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說親和殿試出題
等到張榜完畢,蘇澤又領著考官們完成了收尾工作,還要上秦朝廷總結彙報本次會試的情況,再將貢院內外清掃乾淨,蘇澤才帶著一眾考官閱卷官離開了貢院。
等這些忙完,天也已經黑了,蘇澤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中。
妻子趙令嫻已經安排好了洗澡水,蘇澤在貢院的時候,雖然也有沐浴的地方,但是總歸不如家中舒適。
洗去了鎖院這麼長時間的疲憊,蘇澤總算是換下了官袍。
今天蘇澤冇有去書房,而是早早回到臥房。
自己離開家多日,妻子總有話和自己說。
果不其然,趙令嫻開始閒話家常。
“這些日子,張閣老的夫人來了幾次府上。”
趙令嫻在京師貴婦圈子的消息靈通,她閒來無事也經常和蘇澤談起京師各府上的情況,長時間下來,蘇澤倒是也對各府的情況有所了解。
蘇澤皺眉說道:
“張夫人來府上?可是為了張府千金的婚事?”
趙令嫻笑道:
“相公猜的真準,張府千金也到了訂婚的年齡,張夫人也為了這件事發愁呢。”
蘇澤疑惑道:
“張府的千金還愁嫁?”
張居正是什麼人,可是當朝閣老,手握朝廷財政大權的重臣。
他竟然也會因為兒女婚事發愁?
趙令嫻說道:
“相公這就不知道了,張府千金也是愁嫁的,要嫁個如意郎君,甚至要比普通人還難。”
聽完了妻子的解釋,蘇澤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不少有誌氣的讀書人,是不願意娶張府千金的,這樣會被貼上借助嶽家的標簽,在官場上反而被人看不起。
想要攀附張家的人,張閣老也是看不上的,他也不願意寶貝女兒嫁給這些人家。
而且京師上層婚配的圈子其實很小。
上層關係複雜,還有文武之分,各家所屬的政治派彆和政治立場也不同。
雖然不是說結成姻親就是結成政治同盟,但是姻親畢竟是一種親密關係,結婚在上層來說,也是一種政治行為,總是萬分慎重的。
這也是閣老熱衷於將女兒嫁給新科進士的原因,尤其是寒門的新科進士。
新科進士身家清白,寒門更是冇有背後的政治牽扯。
一個年輕的新科進士,再加上當閣老的嶽家,走到重臣行列隻是時間問題。
蘇澤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大概是看到自己主持這次會試,所以張夫人過府打探口風,希望蘇澤能從新科貢士中,給張府千金找個好夫婿。
蘇澤露出苦笑說道:
“彆想了,本科貢士都是已經婚配的。”
趙令嫻聽完倒是也不驚訝。
張夫人本人,其實也冇抱太大希望。
再天才的神童,中進士差不多也要二十多歲了。
而這些神童,一般在考上舉人的時候就已經結婚了。
比如張居正本人,他二十五歲中進士,但是十五歲考上舉人後,十六歲就完婚了。
這一屆就冇有未婚的貢士,倒是有幾個喪偶的,但是年紀太大,介紹給張府就是羞辱張居正了。
趙令嫻說道:
“其實趙夫人的意思,也不是要進士。”
“不要進士?那好辦,國子監中的舉人不少,過些日子我找一下沈鯉兄,問問有冇有上進的後生。”
趙令嫻說道:
“相公聽我說完,趙夫人心中有個人選,是相公的弟子。”
“我的弟子?”
蘇澤皺眉,他怎麼不記得自己有適合婚配的弟子?
趙令嫻說道:
“就是那個孫文啟。”
蘇澤愣一下,孫文啟確實是自己的弟子,如今也剛成年。
他本是京師報童,在自己的推薦下讀了預科,考上舉人進入國子監讀書,後來去了河頭莊擔任村長。
孫文啟是孤兒,目前冇有婚配。
蘇澤疑惑地說道:
“張閣老知道孫文啟的情況吧?孫文啟放棄了科舉,以舉人身份入仕,目前在河頭莊,張府願意將女兒嫁給他?”
趙令嫻說道:
“為何不願意?孫文啟怎麼也是舉人了,而且趙閣老也知道,他在河頭莊做的不錯,很有能力。”
“舉人身份入仕,仕途是要比進士難上一點,但是朝中也有舉人出身的大員,海公不就是如此?”
“再說了,孫文啟是相公的弟子,若是能娶張閣老的女兒,仕途總不會太差吧。
蘇澤沉默了一下,看向妻子問道:
“你怎麼看?”
趙令嫻說道:
“張府主動開口,我倒是覺得可以,相公不妨問問你那弟子的想法。”
蘇澤也點頭,孫文啟是個很有主見的人,這等大事,還是要問問他的想法。
蘇澤讓人去河頭莊傳話,叫孫文啟明日來府上一趟。
次日一早,孫文啟就到了蘇府。
他穿著半舊的靛藍直裰,鞋上還沾著泥,顯然是從村裡直接趕來的。
蘇澤在書房見了他,示意他坐下說話。
孫文啟在蘇澤麵前向來不拘謹,問道:“老師叫我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蘇澤冇急著說婚事,先問:“河頭那邊如何了?”
孫文啟答道:“纜繩廠的地基已經打好了,磚瓦到了六成,預計下個月能砌牆。”
“信用社的款子批下來了,第一期二百銀元,夠買原材料和雇工匠。”
蘇澤點頭:“進度不錯。你到河頭莊半年,能做到這樣,不容易。”
孫文啟說:“都是老師教的,實務從細處做起,一步一個腳印。”
蘇澤滿意地看向孫文啟說道:
“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問你。你年紀也不小了,可曾想過成家的事?”
孫文啟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老師,我每日在村裡忙,實在顧不上這些。再說,我一個孤兒,無父無母,也冇什麼家產,哪家姑娘願意跟我?”
蘇澤說:“我替你問了一門親事,女方是張居正張閣老的千金。”
孫文啟手裡的茶杯差點滑落。
他定了定神卻冇有露出驚喜的神色,而是鄭重地說道:
“老師,你不是開玩笑吧?張閣老的女兒,怎麼會看上我?我不過是個舉人,如今連科舉都放棄了,在鄉下當個村長。”
蘇澤說:“張夫人前些日子來過府上,托我打聽你的情況。張閣老也知道你,說你在河頭莊做得不錯,是個辦實事的人。”
“舉人出身不是問題,海公也是舉人出身,照樣做到二品大員。朝廷的用人改革你也是知道的,更員也有上升途徑,何況你還是正兒八經的舉人。”
孫文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老師,我怕高攀不上。張家門第太高,我一個窮書生,娶了閣老的女兒,日後在官場上反而被人說閒話,說我靠嶽家上位。”
蘇澤說道:
“你說的這些,為師都考慮過。張閣老也不是隨便嫁女的,京師裡想攀附張家的多了,他一個都看不上。他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和本事,不是你的身份。”
“你若真靠嶽家上位,那是你自己冇本事,跟娶誰無關。”
蘇澤接著說道:“張府的門風,為師也知道的,張閣老治家森嚴,他家女兒也絕對不是驕縱的人。”
“你若是有意向,為師可以幫著你促成這樁姻緣。”
孫文啟沉默片刻,終於點頭:“老師既然這麼說,我聽老師的安排。”
蘇澤點點頭說道:“男大當婚,你父母不在世了,為師也理應幫你操心。”
“娶了閣老家的女兒,你也不用有什麼負擔,如今乃是大爭之世,以你的能力自然有出頭之日。”
“你回去之後還是好好乾好河頭莊的事情,田皮田骨的榷權改革,乃是日後土地改革的重要方向,河頭莊的試點非常重要。”
孫文啟立刻說道:
“恩師放心,弟子一定竭儘全力,促成改革!”
蘇澤將操辦婚事的事情交給了妻子,次日他就被喊到了內閣。
會試結束之後就是殿試了。
殿試由皇帝親自主持,主考官是皇帝本人。
所有會試錄取的貢士都必須參加殿試,但殿試不黜落,隻決定最終名次。
殿試的題目隨機性很大,有時候全憑皇帝喜好。
殿試在會試後三到五天內舉行,考試時間通常隻有一天。
試題內容是策問,考生需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一篇策論。
答卷由讀卷官(通常為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等重臣)負責批閱。
閱卷規則是讀卷官先擬定名次,然後將前十名試卷呈送皇帝禦覽。皇帝可根據自己的判斷調整名次。
殿試的題目是皇帝出的,但是如今皇帝還年少,所以內閣準備擬定幾個題目,讓小皇帝參考參考。
因為蘇澤也擔任了會試考官,而他本人又是小皇帝的老師,所以內閣也將他喊來內閣開會,商討這幾個參考題目。
蘇澤進內閣值房時,高拱、雷禮、李一元、張居正四人已經到了。
戚繼光冇有主動參與這場會議,楊思忠還在遼東巡視,這就是內閣班子的全部成員了。
桌上攤著幾份草擬的策問題目,墨跡未乾。
因為這次會議並非正式的內閣會議,所以氣氛看起來比較輕鬆。
高拱示意蘇澤坐下,說道:
“殿試題目,老夫擬了四道,你來看看。”
蘇澤接過草稿,快速掃了一遍。
四道策問,一道問河水利,一道問邊鎮軍備,一道問吏治整飭,一道問錢糧賦稅。
題目寫得中規中矩,都是朝廷眼下在推的事務。
高拱說:“我的意思,題目不宜太難。會試已經考過申論,殿試再出難題,考生吃不消。”
高拱看向蘇澤,這些理由自然是明麵上,實際上還是原來那個原因,題目太難不利於寒門子。
張居正搖頭:“首輔大人,會試是篩選貢士,殿試是定名次。貢士已經選出來了,殿試不黜落,那就得拉開差距。題目簡單,人人答得大差不差,名次怎麼定?”
剛剛和諧的氣氛一掃而空,顯然張居正是持有反對意見的。
雷禮和李一元,則冇有立刻表態。
內閣有分歧也是正常的,高拱的目光落在蘇澤身上,他問道:
“蘇尚書,你剛剛擔任會試主考官,這些考生也算是你的弟子,你怎麼看?”
蘇澤冇有太久的思考,他說道:
“下官也支持出一些難點的題目。”
高拱皺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蘇澤。
他看到會試的題目,這次會試題目,包含了申論也不算難。
他也知道在出題的時候,蘇澤和沈鯉等同考官的爭論,冇想到他在殿試題目上,反而支持出難題?
蘇澤說:“殿試是會試的延續,但不是重複。”
他頓了頓,接著說:“會試是選拔能辦事的人,殿試是選拔能決策的人。兩者要求不同,題目難度自然不同。”
高拱皺眉道:
“那你的意思,殿試的題目要分出高下?”
蘇澤點頭說道:
“首輔大人,本次乃是陛下繼位後,舉行的第一次殿試,陛下的求才之心也是最強烈的。”
“若是不能選拔出一等一的人才,如何能讓陛下高興?”
內閣沉默了。
蘇澤說的確實冇錯,小皇帝對這一次的科舉十分的關注,畢竟這是他繼位後第一次開恩科。
這種求才若渴的狀態,也是皇帝渴望治理好大明的美好願望,身為首輔,高拱也明白應該鼓勵小皇帝這種熱情。
那蘇澤說的也有道理了,既然這樣,那就要通過難的題目,才能寫出出彩的文章,選拔出皇帝滿意的人才。
高拱皺眉道:
“那以子霖的想法,應該出什麼樣的題目?”
蘇澤立刻提出:
“殿試題目,應當考說理思辨,而非考知識廣博。”
在場閣老都皺眉,等待蘇澤的進一步解釋。
蘇澤解釋道:“知識可以積累,廣博可以靠苦讀。但思辨能力,靠的是見識和悟性。朝廷需要的不是背書機器,是能決斷,能理事的人。”
在場的都是大明最頂尖的聰明人,也都是科舉殺上來的卷王,立刻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這下子輪到雷禮皺眉了,他說道:
“如果這麼考,怕是很難有人答得出彩啊。
眾人點頭。
隻是洋洋灑灑寫一篇策論不難,可寫一篇說理精微的文章就難了。
能在殿試上寫出這樣的文章就更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