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戲台軍師
這時候,王國光突然說道:
“閣老,下官手上有一個案子,涉及到宗室和土邦事務,下官和張大使都難以獨斷,請閣老示下。”
楊思忠也好奇起來,什麼案子能夠涉及到宗室和外交事務的?
王國光是楚王太傅,負責馬尼拉公國和楚王府的事務,楚宗的宗族事務也是他負責的。
而涉及到土邦的事務,那是歸屬於南洋大使張宣的。
一個案子涉及兩邊,兩人又冇有明確的上下級關係,確實難以決斷。
這種情況,都是請示上官的。
而楊思忠既然是主官海外拓事務的閣臣,那請示他也是合情合理的。
楊思忠微微點頭。
見到楊思忠願意接下來,王國光連忙讓人拿來卷宗。
楊思忠展開卷宗,內容大意是:
火油河土邦之主,號“巴朗蓋”的酋長卡農奧,聲稱已與大明王藩下宗室子弟朱秉坤結為翁婿,朱秉坤現為土邦“軍師”,助其連戰連捷。
如今土邦願進一步歸附,請求大明正式冊封,並開通商路雲雲。末尾附有朱秉坤的親筆簽名和指印。
王國光說道:“朱秉坤,下官查過宗冊了。他是楚王遠支,出了五服的宗親,在來馬尼拉之前,隻能領些微薄祿米。”
“朝廷改製後,三年前隨楚王府南遷的隊伍來的馬尼拉,登記在宗藩司名冊上,後來似乎自己跑出去做買賣了。”
王國光又說道:“此人起初在碼頭幫人記賬,後來湊錢跟船跑了趟婆羅洲,販了些香料回來,賺了一筆。”
“之後便常往來於各島之間,做些雜貨生意。
“去年還來總督府申請過‘特許商引”,說要深入內陸與土人貿易。下官見他漢文流利,又懂些算賬,便批了。”
楊思忠放下文書:“倒是個人物。閒散宗室,在本土無甚出路,到了南洋竟能折騰出這般動靜。”
“這火油河土邦又是什麼情況?”
張宣答道:“回閣老,火油河土位於婆羅洲西南內陸,沿一條能冒出黑色油脂(土人稱之為“火油”)的河流聚居。”
楊思忠問道:
“可是石油?”
張宣點頭說道:
“正是石油,但是土人隻知道這種火油可以燃燒,並不知道其用途,這朱秉坤大概是聽說了其傳說,想要再賺一筆,才去了這個土邦。”
馬尼拉現在遍地都是石油冒險家,而南洋是一片廣袤的未知領地,朱秉坤的性格自然要抓住這個機會。
“該邦不大,人口約莫兩三千,以采集火油、狩獵和粗耕為生。周圍有幾個稍大的土邦時常侵擾他們,搶奪火油和人口。”
“朱秉坤的商隊曾深入該地,用鹽、鐵鍋和琉璃珠換了不少火油。”
“看來便是在那時與土王女兒有了牽扯。隻是冇想到他竟留下成了親,還幫著打仗。”
楊思忠沉吟片刻:“文書上說連戰連捷,他一個宗室子弟,哪懂戰陣之事?”
張宣道:“下官已派人初步查探。據往來商旅傳言,朱秉坤確實幫火油河土邦打了幾場勝仗。用的法子......據說頗為奇特,有商賈笑稱是‘戲台兵法’。”
楊思忠挑眉:“戲台兵法?”
“正是。朱秉坤好戲曲,在武昌時便是戲園常客。來了南洋,馬尼拉新開的戲園子他也常去。許是從戲文裡看了些排兵布陣的門道。”
張宣語氣略帶無奈,“不過土邦之間的爭鬥,規模不大,多則數百人,少則幾十人。或許歪打正著,也未可知。”
楊思忠起身踱步:“此事倒有意思。一閒散宗室,在南洋闖出這般局麵。文書既到,你們如何打算?”
“但是大明宗室子弟,和土王之女成婚,在宗法上卻是個麻煩。”
大明王室宗法上,對於婚配對象自然也有規定,要求“身家清白”,不能賤籍子嗣。
那麼問題來了,土王之女能不能算身家清白?
這事情就難在這裡,如果朱秉坤隻是普通百姓,南洋兩位最高官員也不會這麼頭疼了。
王國光謹慎說道:“下官與張大使商議過,此事可視為土邦歸附之契機。火油河雖小,但其地出產的石油對朝廷還是有用的。”
“若真能控製,探明儲量,對朝廷有益。隻是這朱秉坤的身份......他與土王女成親,算是入贅還是娶親?日後這土邦繼承問題也是一筆爛賬。”
這也不是王國光杞人憂天,土邦繼承冇有成文法律,也冇有什麼嫡長子繼承製度,大部分都是有實力者得之。
彆說是女兒繼承了,就是女婿繼承也正常。
這朱秉坤既然能幫著打仗,在土中威望肯定不低,萬一日後讓他繼承土邦,這又要怎麼算?
張宣接話說道:“按《宗藩條例》,宗室子弟不得擅自與外藩結親,更遑論介入他邦戰事。朱秉坤此舉,已屬違規。但南洋情況特殊,土邦歸化本就是朝廷所倡。若他真能助朝廷收服此邦,或可功過相抵。”
楊思忠思忖道:“先派人去實地查看,摸清虛實。若朱秉坤確有其能,土邦真心歸附,可靈活處置。至於宗室條例,土邦也不是外藩嘛。”
既然楊閣老這麼背書了,張宣也不再多說,這事情本身就有很大的餘地,兩人齊聲應諾。
三日後,一支由總督府小吏、使館通事及四名護衛組成的小隊,乘船溯河而上,抵達火油河土邦聚居地。
小隊首領是總督府經曆司從九品經曆周安。
他登上河岸,隻見一片依河而建的木屋竹樓,規模比預想中大些。
土人衣著簡陋,但精神尚可,見到他們也不十分畏懼,顯然已不是第一次見到明人。
土王卡農奧親自到河邊迎接。
他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精瘦老者,皮膚黝黑,頭插彩色羽毛,頸掛曾牙項鏈,披著一件明顯是明國產的藍色棉布袍子,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身邊站著一位年輕人,穿著土布短衫,卻套了件半舊的明式綢緞馬甲,正是朱秉坤。
朱秉坤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清瘦,眼神活絡。
他上前一步,用帶著湖北口音的官話對周安拱手:“在下朱秉坤,恭迎上差。”
周安還禮,打量著他:“朱先生彆來無恙?王國光王大人和張宣張大使托我問你好。”
朱秉坤笑道:“勞兩位大人記掛。坤在此一切尚好,嶽丈待我甚厚。”
他側身介紹卡農奧道:“這位便是火油河巴朗蓋,我的嶽丈。”
卡農奧咧嘴笑了笑,說了幾句語。
通事翻譯道:“巴朗蓋說,歡迎尊貴的明國客人,他的女婿是天上掉下的星星,給部落帶來了好運和勝利。”
寒暄過後,眾人被引至土王最大的木屋。
屋內陳設簡單,但角落堆著一些鐵器、瓷碗和布匹,顯然是貿易所得。
分賓主坐下後,周安直接問道:“朱先生,文書所述助戰之事,可否詳談?”
朱秉坤也不遮掩,侃侃而談。
原來他去年帶商隊來此貿易時,偶然救了卡農奧溺水的女兒阿黛。阿黛十七歲,是土王獨女,性格潑辣,竟對這位能寫會算、見識廣博的明國商人心生好感。
朱秉坤常年漂泊,見阿黛貌美熱情,一來二去便有了私情。
事情敗露後,卡農奧大怒,但架不住女兒以死相逼,加之部落長老認為與明國商人聯姻或許能帶來好處,便提出條件:
朱秉坤須留下,並幫助部落抵禦宿敵“黑石”和“巨鱷”兩個土邦的侵擾,方可成婚。
朱秉坤硬著頭皮答應。
他雖未讀過兵書,但自幼愛看戲,各種的戲文爛熟於心。
他尋思,戲裡打仗,無非講究個“天時地利人和”、“出奇製勝”、“兵不厭詐”。
於是,他結合部落實際情況,開始“導演”戰事。
第一次,黑石部落趁夜來襲。朱秉坤讓土人在村落外圍挖了不少陷坑,坑底插削尖的竹刺,上麵虛掩草葉。
又讓婦女兒童收集大量濕柴,堆在村口上風處。
待敵人靠近,先是一陣鑼響(用破銅盆代替),驚得對方一愣。
緊接著點燃濕柴,濃煙嗆得黑石人涕淚橫流。
慌亂中不少人掉進陷坑,死傷十餘。
土人士氣大振,趁機反衝,黑石部落敗退。
第二次,巨鱷部落白天來犯,人數較多。
朱秉坤讓人將庫存的火油裝入陶罐,塞上布條。
交戰前,他命部落擅長投擲的勇士,點燃布條投擲陶罐。
陶罐碎裂,火油濺滿木盾和人身。
隨後火箭齊發,頓時燒成一片。
巨鱷部落從未見過如此“妖法”,驚恐潰散。
部落乘勝追擊,俘獲數十人。
經此兩戰,朱秉坤威信大增,正式與阿黛成婚,被尊為“軍師”。
他又幫土邦改進武器,製作了帶毒和帶火的弓箭。
同時,他利用商隊關係,從馬尼拉換回一些便宜的舊刀和皮甲,裝備了百人左右的“精銳”。
隨後,朱秉坤不再被動防守。
他派出探子摸清周邊小部落情況,挑撥離間,拉攏弱小,集中力量打擊最強的黑石部落。
一次伏擊中,他利用地形,將黑石部落主力引入狹窄山穀,兩頭用火油封路,滾木礎石齊下,大獲全勝。
黑石酋長被殺,部落潰散,部分被火油河吞並。
如今,火油河土邦已控製周邊五六個小部落,人口增至近五千,成為區域內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卡農奧對這位女婿言聽計從,部落上下也視其為“帶來勝利的智者”。
周安聽完,心中暗暗稱奇。
這朱秉坤用的手段,確實透著戲文裡的機巧,甚至有些兒戲,但偏偏在土邦間的低水平爭鬥中見效了。
他問道:“朱先生今後有何打算?文書請求冊封和通商,具體如何想法?”
朱秉坤正色道:“周大人,不瞞您說,坤雖僥幸幫嶽丈打了幾場勝仗,但深知土邦之間,弱肉強食是常事。”
“火油河如今看似強盛,實則根基不穩。周圍仍有強敵環,更遠的叢林裡還有更大的部落。要想長治久安,必須倚仗大明。”
他頓了頓,繼續道:
“坤懇請朝廷正式冊封嶽丈為火油河宣慰使’,納入羈縻。”
“如此,外敵來犯,便可名正言順向馬尼拉求援。”
“至於通商,火油河願將火油開采之利,與朝廷共享。”
“此地火油滲出甚多,稍加挖掘便有。坤已試過,此油和運往金山煉化廠的石油乃是一物,甚至還要稍微粘稠些,應該可以提煉出更多的瀝青。
“若朝廷願意,可派匠人來此勘察,建立采集點。土邦出人力、地方,朝廷出技術、管銷售,所得按比例分成。”
周安追問:“那你呢?你是大明宗室,難道長久在此做土邦軍師?”
朱秉坤苦笑:“坤之本心,自然願為朝廷效力。然宗室條例所限,本土難有作為。南洋之地,倒讓坤覓得一線生機。”
“若朝廷不棄,坤願為朝廷管理此間事務,溝通土漢,維持商路,開采火油。”
“至於名分......坤不敢奢求,唯願朝廷能認可坤與阿黛的婚事,給坤一個‘大明駐火油河協理通商事務’之類的頭銜,使坤能名正言順為朝廷辦事,也庇護此間百姓。”
周安沉吟片刻說道:“你之所求,我會如實稟報王總督和張大使。不過,你擅自與外藩女子成親,介入土邦戰事,按律確有不是。”
“你親自寫一份陳情,楊閣老如今就在馬尼拉,若是他老人家寬容,此事說不定能成。”
聽到這裡,朱秉坤大喜過望,就連他那個土王老丈人也是十分的高興,不停地將金幣塞進周安的衣服裡。
周安臉色難看,還是朱秉坤將自己的老丈人拉開,這才化解了尷尬。
卡農奧跟著女婿行禮,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通事翻譯:“巴朗蓋說,他和他的部落永遠忠於大明皇帝,願意像兒子侍奉父親一樣侍奉大明。他的女婿是聰明人,請大明皇帝讓他繼續幫助部落。”
聽到這裡,周安將此行全部記錄下來,立刻返回馬尼拉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