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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內閣權力的隱蔽變化

2026-10-23 作者: 肥鳥先行

聖旨宣讀完畢的當日下午,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濟州軍港。

第一水師的軍官們原本還在為李超提督被調離而黯然神傷。

這位老長官從水師草創時就帶著他們,如今因為一樁後勤貪腐案被調回京師,雖說朝廷給足了體麵,但誰都知道,第一水師的天要變了。

可當他們聽說王湘那幫言官也被留在濟州島,還要常駐設衙時,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碼頭邊,幾名水師軍官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

“那幫禦史真不走了?”

“行人司都來宣旨了,還能有假?海外駐軍監察司,正五品的衙門口,就設在咱們島上。”

“嘿,讓他們也嘗嘗這海風的滋味!”

“這幫文官整日裡在京師養尊處優,如今也要跟咱們一樣守著這孤島過日子了!”

說話的是個滿臉絡腮胡的軍官,語氣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軍官卻搖了搖頭:

“彆高興太早。他們留下,是來查咱們的。”

“往後每一筆開銷,每一份餉銀,都要過他們的眼。你說這日子,能好過?”

“怕什麼?咱們行得正坐得直,又不學後勤那幫王八蛋吃回扣。”

“你行得正,你能保證你手底下的人都行得正?那幫言官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來。”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幾分。

“再說了,言官又不是隻能查貪腐,軍紀他們也能管。

絡腮胡子軍官拍案道:

“原來他們就是朝廷派來的監軍!那還不如派宸宣慰使回來呢!”

“慎言!宸宣慰使如今可是司禮監秉筆,是堂堂內相,怎麼可能回來當監軍。”

眾人紛紛泄氣。

是啊,王湘這幫人連第一水師後勤處的陳年舊賬都能翻出來,逼得李提督不得不自請處分,如今他們成了常駐濟州的“太上皇”,往後這軍港裡的一草一木,怕是都要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過日子了。

碼頭不遠處,趙鐵柱獨自站在棧橋儘頭,望著海麵上往來穿梭的船隻,心中五味雜陳。

他本是水師學堂的學員,一路跟著王湘查賬,親眼見證了這位給事中如何從層層賬目中揪出貪腐線索,也親耳聽到了那幫朝鮮商人在審訊中交代的種種勾當。

說實話,他佩服王湘的手段和膽識。

可另一邊,他是水師的學員,將來是要編入第二水師的軍官。

他的同袍們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味。

“鐵柱,聽說你給那幫禦史鞍前馬後地跑腿?”

“鐵柱兄,查賬查得可過癮?要不要幫咱們也查查餉銀有冇有克扣?”

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像一根根細刺,紮得他心裡難受。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水師學堂畢業生身份,卻成了同學眼中的叛徒。

可他又冇法解釋,他是奉鎮海伯的命令護衛王湘的,那是軍令,他一個新軍官能違抗嗎?

再者說,他也親眼看到了那些賬目上的貓膩,那些貪墨軍費的家夥,確實該死。

趙鐵柱心中糾結的時候,海外駐軍監察司的招牌已經掛了出去。

但衙門裡除了幾張從軍港倉庫借來的桌椅和一堆尚未整理完的賬冊,幾乎空無一物。

王湘選擇將監察司衙門設在濟州港的港口區,這裡是距離艦隊最近的地方,也是濟州軍港對外運輸的通道。

王湘坐在案前,盯著麵前攤開的一卷空白奏疏紙,已經沉思了整整一個時辰。

“趙兄,請過來一下。”他終於開口。

趙閔成放下手中的賬冊,走到案前:“王大人,有何吩咐?”

“咱們監察司有多少人?”

“朝廷核定編製二十人。不過按照朝廷的旨意,咱們這些人還要再散到倭國琉球這些地方,最後能留下十個人就不錯了。”

“吏部蘇尚書,說要給咱們監察司補齊吏員,但是具體人數還冇有確定,估計不會低於50人。”

“王湘問道:“濟州軍港有多少駐軍?”

趙閔成一愣,隨即答道:“第一水師雖經此案有所調整,但仍有戰艦二十餘艘,官兵三千餘人。第二水師尚在籌建,按計劃建成後規模與第一水師相當,未來總駐軍人數......不會少於五千。”

“五千人。”王湘苦笑,“咱們幾十個人,盯著五千人的錢糧軍紀,趙兄覺得可行嗎?”

趙閔成沉默片刻:“確實人手不足。但朝廷能批這麼多的編製,已是楊閣老極力爭取的結果。再要增員,怕是難了。”

“六科都察院有多少人,王大人是清楚的。”

王湘說道:

“趙兄冇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是查案子,這點人手是夠了。”

趙閔成眉頭緊皺:“王大人的意思是......”

王湘說道:

“但是要管住駐軍的五千人,這點人是遠遠不夠的。”

趙閔成點頭說道:

“可是咱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怎麼管住水師?”

王湘走回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憲兵。

“憲者,風憲也。兵者,武力也。”

王湘緩緩說道:“我意上秦朝廷,在海外駐軍監察司下設一支風憲部隊,專司執行監察之職。”

“風憲部隊的職責有三:其一,查封涉案賬冊、財物,不受駐軍乾涉;其二,傳訊、拘押涉案人員,有權先行控製嫌疑人,防止證據銷毀或人員潛逃;其三,護衛監察司人員執行公務時的安全。”

趙閔成聽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露出擔憂之色:

“王大人,這支·風憲部隊’隸屬誰管?若歸監察司調遣,那水師那邊怕是會反彈。”

“隸屬監察司,但人選可從水師學堂畢業生中選拔,經嚴格考核後入職,不歸水師序列,直屬總參謀部。”

王湘解釋道,“如此一來,既不占用水師編製,又能確保風憲部隊的獨立性和專業性。”

“可是......”趙閔成遲疑道,“這豈不是要在軍港內另建一支武裝?朝廷會同意嗎?”

王湘也知道這個建議太過大膽,但他心裡清楚,冇有執行手段的監察司,到頭來不過是個擺設。

“事在人為。”他重新坐下,鋪開奏疏紙,“若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不行?”

次日清晨,一封由王湘親筆書寫的奏疏,連同海外駐軍監察司的初步運行報告,一同裝入通政司的公文袋,由快船送往京師。

奏疏中,王湘詳細闡述了海外駐軍監察司麵臨的困境:幾十人麵對五千駐軍,監察力量嚴重不足,且缺乏有效的執行手段。

他提出了設立“風憲部隊”的建議,並附上了初步的編製方案和職責範圍。

在奏疏的末尾,他寫道:

“臣非敢妄生事端,實因海外駐軍,遠離朝廷。若無執行之手段,監察之權終成虛設。設風憲部隊,非為與駐軍爭權,而欲使監察之權伸而有爪,張而有牙,方能保朝廷法令之威行於海外。”

京師。

奏疏抵達內閣時,正值每月三次的議事堂例會。

高拱也發現了,雖然內閣擴權了,但如果隻是內閣開會,討論的問題還是太虛了。

決策層和執行層脫節,一向是政治大忌。

所以高拱決定,每個月的上旬中旬下旬的第一日,在內閣議事堂召集擴大會議,會邀請相關議題的六部九卿大臣參加。

決策層和執行層共同坐下來商議事情。

王湘的奏疏時間正好,高拱看完王湘的奏疏,要求中書舍人謄抄幾份,放在議事堂例會上討論。

果不其然,會上,王湘的提議遭到了質疑。

“風憲部隊?”兵部尚書王崇古率先開口,眉頭緊鎖,“這是要在水師之外另設武裝?王湘此舉,是否越權了?”

海瑞反而很支持,他是基層待過的,知道手中無權,再好的政策執行也難。

十幾個言官仍在海外,還真不一定能監督得了水師。

海瑞一貫以來的政治理念,就是清官要比貪官更有手腕。

海瑞支持道:“海外駐軍監察司有權實施審查,但審查需要執行手段。冇有執行手段的監察,不過是紙上談兵。”

“可若讓監察司掌握了武裝,那水師將領還能安心指揮嗎?”王崇古反問,“萬一監察司濫用此權,誰又來製約他們?”

“王尚書此言差矣。”楊思忠不緊不慢地開口,“風憲部隊的職責是執行監察而非指揮作戰,其規模也不可能與正規水師抗衡。它存在的意義,恰恰是為了避免監察權落空。

說著,楊思忠將話題拋向蘇澤:“蘇尚書如何看待王湘此議?”

蘇澤目光在奏疏上停留了片刻。

冇想到王湘竟然搞出了一套憲兵體製出來,不愧是楊尚書發掘的人才啊!

蘇澤又看向楊思忠,再次感慨此人的識人之明。

原時空,幾乎所有近代國家的軍隊係統,都會有憲兵的存在。

憲兵就是軍事體係中的監督部隊,是用來執行軍紀的部隊。

這也是軍事係統專業化的必然需求,因為軍事體係越來越專業化,外部的監督就越來越難,憲兵體係就是在軍隊內部的監督。

蘇澤合上奏疏,緩緩說道:“首輔,閣老,諸位大人。王湘此議,蘇某覺得可行,不僅可行,而且可以推廣。”

“推廣?”高拱目光微凝,“蘇尚書的意思是......”

“海外駐軍監察司需要風憲部隊,那麼西域都護府是不是也需要?安東都護府呢?安南呢?”

蘇澤不疾不徐地列舉:“凡朝廷鞭長莫及之處,皆應有類似的製度保障監察權的執行。”

“可這樣一來,朝廷的財政壓力......”張居正皺了皺眉,他掌管財務,對任何新增開支都本能地審慎。

蘇澤微微一笑:“張閣老不必擔憂。風憲部隊的規模不必大,每處駐軍三五十人足矣。他們的任務不是打仗,而是執行監察。所需總的軍械、餉銀,遠低於正規軍隊,貴精不在多。

蘇澤又說道:

“還是上次議事時,如果監督能夠有效,剩下的貪墨浪費,遠超監督所消耗的。”

這最後一句話,讓在場的幾位大臣都露出了會意的表情。

高拱點頭說道:

“此等軍務,還是要上奏陛下定奪。’

三日後,皇帝下旨:

同意海外駐軍監察司下設風憲部隊,額定編製五十人,由監察司自行招募,經兵部備案後正式入職。

同時,戚繼光提出,應命兵部與吏部會商,製定《風憲部隊管理條例》,明確其權責邊界與約束機製,防止權力濫用。

更關鍵的是,內閣決定采納蘇澤的建議,在各都護府及海外駐軍處,凡設有監察司衙門的,皆可設置風憲部隊,以作監察執行力量。

這份決議經司禮監批紅後,以聖旨形式傳諭天下,再加上總參謀部和內閣的文件,這就是大明最高意誌的文件了。

旨意中特彆強調:

風憲部隊歸監察司節製,不得乾涉軍事指揮,不得參與作戰行動,其職責僅限於執行監察公務。越權者,以擅權論處。

不知不覺中,大明的頂層政治,已經被蘇澤帶到了另外一個體製上。

原本大明最高決策都要以聖旨形式來發布,如今又多了內閣的政令和總參謀部的軍令。

而下級的行政部門也開始習慣於,隻有同時接到聖旨、政令和軍令時,才將其作為最緊要的事情執行。

這倒不是蘇澤在削弱皇權,而是聖旨本來就是政策性的文件,在政治上固然重要,但是內閣的政令和總參謀部的軍令,則是具體的實施細則。

隻有政策冇有落地細則,下級衙門也很難執行。

隻有兩者齊備,那文件才有了執行落地的可能性。

這套體係的轉變可以說是悄無聲息,甚至連內閣自己都感受不到,他們唯一的感受就是下級衙門經常過來“要政策”。

所謂“要政策”,就是索要落實政策的具體實施方案。

消息傳回濟州島時,王湘正帶著監察司的屬員們在一間剛剛騰出來的舊倉庫裡,規劃著未來的風憲部隊營房。

王湘看向身邊的趙鐵柱問道:

“趙鐵柱,你可願意成為我監察司的憲兵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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