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徐渭遊記》
吏部。
蘇澤的案頭,放著一個厚厚的包裹。
這是徐渭從雲南寄來的。
“紹興徐渭寄”。
看到徐渭的字,蘇澤也感覺到親切。
他初入官場的時候,徐渭給他做幕僚,幫助他處理了不少事情。
後來自己日益升遷,徐渭卻堅決請辭。
包裹裡麵是一遝厚厚的稿紙,紙頁邊角已有些卷翹,顯然在路上輾轉了不少時日。
稿紙首頁用工整的行書寫著:《徐渭遊記序》,渭自述於德宏飛艇起降場候艇時作。
蘇澤連忙放下手裡的公文,仔細翻看這份序言。
徐渭是當世的書畫大家,一副字神采飛揚。
“餘少時讀書紹興,嘗見《山海經》所言海外山川,以為不過古人誇誕之辭。”
“及長,入胡部堂幕府,始知天地之大,非書齋中人可臆度......”
徐渭的筆跡蘇澤再熟悉不過,但此刻讀來卻與往日不同,字裡行間少了幾分狂狷,多了些穩重從容。
看完序言,蘇澤有些愣住了。
原時空的《徐霞客遊記》,難道要變成徐渭遊記了?
蘇澤也不知道,這方世界還有冇有徐霞客,但是就算是有徐霞客,大明第一遊記的作者也要易主了。
徐渭是詩書畫文四絕,是當世文壇的超絕人物。
單論書畫,他的地位還在文壇宗師王世貞之上。
而且他自身的經曆十分的豐富,曾為胡宗憲做幕僚抗倭,後來被牽連差點入獄,又給自己當了幕僚。
這樣的經曆,再結合他的文筆,這遊記肯定是非同小可。
蘇澤認真地翻看徐渭寄來的文稿。
稿子分為三卷。第一卷記的是抗倭往事,徐渭記錄了自己隨胡宗憲巡海、籌劃軍務的經曆。
寫到“嘉靖三十六年,徐海授首之夜”,筆鋒忽然一轉:“是夜部堂獨坐帳中,渭奉茶入,見其神色如常,淡然問曰:“文長,汝道海上倭寇,何時可儘?”答曰:“海上倭寇易平,朝中倭寇難防。部堂默然良久,終無一言。今
屈指三十年矣,朝中倭寇未絕,部堂亦墓木已拱,讀之令人悵然。”
蘇澤輕輕歎了口氣,繼續往下翻。
這部分的經曆不是主要的,主要內容是徐渭將自己跟隨胡宗憲抗倭過程中搜集和親曆的東南山川地理寫成了遊記。
說是遊記,其實更像是一份戰爭日記。
除了對山川地理的記錄之外,還有大量倭寇侵擾東南的記錄,讀完蘇澤也憤怒不已,東南倭亂對於百姓來說真是一場浩劫。
但僅這部分,蘇澤就覺得已是一部了不起的著作了!
徐渭的文情斐然,各種詩詞典故信手拈來,整個東南卷雖然有戰亂的苦情,但是也有大量對山川的白描,看完讓人身臨其境,拍案叫絕。
第二卷記錄的是他辭彆蘇澤之後遊曆各地的見聞:
去薊州訪了譚綸,見舊日同袍已鬢發斑白;
去山東見了俞大猷,見到昔日猛將已經滿頭白發,徐渭又在山東遊曆了一番,寫下了登菜到大名府,朝廷開海之後的變化。
接著他又走了唐代的河東故道,沿著河南入陝西,在古代中原地區憑吊了唐代遺跡,也寫下了不少憑吊之作。
但是蘇澤卻從中看到了更有價值的東西。
徐渭不愧是親曆過抗倭戰爭的,在政治軍事上的建樹是相當高的。
徐渭在遊記中寫道:
“餘自滇歸,途經關中,見昔日秦漢故都,今已殘垣斷壁,市井蕭條,不禁掩卷長歎。”
“關中之地,山川形勝,然自唐末以降,其勢已衰,不可複為帝王之都矣。”
“何以言之?昔關中所以興,在於漕運通而邊患近。”
“漢唐之時,關中雖距東南遙遠,然有渭水、黃河之利,可通過大運河連接江南,糧米財貨可源源而至。”
“然唐末以降,黃河改道頻繁,渭水泥沙淤積,漕路日塞。至宋時,東南賦稅已不能溯河而上,關中遂成絕地。”
“又關中地接西陲,唐時吐蕃回鶻擾亂不休,耗財損力。”
“而天下財賦重心已南移至江南,關中有防守之名,而無供養之實。”
“我大明立國,太祖定都南京,成祖北遷燕京,實為深謀遠慮:南京控江南財賦,京師鎮北疆邊患,內外兼修,首尾相顧,誠為千古不易之策。”
“餘嘗見金陵城牆巍峨,市舶商賈雲集;又觀紫禁城氣象森嚴,九邊烽燧相望。”
“南北二京,一為經濟之淵藪,一為軍事之樞機,並立互補,實得天時地利之宜。”
“而關中煢煢孤立於西,既失漕運,又無產業,四民困苦,焉能複為天下之中?”
“時移世易,非人力所能強也。讀史至此,當知天行之理,世變之常,豈獨關中哉?”
這段論述是相當精彩的,徐渭可以說是結合地理變遷,論述了關中地區的興衰。
最後一卷記載的,是他的雲南之行。
徐渭寫道:
“頃餘從蘇東翁之請,往雲南主考辨局事。”
“至昆明,見布政使李柄之新政,頗有章法。”
“入黔國公府,與沐氏兄弟論邊防大勢,昌祚公慨然曰:“沐家守滇百餘年,今見飛艇橫空、新軍練成,始知天朝氣象已非前朝可比。吾輩若再戀棧,便是不識時務矣。’後改土歸流諸事順遂,諸司歸附,徐某亦曾助李巡撫數
議。
“然餘最難忘者,乃乘飛艇自昆明往德宏之時,吊籃扶搖而上,腳下群山如浪,村寨城郭皆縮如棋局,風貫耳而過,身若禦風而翔。”
“昔升庵先生謫滇三十年,跋涉山水,往來驛道,一步一蹣跚;今餘半日可至其經年所不能及之處。
“時移世易,雖升庵先生再生,恐亦不識此間風物矣。”
升庵先生就是因為大禮議被貶謫到雲南的大才子楊慎,徐渭入雲南,本來就是為了訪問楊慎的故居,卻不小心參與到了雲南大戰,還為沐家做了幕僚。
黔國公府歸京,徐渭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等到沐家兄弟離開後,徐渭就開始在雲南遊曆。
這也是他遊記的最後部分。
稿子結尾處,徐渭另附了一頁短箋,寫道:
“東翁,此書乃渭近年遊曆所記,雜以舊事見聞,不成體統。”
“然渭半生漂泊,從胡部堂抗倭,佐東翁革新,又北走薊遼、南入滇雲,所見所聞,皆非書齋中人所可知。”
“若蒙東翁撥冗一觀,或有可采之處,便不枉渭這一路筆墨了。”
蘇澤合上稿紙,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他走回案前,提起筆給徐渭寫了回信:
“青藤先生此稿,字字皆是平生閱曆,較諸閉門造車者,不啻霄壤。可付梓,以饗天下。
與此同時,雲南德宏。
徐渭在德宏的飛艇起降場等了半個時辰,才等到一班從昆明回來的飛艇。
這趟飛艇是運貨的,吊籃裡塞滿了從昆明運來的新貨。
所謂“新貨”,就是大明進入工業化時代後的產品。
對於雲南很多偏遠部落來說,新貨都是一些新奇好用的東西,還物美價廉,所以新貨貿易是如今雲南最暢銷的生意。
能用飛艇運輸的,自然是一些金貴的東西。
幾名力夫一擁而上,監工卻不斷讓他們慢點。
等到卸貨完畢,徐渭拎著包袱擠上去時,艇上的押貸官認出了他,連忙起身讓座:
“青藤先生!您怎麼在這兒等?通政署有專門的候艇室,您該去那邊歇著。’
徐渭擺擺手:“無妨,老夫又不是什麼金貴人。這趟飛艇是直接從昆明回來的?”
押貸官點頭:“是,昨日上午從昆明起飛的,今早就到了。”
“一日?”
“不到一日。空中走直線,翻山越嶺都不用繞路,比驛馬快多了。”
徐渭冇有接話,隻是望著昆明城方向出神。
自從墨飛的“天眼乙號”在八關救出黔國公之後,飛艇在雲南就徹底立住了腳。
蘇澤在京師上疏請設西南飛艇通政署,內閣批準後,不到半年時間,從昆明到德宏,從德宏到騰衝,從昆明到臨安的主要航線都已開通。
通政署在沿途主要城池設了起降場,配了充氫氣的站房和簡易的維修工坊。
飛艇改變了雲南的一切。
以前從昆明到德宏,走驛道要七天,路途險遠,沿途還要防著土司的地盤出事。
如今坐飛艇,辰時出發,未時就到了。
公文傳遞更是快得嚇人,布政使衙門發出的公文,上午簽發,次日就能送到滇西各府縣。
邊陲出了事,從前要半個月才能報到昆明,如今兩三天就擺在李柄的案頭了。
飛艇改變的不隻是速度,還有格局。
沐昌祚兄弟歸京之後,雲南改土歸流的阻力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中小土司,本就是看風頭的。當初投降莽應龍的被清算了一批,剩下的見到大明飛在空中的飛艇之後,也都放棄了抵抗,他們實在想不出,在那種能飛,能投炸藥、能無視山川險阻的怪物麵前,自己那點寨子還有什麼
意義。
於是雲南巡撫李柄順勢而行,各府縣張貼告示,限期土司上交印信、接受流官管轄。
邊患既除,中小土司紛紛上表歸附,改流進展之快,連內閣都感到意外。
飛艇還乾了另一件事。
在冇有重要公文的時候,通政署也允許運輸一些貨物,這就是剛剛卸下那麼多貨物的原因。
這大大加快了雲南地區的貨物流通。
押貨官攀談道:
“徐先生,通政署已申請增開昆明至大理航線,待工部核準後即可施工。
“到時候咱們通政署的航線又要增加了!”
徐渭問道:“也就是說,以後滇西各府縣,都能坐飛艇到昆明了?”
“大部分能了,”押貨官掰著手指算,“德宏、騰衝、大理、楚雄、臨安,這幾個地方都有了起降場。永昌那邊也批了,正在建。等建成了,滇西就基本連成片了。”
“公文往來呢?”
“各起降場都配了通政署的文書站,每日一班飛艇收發。緊急公文隨到隨發,不隔日。李巡撫那邊,據說布政使衙門的公文桌上,如今很少積壓了。”
徐渭嗯了一聲,冇有再問。
飛艇通政署的建立,不僅僅是交通工具和作戰兵器這麼簡單。
以前朝廷對滇西的羈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管不到”。
山高路遠,朝中政令到了昆明就已經慢了半拍,再發到滇西更是猴年馬月。
如今半日可達的信息通道,意味著流官的管理半徑被技術手段擴張了不知多少倍。
那些中小土司之所以放棄抵抗,不是因為他們突然開悟了,而是因為他們算明白了。
以前那種一言不合逃到山裡的好日子冇有了。
以前土司造反,動不動占據山林,切斷交通,然後一大批土司就跟著造反。
朝廷派兵圍剿,他們在山林中遊擊,朝廷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也難以剿滅,最後隻能答應用撫慰的辦法,姑息這些土司坐大。
現在有了飛艇,逃入山林也不是隱身,而且逃入山林也無法切斷朝廷的政務軍事網絡。
大明可以輕易地調集周圍的軍隊圍剿。
一日後,飛艇降落的時候,徐渭被風吹得有些踉蹌。
他扶著吊籃邊緣站穩,眺望了一眼遠處的昆明城。
城牆輪廓清晰,城中炊煙嫋嫋,城外彙流過來的官道上,商旅絡繹不絕。
通政署在起降場的平台上豎了一根旗杆,上麵掛著飛艇通政署的旗幟,旗幟上繡著一條騰雲駕霧的飛艇,旌旗獵獵作響。
徐渭看了那麵旗,心中想起一件事。
上次去德宏的時候,他在當地聽人說,剛開始建起起降場的時候,周圍村寨的百姓都跑來圍觀,以為是朝廷要來抓人,結果看見飛艇降落後吊籃裡走出來的都是穿官袍的,嚇得跪倒一片。
如今自然是不會再有人跪了。
飛艇通政署的官兵已經和當地百姓混熟了,偶爾還會搭一些藥材和山貨免費托運,算是給邊民的一點實惠。
徐渭拎著包袱走出起降場,琢磨著是先去布政使衙門找李柄,還是先回住處歇一晚。
飛艇通政署的驛丞卻已經等在門口,見到徐渭連忙迎接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