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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殿試題目:央地之辯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高拱說道:

“蘇尚書不要賣關子了,你心中已經有了題目,說出來吧。”

蘇澤說道:

“下官的題目,也是想要借由本次殿試,向這些年輕讀書人討論這個困擾下官已久的問題。”

“央地之論。”

這個題目一拋出,在場閣老們紛紛皺眉。

自古以來,央地關係,都是政治體係中最難處理的關係了。

這已經涉及到大明改革最複雜的方麵了。

央地之論,就是中樞朝廷和地方官府之間的關係。

自先秦開始,央地關係進行了差不多五輪變革。

第一輪,先秦分封。

周天子以宗法分封諸侯,天子直轄王畿,諸侯各治其國。

這套製度在周初維係了穩定,但到了春秋戰國,諸侯坐大,天子失權。

央地關係的核心矛盾由此顯露,中樞放權太多,地方就會尾大不掉。

第二輪,秦漢郡縣。

秦始皇廢分封、行郡縣,郡守縣令由中樞直接任命。、

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將地方權力收歸中樞。

但問題隨之而來:郡縣製之下,地方完全聽命於中樞,若中樞決策失誤,地方無力糾偏。

秦末天下大亂,郡縣無力自保,漢承秦製,但在郡縣之外又封了同姓王,搞郡國並行。

但是七國之亂後,郡國體係證明了其危害更大,以後的正經朝代,就很少再行郡國之製了。

第三輪,魏晉南北朝至隋唐。

這個時期,央地關係經曆了從州牧到節度使的演變。東漢設州牧,本意是加強地方統禦,結果演變成割據勢力。

隋唐初期收權,但後期設節度使,藩鎮坐大,安史之亂後中樞威權一落千丈。

這段時期可以叫做藩鎮時代,地方長官若集軍政財權於一身,中樞必然失控。

第四輪,兩宋。

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以文臣知州事,又將地方財權、兵權、司法權分彆收歸中樞。

地方權力被分割得七零八落,中樞集權達到頂峰。

結果是地方遇事無權決斷,事事請示朝廷。

遼金南下,地方無力抵抗,中樞又鞭長莫及。

這段曆史的教訓是,中樞集權過度,地方就會喪失活力與應變能力。

第五輪就是大明了,設三司。布政使司管民政,按察使司管司法,都指揮使司管軍事,三權分立,互不統屬。

地方事務須三司會商,重大事項須報朝廷定奪。中樞對地方的控製,比宋代更甚。

但是這套製度效率低下,省一級的權力形同虛設,在東南倭亂中,總督巡撫製度逐漸走上前台。

蘇澤目前推動的一省巡撫製度,也是在這個基礎上打補丁,重新恢複地方行政權力。

但是這同樣也帶來了問題,省府縣的權力抬頭,在一些事務上開始和朝廷中樞爭奪主導權。

這一點上,在地方建設上尤為突出。

很多產業,工部原本已經有了規劃,但是各省為了自己的利益,有時候會任顧朝廷的規劃,盲目上馬項目,爭奪更多的發展機會。

畢竟如今的政績,是要和經濟發展掛鉤的。

這種事情已經出現苗頭,已經足以讓內閣警惕了。

如果地方權力尾大不掉,是不是又要回到上一個循環?

蘇澤說道:

“所以下官想出的題目,便是請考生討論:自先秦至本朝,央地關係的曆次變革,得失何在?今日之製,宜如何在集權與放權之間尋求平衡?”

蘇澤說完自己的題目,高拱眉頭緊鎖。

他過了一會兒,看向蘇澤問道:

“這件事你有答案嗎?”

蘇澤搖頭說道:

“央地之爭,乃是千古難題,這是無數先賢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眾閣臣皺眉。

蘇澤又說道:

“下官以為,這個問題可能就冇有答案。”

眾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蘇澤說道:

“央地之爭,這必然是個動態的過程。地方權力不能太大,大則反過來壓製中樞職權,尾大不掉。”

“但是地方權力也不能太小,太小那官府形同虛設,無法調配資源,那麼官府的權力就出不了府城縣城,朝廷失去對地方的掌控力。

“下官以為,冇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能讓中樞權力和地方權力絕對平衡。”

“朝廷能做的,還能是儘量維持住這個平衡,在這個體係失衡的時候適當出手,保持整個體係的平衡。”

眾閣老微微點頭。

蘇澤這段話,其實有一個更簡單的解釋,有關中樞權力和地方權力的平衡,就是一個麵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麵的事情。

這聽起來很草台班子,但實際上的政治就是如此,這世上冇有一勞永逸的政策,政治家也就是在不斷的施展平衡術。

能維持體係運轉,就算是不可多得的政治家了,若是能夠在維持體係運轉的基礎上,讓體係更順滑的運轉,那就是幾百年難遇的頂級政治家了。

高拱聽完,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這個題目,確實能看出一個人的格局和見識。’

雷禮皺眉說道:

“這個題目,對於考生還是太難了吧?”

蘇澤卻說道:

“雷閣老,這題目確實難,但本科的進士,總有幾個要走上重臣的位置上的,若是這個問題都思考不明白,如何才能擔得起諸位閣老身上的擔子?”

眾閣老沉默了。

蘇澤說的確實冇錯。

在場的閣臣,都經曆過隆慶時期的輝煌,他們已經知道自己的曆史評價,必然會跟隨隆慶皇帝水漲船長。

日後的隆慶群臣,必然都是要單獨列傳的名臣。

身後名是有了,現在他們更擔心的,是如何將自己的政治理念傳遞下去。

正如蘇澤所說的那樣,這屆進士可能會在十年二十年後,逐步走上朝廷重臣的位置上。

選拔出合格的人才,那就十分必要了。

高拱說道:

“將蘇尚書的題目也列上去,請陛下定奪吧。

次日寅時,京師皇極殿外燈火通明。

殿試是科舉最後一場,規格最高,禮儀最重。

貢士們天不亮就在宮門外列隊,由禮部官員逐一核驗身份後,由鴻臚寺官員引導,分班進入皇極殿前的廣場候考。

蘇澤身著緋袍,站在皇極殿東側廊下。

他的身份是監考官之一,職責是維護考場秩序,監督試卷分發與收存,以及應對突發狀況。

高拱、雷禮、李一元、張居正四位內閣大學士作為讀卷官,坐在殿內西側臨時設置的案幾後。

萬曆皇帝端坐禦案之後。

他今日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明黃袞服,雖然年少,但端坐禦座上的姿態已隱隱有了帝王威儀。

他的目光掃過殿外站立的貢士們,又落到案頭攤開的四道策問題目上。

這是內閣呈報的幾個殿試備選題。

內閣擬的題中規中矩,蘇澤擬的那道“央地之論”單獨列在末尾。

這個話題,蘇師傅曾經給自己講過,也就是那套“央地父子論”。

萬曆沉默了片刻。

他決定還是聽聽這些未入官場讀書人的看法。

“朕以為,最後一題更合朕意。”

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但語氣已是決斷的口吻。

皇帝選題,閣臣也冇有意見。

張居正和李一元心中有些期待,這個問題,就是每一個閣臣,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而他們也很好奇,這些準進士們,能有什麼讓他們側目的答案。

若是真能選出英才來,那才是大明的幸事,這不也證明了大明文脈昌盛嗎?

簾官高聲傳唱:“奉陛下旨意,殿試策問題目即刻頒發——!”

皇極殿廣場上,百餘名鴻臚寺官員手捧試題箋,分列數排,逐一分發到每名貢士的案頭。

陳行甲跪坐在自己的案幾前,手心微微冒汗。

他深呼吸了幾次才展開試題箋。

目光越過開頭“皇帝製曰”四字,落到正文上,陳行甲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題目很長,正文分三段。

首段概述了央地關係的曆次變革:周之分封,秦之郡縣,漢之郡國並行,唐之藩鎮,宋之收權,本朝之三司。

次段指出央地關係的核心矛盾:

集權則地方僵化,無權應對變局;放權則地方坐大,中樞難以製衡。

第三段直接提出問題:今日之製,如何在集權與放權之間尋求平衡?試酌古準今,條陳可行之策。

陳行甲讀完全文,額角滲出細汗。

他是寒門出身,從小讀的是四書五經,考的是八股經義。

他接觸過最像實務的東西,就是會試那場爭水的申論題。

這種動輒討論“央地關係”“權力分配”的大題目,他從來冇有想過,甚至冇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思考的問題。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周圍。

雖然說起來是殿試,但大殿內是容納不下這麼多考生的,殿試其實是在廣場上舉行的。

幾案相聚很遠,陳行甲看過去,眾人都是一臉茫然。

這個題目太大了,就算是官宦富商子弟,也很少能討論到這個層次的問題。

怎麼辦?這道題太大,大到他不知道從哪裡切入。

若按八股文的套路,先破題再承題,他連題眼在哪裡都找不到。

若按策論的路子,引經據典論述曆代央地製度的得失,他能引用什麼?

《周禮》講分封,《史記》講郡縣,《新唐書》講藩鎮,他讀是讀過,但隻記得皮毛,根本支撐不起一篇有深度的策論。

他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唾沫,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行甲腦中靈光一閃。

他想起了如今京師中的一種說法,“此時乃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此乃大爭之世。”

他睜開眼睛,重新看了一遍題目。

這段文字的第二段末尾有一句話,他剛才冇有注意。

“自隆慶以來,朝廷開海通商,整頓賦稅,革新吏治,凡此種種,皆為應時勢之變。然地方與中樞之權限,亦隨新政而日益交錯……………”

他忽然明白了。

這道題不是在考曆史知識,是在考應對變局的思路。

央地關係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在不斷調整之中的。

隆慶以來推行的各項新政,從海關稅收到地方預算,從巡撫製度到考成法,本質上都是在調整央地之間的權力格局。

問題不是“要不要集權或放權”,而是在不同的局麵下,該集則集,該放則放。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磨墨。

“臣對:臣聞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然此非循環,乃因時而變也。”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寫:

“周行分封,諸侯各治其民,各守其土,天子垂拱而治。然及至春秋,王室衰微,諸侯坐大。何也?非分封製不善,乃王室無力統攝諸侯之權也。又不下放,則諸侯無事可做;又儘下放,則王室無可控之柄。此央地之困

也。”

“漢興,鑒周之弊,行郡國並行。七國之亂後,國際而郡縣獨存。郡縣製,權歸中樞,令行禁止。然漢末州牧坐大,遂成鼎足之勢。唐之藩鎮亦如是:節度使集軍政財權於一身,本為禦邊,終成腹心之患。此非郡縣之過,

乃中樞管控之術未隨勢而變也。”

已。”

“宋祖鑒唐之禍,削藩鎮之權,以文臣知州,分權於三司。然自此之後,地方遇事無權自決,事事請示朝廷。遼金南下,地方無力抵抗,中樞鞭長莫及。過猶不及,由此觀之,集權與放權之間,並無一定之規,惟求其平衡而

他寫到這裡,筆尖停住了。

這時候他還隻是一個複述題目的狀態,冇有提出自己的見解。

他知道,如果隻是這樣引經據典地羅列曆史教訓,拿一個中等的評等冇有問題,但絕對進不了前十名。

在會試的時候,他可是會員,如果不能進入三甲,這和他的預期相差太遠。

他需要提出一個自己的觀點。

他閉目片刻,提筆寫道:“大爭之世,當以進取為先,以固本為後”。

他提筆寫道:

“方今之世,朝廷新政迭出,海貿、礦政、漕運、河工,皆有更張。臣以為,今日之央地關係,不可一味求穩,亦不可一味求變。當以‘先鬆後管’為方略。”

“何謂先鬆後管?”

“所謂‘先鬆”,是指朝廷應放權於地方,使地方在具體事務上有一定的自主權。如巡撫之設,使一省之政有所統攝,如預算之製,使地方能因地製宜調配資源。無鬆,則地方無權,新政不興。”

陳行甲想到蘇澤改革的方法,總是在一地施行有了成效,再推廣到全國其他地區。

他繼續寫道:

“後管,一新政落地生根,論之有效,則推而廣之,朝廷以政令條例管之,通達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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