“朱秉坤與土王女之婚事,當如何操辦以彰正?”
楊思忠說道:“婚事應在馬尼拉舉行,依漢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由總督府或使館官員為主婚人,公告四方。婚後,土王女當隨朱秉坤定居漢式宅院,穿戴漢裝,學習漢婦禮儀。其子嗣須按朱氏族譜排序,嚴禁從土俗命名。”
張宣說道:“如此一來,朱秉坤便徹底綁在朝廷戰車之上。其權勢完全源於朝廷支持,唯有全力推行漢化,方能維持地位。”
楊思忠點頭道:“此即“以夏變夷”之策。南洋土邦眾多,若皆能如此逐步漢化,則數十年後,此地皆可為華夏之土。”
“可若放任自流,漢人反被土俗同化,則拓殖意義儘失。”
他最後總結道:“你二人便依此意,回複朱秉坤及土王。朝廷可許其歸附,可助其強盛,可開商路,可采石油,但一切以漢化為前提。朱秉坤若真心效忠朝廷,便該明白其中利害。”
王國光與張宣齊聲稱是,隨即退下擬定具體文書。
數日後,章程擬就。
周安再次攜文書前往火油河部落宣示。
朱秉坤聽罷條款,沉思良久,最終向周安行禮道:
“請回複閣老與二位大人,坤必竭力推行漢化,不負朝廷期望。”
他轉向土王卡農奧,用已學會的簡單土語解釋。
卡農奧雖對全麵改俗略有猶豫,但見女婿態度堅決,且朝廷支持條件明確,最終點頭同意。
朱秉坤當即召集部落頭人,宣布改漢姓之事。
他的嶽父以身作則,取名“石守仁”。
部落重要頭人皆賜姓“石”,並發放漢式衣冠。
同時,朱秉坤請周安帶回首批需習漢文的部落子弟名單,請求馬尼拉派遣蒙師。
馬尼拉公國依約送來《三字經》《千字文》及筆墨紙硯,火油河部落的漢化進程就此展開。
楊思忠在聽取回報後,對王國光道:
“南洋諸島,土邦星羅。火油河若成範例,他邦必有效仿者。日後新附土邦,皆可照此辦理。分封之要,在於播撒華夏文明,非僅裂土封爵。蠻夷入華夏則華夏之,華夏入蠻夷則匡正之,此乃根本。
接著楊思忠又說道:
“朱秉坤是有功勞的,他的婚事就由馬尼拉公國的藩庫出錢,召集周圍的土王參與,要彰顯我華夏章服禮製之美!”
王國光明白楊思忠的意思,這是要在馬尼拉建立漢化的潮流,也就是所謂的立衣冠。
想到這裡,他有些慚愧,自己好像在馬尼拉都忙於拓事務,卻將這些事情忘記了。
以至於馬尼拉城中,竟然有漢人為了做生意方便,拋卻漢姓入了土俗,還美其名曰“入鄉隨俗”。
這朱秉坤的運氣還真不錯,被楊閣老樹立為典型,那他這場婚事定然成為馬尼拉近些年來的談資了。
兩人的婚事在城內舉辦,王國光這個楚王太傅親自主持籌備。
南洋大使張宣負責擬定賓客名單,邀請南洋各島土王觀禮。
朱秉坤提前半月攜未婚妻阿黛抵馬尼拉,入住驛館。
阿黛每日由宮中出的嬤嬤教導漢家禮儀,從行止跪拜到飲食言語。
她學得極認真,常練至深夜,隻因怕在婚禮上出醜。
嬤嬤向王國光稟報:“此女雖出蠻夷,然心性質樸,肯下苦功,舉止已初具漢家閨秀模樣。”
王國光點頭道:“如此便好,此番婚禮關乎朝廷體麵,不可輕忽。
婚禮前三日,受邀土王陸續抵達馬尼拉。
王國光命人在港口設禮賓亭,以漢禮相迎。
土王們見儀仗齊整,禮官肅穆,皆收起隨意姿態,依樣行禮。
張宣引眾土王至驛館歇息,沿途指點街市官署,言皆用漢話,通事從旁傳譯。
土王中有人問道:“大明婚禮,究竟何等模樣?”
張宣答:“屆時親見便知。隻記得觀禮時勿喧嘩、勿隨意走動。
婚禮當日,儀程依《大明會典》婚製略加簡化。
清晨,朱秉坤著青羅袍,披紅簪花,騎白馬往驛館迎親。
阿黛已梳漢家婦人髻,戴珠冠,穿大紅織金通袖袍,蓋銷金蓋頭。
她由兩名侍女攙扶,登彩轎。
轎前有鼓樂引導,後有嫁妝隊伍,計木箱二十抬,內裝布匹、瓷器、銀器等物,皆由總督府置辦。
隊伍行經馬尼拉主街,沿途百姓圍觀,土王們亦在街邊樓閣憑欄觀看。
一土王問通事:“何以如此多箱籠?”
通事答:“此乃‘嫁妝,示女方家資豐厚,亦寓祝福新人衣食豐足。”
土王咋舌:“若我嫁女,恐湊不出這許多。”
迎親隊至楚王府前廣場。
此處已搭喜棚,設天地桌,鋪紅氈,懸彩燈。
王國光身著官服立於東首,張宣陪於側。
眾土王被引至觀禮席,按序就座。
朱秉坤下馬,至轎前揖請新娘。
阿黛由侍女扶出,踏紅氈緩步至天地桌前。
讚禮官高唱:“一拜天地!”
二人向桌案跪拜。
“二拜高堂!”
因雙方親長未至,改向王都方向遙拜。
“夫妻對拜!”
朱秉坤與阿黛相對行禮。
“禮成,送入洞房!”
鼓樂大作,侍女簇擁新娘往喜房。
朱秉坤暫留棚內,待宴賓客。
宴席設於楚王府正廳。
席麵按江南規製,置四千果、四鮮果、四蜜餞、八冷盤、十熱菜、二湯、四點心。
器皿皆用景德鎮青花瓷,筷為烏木鑲銀。
土王們從未見此排場,盯著菜肴不敢動等。
張宣舉杯示範:“諸位請先飲此祝婚酒,賀新人永諧。”
土王們學樣舉杯,酒入口,皆露驚色,此酒清冽醇厚,遠勝土釀。
侍者上前布菜,每道菜皆報菜名:百花釀魚肚、翡翠蝦仁、八寶葫蘆鴨......
一土王試嘗鴨肉,低聲對鄰座道:
“肉酥骨爛,滋味層層,我部落祭神之宴亦不及此。”
席間有樂班奏《鳳求凰》《鴛鴦錦》等曲。
又有雜耍藝人演蹬缸、頂碗,土王們看得目不轉睛。
王國光對眾土王道:“此皆漢家婚宴常例,意在添喜氣、娛賓客。”
一土王問:“王總督,若我欲按此禮嫁女,該當如何?”
王國光答:“須先習漢禮、用漢名、著漢裝,再請漢官為證,方合規製。
土王沉思不語,眼中有羨色。
宴罷,朱秉坤出廳謝客。
他依禮向每桌敬酒,土王們皆起身回敬。
薩滿島土王道:“朱大人今日禮儀周全,令人敬服。尊夫人舉止端雅,若非早知,竟以為出自漢家名門。”
朱秉坤拱手:“嶽父與內人傾心向化,朝廷方予扶持。在下不過儘本分。
石守仁(卡農奧)則捧著肚子,穿著漢人的衣服,像是個鄉下土員外。
他笑嗬嗬的看著女婿和諸土王貴族寒暄,更是覺得自己找了個好女婿。
這些土王都是靠近馬尼拉的大部落,遠非自己這個小部落可以比的。
他們因為和大明交往多了,土王貴族基本上都會說漢語。
但是石守仁不會說漢話,所以裝作沉默的樣子,不敢和這些土王交談。
石守仁暗下決心,回了部落之後一定要好好學習漢語。
另一土王歎:“觀此婚禮,方知‘禮製’二字重千鈞。我部落婚嫁,唯以牛酒相慶,實為簡陋。”
婚禮畢,阿黛換常服出見女眷。
城中漢人士紳妻女皆來賀,見阿黛言談得體,行禮如儀,暗自稱奇。
有夫人私下道:“早間土女粗蠻,今觀朱夫人,竟比不少漢家女兒更知禮。”
另一人道:“朝廷教化之力,果非常人能測。”
婚禮很快傳遍了馬尼拉,土人貴族女眷亦心動。
一王女兒纏著父親:“阿爹,我日後成婚,也要穿大紅袍、坐彩轎、擺百人宴!”
土王苦笑:“那得先讓你學漢話、改漢名,還得求大明官爺主婚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