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雷峰塔其實是塌過幾次的。
甫一開始,天上鬼神其實是並未將白蛇放在眼中的,罰也就罰了。畢竟再怎麼說也隻是個蛇妖,初初登仙的蛇妖,到底也是妖。
神佛之間其實與人間也差不離。也講究個出身啦跟腳啦門派啦,神佛多了,勾心鬥角起來比人間那些人類還厲害多了,聚在一塊兒的時候嘮的也是八卦,冇清高出塵到哪裡去。
人間白蛇陷入情劫不可自拔這事在神佛妖鬼之中傳的飛快,不是因為白蛇入魔。而是因為人妖相戀。
光白蛇入魔有什麼稀奇,天底下有魔就總歸會有人或者妖,甚至是仙入魔。
白蛇因著一個人類女子入魔這件事就稀奇啦,天底下情種有是有,為情癡狂到這份上的是真屈指可數。
八卦傳得飛快,那宣判白蛇的童子走了一遭之後,去他府上拜訪的各路神佛三天之內去了七八十個。
都愛聽些故事八卦,尤其是彆人的。
但除此之外也冇什麼好在意的了,妖魔之間也分個大小王,白蛇入魔就入了吧,天庭之上這麼多神仙大能怎麼著也能找出個人收拾了。再者說了現下他不就乖乖被那雷峰塔壓著了嗎?
他不就是因此才跟那女子被迫分開嗎?
要是再厲害些,還能分開麼?總歸是入魔之後實力也不足以破開天庭之上諸位神布下的陣法的。
直到雷峰塔塌了第一回。
人間紛爭,與神仙或者妖怪其實是冇多大關係的,終歸是人類自己的事情。
神仙妖怪插手,是不合規矩。
於是這紛爭蔓延成戰火,燃燒到了鎮江。
在古代,風紀好的軍隊實在不多,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支,某些朝代,匪跟兵的界限甚至都不那麼分明。
鎮江被一支亂軍燒殺搶掠時,距離它被一場大水淹過隻有幾十年而已。
幾十年,於神仙妖怪來說不過是睡一覺的功夫,實在不足以提起,但對於人類來說,已然是大半生了。
有些人在活著的時候,見識過了那一場大水,而今,在生命的末尾,在被匪兵的刀斬下之時,又見了一場大水。
海水鋪天蓋地,卻仿佛有靈性似的,隻將那些凶惡的外來者卷到了水中。
在紛亂結束之後。
鎮江百姓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雷峰塔倒了。
但天上的諸位神佛比他們發現的要早得多,也要震驚得多。
震驚的一點??
原來這白蛇是能自己出來的嗎!?
震驚的第二點??
他怎麼自己又回去了?!
巨大的白蛇醒了一場,也不發怒,隻是用海水席卷了那支匪軍。然後就又甘願回到那個狹小的,無光的塔底,繼續數著日子過活。
於是神佛們麵麵相覷,默不作聲地又去悄悄補了壓陣的陣法,暗自加固了又加固,並且樂觀地想,許是先前陣法有什麼紕漏呢?
直到雷峰塔塌了第二次。
跟先前一樣,白蛇將戰爭的腳步阻擋在了鎮江之外,又自顧自回到了牢籠。
然後到了第三次。
天上的仙人這才不情不願,並且帶了許多忌憚地相信,並不是他們困住了白蛇,而是他心甘情願畫地為牢。
既然這墮魔的一看就是個棘手的,就不得不悄悄打探一番,多加收集信息,以防止白蛇來徹底墮魔,無法無天之時能將其誅殺。
隻是除了那三次出塔之外,白蛇都一如既往的安靜。
巨大的白蛇盤旋於幽暗的塔底,有時沉入夢中,有時醒著,但無論是哪種狀態,它都安安靜靜的,一言不發。
仿佛一座玉雕,幾十年幾百年,外頭無論是春是冬,它都默然佇立,連呼吸都凝結。
直到青蛇被七歪八拐的某個土地公上門拜訪時,才知道天上人的這一番心路曲折。
青蛇是條很懶的蛇,不愛理麻煩事,他愛睡覺。但有那群小妖怪在也睡不安穩,隻是好不容易將它們拉扯大,能夠有空閒自己結結實實睡一覺之後,醒過來又悵然。
他守著許纖與白涉曾經停留過的府邸,頭一回想睡久了實在也冇什麼意思,然後數了數千年到底過去了多久。
土地公那個問題,其實青蛇不用走一趟也知道白涉的答案。
他所做的一切,所想的一切,除了那個人名還能有什麼緣由呢?
至於為何明明能破塔而出,卻自願畫地為牢,忍受這千年孤寂,無非也就是因著許纖而已。
“夫妻一體,我不願拖累她的聲名。”
如果白涉想,他是能夠留下許纖的,讓她長生不老,一同度過漫長歲月,到達那個終點。
他也能夠不待在雷峰塔,破開陣法對他來說實在冇什麼大不了。
但許纖不在,他在雷鋒塔還是在其他地方又有什麼意義呢?
妖的世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一切都取決於力量,任何事情都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之上。
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想要兩個人在一起有無數種方法。
但許纖不高興,她不開心。
她因為這個時代而感到苦悶。
她也不擅長等待,她認知的生命最長也不過幾十載。
好在,白涉想,他是擅長的。
無論千年還是萬年,他總是很擅長。
擅長等待,擅長忍耐。
滄海桑田,歲月變遷。
但他的愛人不會變。
他的愛人也不會曆經滄桑,懷抱著一個千年後的期待一直等待,更不會忍受過那些戰亂流離,也不會看到生靈塗炭。
她的心那麼軟,要怎麼才能不去在意那些荒蠻血腥的曆史呢?
何況,她本就不該忍受這些,她本就是千年後的人。
那些是他應該經曆的。
她隻需要打開門就好了。
那扇緊閉的門後邊,有她細微的呼吸。
敲過門後,沉悶的腳步聲響起,雜亂細碎。
然後,門開了,她一如千年之前,鮮活生動,還不待他看清,一頭撲進了他懷中。
看吧,他這一次冇撒謊,冇瞞她,冇用春秋筆法。
白涉俯身,回抱住她。
他說過,很快的。
過去忍耐過的千年萬年,也隻是為了這一瞬而已。
隻這一瞬,足以讓過往千年的痛苦與孤寂俱都煙消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