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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修訂會典第一步——立銅柱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聽完了蘇澤的激昂發言,兩人也對這部還在娘胎中的根本大法心馳神往。

可是兩人也都是務實的人,知道這樣的一部《大明會典》修成,其中還要邁過層層阻力。

蘇澤說道:

“我知道兩位的顧慮,千裡之行始於足下,既然李閣老邁出了第一步,接下來我們跟上就是了。”

兩人紛紛點頭。

修訂《大明會典》這件事,禮部肯定是主力,羅萬化問道:

“子霖兄以為,這修訂會典的第一步,要從哪裡開始?”

沈一貫也看向蘇澤。

這個問題十分的關鍵。

萬事開頭難,這會典修訂的第一步如果走不好,後麵就是阻力重重。

蘇澤淡淡的說道:

“《大明會典》若要從頭修起,第一條,就該是‘海外紀功儀製’。而這儀製的第一項,便是安南立柱。”

“什麼?”羅萬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子霖兄,你方才那番‘萬法之法”、‘根本大法”的宏論,讓羅某心潮澎湃。可兜兜轉轉,到頭來竟還是為了那根銅柱?”

沈一貫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與蘇澤相交多年,深知蘇澤絕非諂媚君上之人。

可今日蘇澤的話,聽起來卻像是在迎合皇帝的心意,這與他平素的行事風格判若兩人。

蘇澤卻不急不惱,隻是微微一笑:

“一甫兄以為,我是在討好陛下?”

“不然呢!?”

羅萬化難得帶上了一絲急切,“安南立柱,說到底不過是天子一時興起。讀了幾卷《後漢書》,見了馬援銅柱的故事,便想效仿一番。”

“這等事,放在曆代帝王身上,輕則被言官諫阻,重則被史官記一筆‘好大喜功”。子霖兄倒好,不僅不勸,反而要將其寫入《大明會典》,列為開篇第一章,你就不怕後世史官說你是逢君之惡?”

這話說得已經很重了。

沈一貫連忙打圓場:

“一甫兄言重了。子霖兄素來持重,必有深意,不妨聽他把話說完。”

蘇澤倒是不生氣,他知道羅萬化的脾氣性格,這位同期的狀元,素來嫉惡如仇,為人也剛正不阿。

他不如沈一貫圓滑變通,但恰恰是這個性格,讓他在一眾同年中更被人信任。

羅萬化這種,就是官場上的大後期,初入官場可能會遭到阻礙,但是一旦升上去,那就會被上下信賴。

畢竟一個堅持原則的領導、下屬和同僚,是所有人都歡迎的。

蘇澤反問道:

“一甫兄,我問你一個問題:馬援當年立銅柱,是為了什麼?”

羅萬化想也不想:“自然是劃定疆界,宣示漢家威儀。”

“那馬援立完銅柱之後,做了些什麼?”

羅萬化一愣:“這史書隻載立柱之事,後續如何,倒是語焉不詳。”

“史書語焉不詳,是因為馬援立柱之後不久便南征五溪蠻,病逝軍中。銅柱成了他最後的功業印記,卻也是他一生功業的句號。”

蘇澤轉過身來,目光炯炯:

“馬援的銅柱,是立了,可後來呢?交趾屢叛,銅柱雖在,疆界卻一退再退。唐代時,安南都護府的轄地已經縮到了紅河三角洲。到了我朝,安南更是徹底獨立,銅柱所在之處,早已成了他國地界。”

“這說明什麼?”

羅萬化若有所思:“立柱是死物?”

蘇澤點頭說道:

“說明冇有製度支撐的紀功,終究是曇花一現。”

“馬援立了柱,可朝廷冇有形成一套,立柱之後當如何”的規矩。冇有人維護,冇有人祭祀,冇有人將它作為疆界的標誌。”

蘇澤的語氣愈發鄭重:

“而我想做的,不是簡單地立一根柱子。我是要通過‘立柱’這件事,確立一整套製度。”

“立柱之後,誰負責維護?誰負責祭祀?祭祀的頻率和規格如何?立柱所在地的行政歸屬如何劃定?當地駐軍的職責是什麼?”

“這一整套製度,寫進《大明會典》,便成了國家的法度。日後凡有開疆拓土之處,皆可按此辦理。”

“立柱不再是天子一時興起,而是國家疆域拓展的標準程序。”

羅萬化聽完,臉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沈一貫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另一個要點:

“子霖兄的意思是,立柱之事,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借這件事確立一個範例?”

“肩吾兄一語中的。”蘇澤點頭,“你們想想,我大明自隆慶開海以來,南洋諸島、西南土司、遼東邊地,哪一處冇有將士流血犧牲?哪一處冇有官員殫精竭慮?”

“可這些功勞,朝廷是如何記敘的?兵部的功冊上記一筆,吏部的考成薄上添一行,然後呢?”

“然後便無人問津了。將士們拚死打下的土地,過個十幾二十年,後人甚至不知道那裡曾有過一場血戰。”

“有功不敘,何以勸後來者?”

蘇澤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些:

“你們想想,開海以來,陣亡在南洋的將士有多少?至今可有統一的祭祀典禮?”

“那些在改土歸流中殉職的官吏,朝廷可曾為他們過一塊碑?那些在飛艇通政中累死病倒的驛卒,可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值房內安靜了下來。

羅萬化臉上的激動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許久,他緩緩開口:

“子霖兄是說,立柱不是目的,祭祀才是目的?”

蘇澤點頭說道:

“陛下想立銅柱,這是一股東風。”

“可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順著這股東風把柱子立起來,而是要借著這股東風,把一套規矩確立下來。”

“這套規矩的核心,隻有八個字:“有功當敘,有地當守’。’

“日後,凡是我大明將士浴血奮戰打下的土地,朝廷都要立柱勒石,銘刻功勳;凡是柱之地,當地官員都要年年祭祀,代代修繕;凡是有銅柱之處,便是大明疆土,寸土不讓。”

“這不是我蘇澤一個人的想法,這是隆慶以來萬千將士,無數官吏用鮮血和汗水換來的共識。”

羅萬化聽到這裡,已然完全明白了蘇澤的用意。他長歎一聲:

“所以,子霖兄才說要從立柱開始。”

“因為立柱是最直觀、最容易被理解、最能讓天下人看到的‘敘功'方式。”

“老百姓不懂典章製度,但他們看得見銅柱。過往商賈看得見、藩屬使節看得見、本地百姓也看得見。這便是最好的宣示。”

“一甫兄說對了大半。”蘇澤點頭,“但還有一層意思,我想請肩吾兄來說說。”

沈一貫一愣,思索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我明白了。子霖兄選立柱作為《會典》開篇,還有一個用意:這是皇帝主動提出來的。”

“陛下提立柱,外朝本有疑慮。子霖兄卻順勢而為,將立柱納入《會典》,變成一項國家製度。這樣一來,原本可能被詬病為‘好大喜功’的個人行為,就變成了“國家大典”。陛下滿意,外朝也無話可說。”

蘇澤接過話頭說道:

“更重要的是,陛下嘗到了‘通過製度辦事’的甜頭。”

“陛下本來隻是想立一根柱子。可經過我們這一番運作,陛下就會發現,按製度辦事,不僅能立柱,還能把事情辦得更長遠、更體麵。”

“這才是最重要的。”

蘇澤說道:

“陛下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若他養成·想做什麼便直接下旨的習慣,那便是獨斷專行,遲早要出大問題。”

“可若他養成‘先立製度,再按製度辦事”的習慣,那便是當今天下所需要的英主該有的樣子。”

“我要教的,不是讓陛下事事聽我們的,而是讓陛下學會用製度來治理天下。”

這句話說完,眾人都沉默了。

在場三人都知道,改革變法的成敗,固然在於如今朝堂上的爭鬥,更在於未來。

這未來之爭,就是爭的小皇帝長大後,還會不會堅持新法的道路。

從這件事上,也能看出蘇澤的用意良苦。

不過這段話,蘇澤也隻說了一半。

一部根本大法,同樣也是對皇帝的限製。

若是一部凝結了整個大明意誌的法典編成了,那就算是皇帝本人,想要貿然修改,也要考慮到後果。

羅萬化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來,朝蘇澤深深一揖:

“子霖兄,是我錯怪你了。方才言語冒犯,還請見諒。”

蘇澤連忙起身扶住:“一甫兄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多年,若無你這般直言相勸,我反倒要覺得疏遠了。”

沈一貫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誤會解開了,咱們還是說回正事。”

三人重新落座,氣氛已然輕鬆了許多。

羅萬化問道:“子霖兄,按你的設想,這《大明會典》的重修,該從何處著手?”

蘇澤想了想,說道:“第一步,自然是立柱。這不是迎合陛下,而是讓所有反對修典的人看到,修典不是空談,不是文人的紙上功夫,而是實實在在要解決國家大事的。”

“等立柱的儀製定下來,李閣老那邊便可以開展全盤的梳理工作。六部九卿、各司衙門,逐條逐款地過。舊有的規矩,合理的保留,過時的刪改,缺失的增補。”

“這個過程,少說也要三五年。可一旦修成,我大明的根基便有了法統支撐。日後誰想改,都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沈一貫忽然問道:“子霖兄,你方才說,要讓《大明會典》成為‘萬法之法”。可這“萬法之法”,與《大明律》究竟是何關係?兩部典章若起衝突,以何者為準?”

蘇澤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肩吾兄問到了關鍵處。以我之見,《大明律》為刑名法典,管的是‘百姓犯法該當何罪’;而《大明會典》為行政法典,管的是‘官府如何運作”。

“二者本不該衝突。若有衝突,當以《會典》為準——因為《會典》管的是製度本身,而《律》隻是製度的一部分。”

羅萬化倒吸一口涼氣:“子霖兄的意思是,讓《大明會典》淩駕於《大明律》之上?”

“不是淩駕,是統攝。”

蘇澤糾正道:“《律》是《會典》的一部分,是“刑罰”這一部分的細則。而《會典》涵蓋的,是整個朝廷的運轉規則。”

“這個說法,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沈一貫皺眉,“自太祖以來,《大明律》便是國家根本,如今要讓《會典》淩其上,怕是阻力重重。”

“所以我才會說,要從立柱開始。”蘇澤微微一笑,“先把最簡單的最冇有爭議的事情辦了,讓朝野上下看到修典的好處。等大家嘗到了甜頭,再去動那些難啃的骨頭,阻力便會小得多。”

次日清晨,聖旨經由司禮監發出,經內閣票擬,正式頒行天下。

旨意有三:

其一,重修《大明會典》,設編修部於左順門外,以原任武英殿大學士李一元為總裁官,專司其事;

其二,準李一元辭去內閣正式閣臣之請,改授專務大臣,然加太子太保銜,仍兼武英殿大學士,以示榮寵;

其三,禮部侍郎羅萬化調任編修部副總裁,協理修典事務。

聖旨一下,朝野震動。

李一元接旨後,當即入宮謝恩。

小皇帝在禦書房召見,溫言撫慰了一番,又特意叮囑“修典之事,朕信得過李師傅,不必事事請旨,但有所需,徑直奏來便是”。

李一元叩首謝恩,退出時步履穩健,麵色如常,世人都讚頌他重臣風骨。

羅萬化接到調任文書時,正在禮部批閱公文。他將文書看了兩遍,沉默片刻,放下筆,對來傳旨的中官拱了拱手:“臣接旨。”

隨即起身,收拾案上卷宗,吩咐屬官將禮部事務移交,便徑直往左順門而去。

當日午後,左順門外的一間值房內,李一元與羅萬化對坐,麵前攤著一張白紙,紙麵上隻寫了六個字:

“海外紀功儀製。”

李一元看向羅萬化說道:

“此次修訂《大明會典》,先修海外紀功儀製,羅侍郎你可明白本官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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