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根本大法
楊思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本想拿總裁官的人選做文章,卻萬萬冇想到,李一元竟然直接以退為進!
辭閣臣、就專務,名正言順地接管修典大權,還順帶堵死了所有攻訐的借口。
李一元微微一笑,重新落座。
而楊思忠坐在對麵,盯著李一元,冇想到他竟然為了能主持編修《大明會典》,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要知道,李一元也是剛剛轉任正式閣臣不久的。
雷禮和李一元的關係不錯,他此時說道:
“李閣老何苦呢?此事還可以再議。”
李一元神色淡然說道:
“雷閣老,李某心意已決。”
“老夫一生治律修典,於權位二字本就看得淡。能主持《大明會典》的編纂,於老夫而言,比坐在內閣值房裡批公文更有意義。”
這句話說完,楊思忠的臉色更加漲紅了,現在在他看來,李一元就是在陰陽怪氣自己。
高拱端坐於上首,目光複雜地看著李一元。
他心中清楚,李一元這一退,不是退讓,而是以退為進,將修典大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同時堵住了所有攻擊的口實。
這份魄力,連他也不得不佩服。
“李閣老高義,”高拱緩緩開口,“此事內閣會儘快議定,上奏陛下。總裁官一職,非李閣老莫屬。”
雷禮歎道:“李閣老能為修典辭去閣臣之位,老朽佩服。這一來,外朝再有異議,也說不出什麼了。”
戚繼光和張居正對視一眼,皆微微頷首。
他們明白,李一元這一退,不僅是為修典鋪路,更是為整個改革派爭取了時間,
一旦《大明會典》修成,隆慶以來的改革成果便有了法統支撐,任誰想推翻,都要先過這道坎。
唯有楊思忠,麵色陰晴不定。
他本想借總裁官人選生事,卻不想李一元直接釜底抽薪,讓他一拳打在空處。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悶聲道:“既如此,老夫無話可說。
內閣會議結束後,消息很快傳到吏部。
蘇澤正在批閱公文,聽聞李一元辭去正式閣臣、自請擔任司法專務大臣主持修典,執筆的手頓住了。
他沉默良久,放下筆。
“李閣老………………”蘇澤輕歎一聲,語氣中帶著敬佩與感慨,“為了這部會典,您竟不惜自降品級。”
雖然蘇澤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係統發力。
但是李一元這份決心,足以讓他欽佩。
就在這個時候,聞訊而來的羅萬化,也來到蘇澤的公房中。
他急切地問道:
“子霖兄,你聽說了嗎?李閣老為了推動重修《大明會典》,主動請降為專務閣臣了!”
蘇澤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
羅萬化暗道自己犯傻,蘇澤曾經擔任過中書門下五房檢正官,消息最為靈通,他又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消息。
就在這個時候,鴻臚寺卿沈一貫也趕來了。
看到兩名同年,蘇澤又回想起了當年,眾人在《樂府新報》編輯部縱論國事的時候。
如今隨著自己地位漸高,在朝中能夠和往日一樣和自己說話的,也隻有眼前二人了。
其餘人,包括申時行在內,都因為地位的變化,多了幾分禮貌,少了幾分親近。
沈一貫在一旁落座,搖頭歎道:
“李閣老這一手,當真出人意料。辭閣臣、就專務,為了修典竟不惜自降品級。這份魄力,換作旁人,恐怕做不出來。”
蘇澤搖頭說道:“肩吾兄,一甫兄,你們覺得,李閣老這是犧牲?”
羅萬化和沈一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沈一貫試探著問道:“子霖兄的意思是......李閣老此舉,另有深意?”
蘇澤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可知,李閣老今年高壽?”
羅萬化想了想:“李閣老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算起來今年該有六十有三了。”
“六十三歲。”
蘇澤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在朝中,這個年紀已是老臣。以李閣老的資曆和身體,他還能在內閣十幾年?三五年?還是七八年?”
兩人點頭。
大明宰輔冇有明確的退休年齡。
嘉靖年還有嚴嵩這樣的首輔,八十多歲還賴在首輔的位置上。
但是以如今人的正常壽命,六十三歲確實不小了。
沈一貫若有所思:“子霖兄是說,李閣老本就存了退意?”
“退意未必有,但告老還鄉的打算,恐怕早就有了。”
蘇澤緩緩說道:“可李閣老是什麼人?他一生治律,修訂過《大明律》,是大明最懂司法的大臣。”
“若就這麼平平淡淡地告老還鄉,他這一輩子的功業,雖然也稱得上光耀,卻終究差了點什麼。”
羅萬化眉頭微皺:“差了什麼?”
“差了一部能傳之後世的典章。”
蘇澤的語氣篤定,“《大明律》雖是他主持修訂,但那畢竟是太祖時便有的舊製,他做的不過是梳理和增補。
“而《大明會典》不同,這將是先帝朝以來所有改革成果的集大成之作,是他親手鑄就的一部新典。”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們想想,李閣老辭去閣臣之位,換來了什麼?”
沈一貫沉吟道:“換來了修典的主導權。以專務大臣的身份主持修典,既避開了“內閣攬權”的嫌疑,又能調動翰林、部曹的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不隻是主導權。”蘇澤搖了搖頭,“他還換來了皇帝和內閣的一份大人情。”
“人情?”羅萬化不解,“他辭去閣臣之位,陛下和首輔難道不該覺得遺憾嗎?怎麼反倒成了人情?”
但是沈一貫若有所思。
蘇澤微微一笑:
“一甫兄,你想想,李閣老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辭職?”
羅萬化思索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
“因為修典之事正處在最關鍵的節點上。皇帝想立柱,內閣想修典,外朝議論紛紛,誰都不敢輕易拍板。”
“李閣老這時候主動請辭,以退為進,實際上是把修典這件事從爭議中摘了出來。”
蘇澤點頭道,“李閣老這一辭,所有反對修典的人都無話可說了,人家連閣臣都不當了,就為了修典,你們還好意思反對?”
“這份‘犧牲’的姿態,讓皇帝、首輔乃至整個內閣,都不得不承他的人情。”
沈一貫接話道:“而且,等這部《大明會典》修成,李閣老便是最大的功臣。”
“到時候他再向陛下乞骸骨,體體麵麵地告老還鄉,誰也不會說半個不字。”
“皇帝要給他加官進爵、蔭及子孫,首輔要為他請功立傳,這份人情,可比什麼金銀財寶都值錢。”
蘇澤頷首:“所以我說,李閣老此舉,是裡子麵子都掙到了。”
“從裡子上說,他拿到了修典的絕對主導權。這部《大明會典》修成之後,隆慶以來的開海通商、稅製改革、新軍編練、改土歸流、飛艇通政......所有變革都有法統支撐。”
“而他李閣老的名字,將作為這部典章的主編者,被後世銘記。”
“從麵子上說,他以辭職為代價換取了修典的推進,這份“犧牲”的姿態,讓朝野上下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格局。”
“日後李閣老告老還鄉,朝廷必定會給足體麵,蔭及子孫也不在話下。”
羅萬化聽到這裡,沉默了片刻,忽然感歎道:
“子霖兄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李閣老本來就有淡泊名利之名,當年入閣也是為了主持重修《大明律》,如今為了重修《大明會典》,有自甘降為專務閣臣,這份超然之心,當真值得我等學習!”
蘇澤也點頭說道:“李閣老這個人,對權位本就看得淡。他真正在乎的,是能不能留下一部傳之後世的典章。”
沈一貫聞言也感慨道:
“修訂《大明律》,李閣老做到了,如今修訂《大明會典》,這一輩子,能做成這兩件大事,確實可以功成身退了。”
蘇澤望向窗外,輕聲道:“以李閣老的歲數,修完這部《大明會典》,少說也要三五年。”
“到時候他正好告老還鄉,帶著一生的功業和榮耀,回到老家的故園,含飴弄孫、著書立說。”
“這份結局,比在內閣裡與人爭鬥、被政敵攻訐,不知體麵了多少倍。”
羅萬化和沈一貫對視一眼,皆默然無語。
過了許久,沈一貫開口說道:“子霖兄,照你這麼說,李閣老這一退,反倒是算得清清楚楚了?”
蘇澤搖了搖頭:“功名利祿,誰能算得清楚啊?李閣老這不過是思退了,利用這一次的機會,給自己謀取一個好的退路。
“這份政治遺產,比任何權位都要長久。”
兩人也點頭。
接著蘇澤話題一轉,開始說起了《大明會典》。
蘇澤見兩人若有所思,便不再繞彎子,徑直說道:
“一甫兄,肩吾兄,你們可曾想過,這部《大明會典》修成之後,應當是什麼模樣?”
羅萬化一怔:“自然是彙集我朝典章製度,以成一代大法。”
“那它和《大明律》有什麼區彆?”蘇澤追問。
羅萬化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身為禮部侍郎,對典章製度自然熟稔,可蘇澤這一問,卻讓他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問題,《大明會典》與《大明律》,長久以來界限模糊,二者的關係從未被清晰界定。
沈一貫沉吟道:
“《大明律》為刑名之書,以罰則為主;《大明會典》則以各衙門的職掌、儀製、章程為主。二者各有側重,但確有交叉。”
“肩吾兄說得不錯,但這還不夠。”
蘇澤肅然說道:
“這次重修《大明會典》,需要讓其成為我大明的根本大法,用一句古話來說,便是‘萬法之法。”
“萬法之法?”羅萬化眉頭微皺,“這不就是國朝典製集大成之意麼?曆朝曆代修典,不都是如此?”
蘇澤搖了搖頭:
“不一樣。曆朝曆代修典,彙集的是祖宗成法、先朝定製,本質上是向後看’。”
“後世子孫隻能遵循,不能更改。縱有增補,也不過是在舊框架裡修修補補。”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
“可我想修的這部《會典》,不是一部死書,而是一部活法。它不僅要記錄已有的製度,更要確立製度運行的規則,規範皇權、內閣、六部、九卿乃至地方各衙門的權責邊界。”
“它要告訴天下人,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更要告訴後世子孫,若想改動這些規矩,該是什麼樣的程序。”
說到這裡,蘇澤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半晌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天之方難,無然憲憲。天之方蹶,無然泄泄。”
“此法當為憲也!”
值房內安靜了片刻。
羅萬化和沈一貫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子霖兄是說,將《大明會典》修成一部類似祖宗成法那樣的至高法典?”羅萬化聲音微啞。
“不隻是祖宗成法。祖宗之法不可變,但是《大明會典》日後要根據實際情況,及時修訂。”
蘇澤看向兩人說道:
“若論祖宗之法,太祖有《大誥》,《皇明祖訓》,後世執行如何?”
羅萬化搖頭。
《大誥》這東西,其實到太祖朱元璋執政末期,就已經逐漸失效了。
至於《皇明祖訓》,那屬於薛定諤狀態,屬於皇帝和大臣打嘴仗的時候抬出來,正常時候大家都不用。
蘇澤說道:
“太祖高皇帝製《大誥》,何等嚴厲?可洪武末年便已形同虛設。成祖以降,《皇明祖訓》雖被奉為圭臬,可真正辦事的時候,誰又真拿它當回事?”
“為何?因為這些法條,是自上而下壓下去的,不是自下而上長出來的。百姓不認,官吏不認,甚至皇帝自己也不認——用得著的時候抬出來,用不著便束之高閣。”
羅萬化若有所思:“子霖兄的意思是,要讓《會典》成為一部‘大家都能認’的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