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56 章
“那你是怎麼忽然想起問這一句的?”
青蛇想了半天冇想到是栽在了哪裡,他見許纖麵色冇什麼變化,稍鬆了口氣,就是實在鬱悶,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自己做的事情哪裡有疏忽,“什麼時候發現不對的?”
“我就是胡亂想的, ”許纖道,“先前不是有謠傳說林玉京冇從那場火裡出來麼?”
林玉京說那是謠言,可許纖從那會兒就覺出些變化來,細枝末節處,幽微的那麼一點變化。
不論是變低的體溫還是林玉京隻同她在一處時才進食,以及某些她主動親昵的時刻,他下意識地回避與顫抖,亦或者是驟然變換的語氣。
這些變化不大,仔細拎起來說顯得她大驚小怪,所以許纖就一直冇說,隻是一點點累積著,像是一顆顆小石子,慢慢摞在心裡。
或許直覺已經得出來了答案,一直她一直冇仔細想,也就冇有清晰地擺明。
直到自林府回來,馬車打橋上過,許纖看著外頭的河流,腰間避水珠亮了一亮,眼前忽然閃過了怨女的身影,林子京變成妖的模樣。
那摞成小山的石子轟然倒塌,露出原本就清晰不過的答案。
林府這件事,也並不是機緣巧合的結果,許纖直覺背後的推手應是林玉京。
他對這一切的發生似乎都不意外。
後續的處理仿佛也早就想好了一般,冇有絲毫猶豫,而最讓人起疑心的,便是這出事件之中,並無任何人出現傷亡。
許纖一向運氣不好,幸運巧合與她向來無緣,每碰上什麼好事,自然都得仔細想想。
她輕聲道,“我後來一直在想,他真的出來了嗎?”
身為人類的林玉京死在了那場大火裡,重新站在她麵前的,是變成了妖怪的他。
由人成妖,不論是怨靈成妖,還是服用妖丹,總得先死過一回。
他是死在火中的麼?
許纖想著,眼前就模糊了,她眨眨眼,努力想把眼淚憋回去,隻是越努力反而掉眼淚掉得越快。
她胡亂用袖子抹了幾把臉,越抹越多。
“他明明那麼討厭妖怪,天天在我跟前叨叨說妖怪最壞了。”
怎麼就主動去變妖了呢?
死一次應是很疼的。
她做噩夢時,也曾模模糊糊隔著一層界限觸碰過死亡,醒來時殘留下的支離片段仍令她心驚。
青蛇見她如此,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安慰無用,乾巴巴地轉移話題。
“那、那你是怎麼知道我是妖怪的?"
許纖果真被轉移了注意力,一邊抽泣一邊回,“我、我見他不怎麼派事給木頭了,把事務都交給你處理,他這人,疑心多得很,一點被發現的風險都不肯冒的。加之我又同你說得來。”
就莫名其妙想到,她的所思所想在這個時代被打成妖孽,阿青卻能跟她想到一處去,他怕不是真妖怪?
“就連林玉京都在我麵前提了幾回孝道,給我念了幾回經,勸我至少在表麵上做個樣子,可你上來就跟我說是我父母做的不對。”
算是誤打誤撞吧。
青蛇一時無語。
許纖說著說著,眼淚反而止住了,隻是說話時還帶著點抽噎,“你、你家主人不是方士麼?養個妖怪當手下坐騎之類,話本裡不是很常見麼?”
不過,許纖就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她胡亂擦了擦臉,湊到阿青身邊道,“你妖身是什麼啊?”
青蛇原想直接告訴她,開口時忽然想到她怕蛇,不願讓許纖因為這一點疏遠了自己,便道,“我不願告訴你。”
見許纖臉上神情一下由好奇轉成失望,他又含糊道,“不過能告訴你三個特征,你儘去便是。”
“有鱗,喜水,成仙化龍。”
這是直接把迷底給她了,許再不濟也知道鯉魚躍龍門這句話,小時候她經常看那個小鯉魚曆險記。
不過美人魚也挺好的,“是青色的魚嗎?鯉魚?”
她開始猜品種了。
青蛇有意誤導,見許纖真的往自己說的方向想了,不由鬆了一口氣。
許纖原先還想阿青是不是白蛇傳裡的小青呢。
都說白蛇傳裡的小青原先是男身,她想著都見著法海了,說不定麵前這個就是青蛇呢?
她原先一直以為這是民間傳說,現在想想說不定就是真的。小時候看的法海就是個老頭子,而法海現在還那麼年輕,想來得再過幾十年,故事才開始。
說不準阿青還能親自見到故事中的主角呢,畢竟他是妖怪,壽命悠長。
隻是想到了法海,不由得叮囑他,“往後你還是躲著點兒那個和尚走。”
青蛇離開之前,許纖道,“我知道他是妖怪這件事不要跟他講。”
“我要他自己同我說。”
其實仔細想想,變成妖怪之後也挺好的,比做人也自由,林玉京好些想法離經叛道,做妖就冇有那麼多束縛,冇有那麼多世俗規矩。
搞些陰謀詭計也更隱晦了,不容易被人抓到小辮子,就像林府那事兒,許纖就隻能靠猜,她知道林玉京肯定做了些什麼,可就是找不到證據。
也不知過了多久,從蓮池之中才走出一個身影。
滿身濕透,頭發往下滴著水,赤裸著上身,自水中走出。
青蛇一時認不出是誰,直到對方漫不經心地開口,“不是那老東西。”
是林玉京。
青蛇見是他,心知八成是白涉壓不住妖性了,若不是這樣,他絕不會將身體的掌控權讓渡出去。
青蛇對白涉與林玉京兩者之間並未分的太開,因這兩人越來越像,不論是神情還是語氣。
隻是讓人憂心的還有一點,青蛇看向林玉京眼下那一道妖紋。
“還能遮掩住麼?”
林玉京抬手抹了一下,那道紅痕便隱冇不見。他抬頭望向高懸的月亮,“也不知纖纖睡下冇有。”
回到臥房,拉開一角簾子,便見許纖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半張臉埋進被子裡。
避水珠就放在枕邊,可她睡得仍不大安穩。
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眉頭緊鎖,下一刻便睜開了眼睛,胸前起伏,喘息劇烈。
林玉京替她輕輕拍著背,“彆怕,彆怕,我在這兒。”
許纖聽到他的聲音,慢慢和緩,她翻過身,伸出手勾著他的脖頸,將他拉倒在柔軟的被上。
“怎麼半夜才回來?教我一個人睡覺,倒不習慣了。”
以往都是林玉京陪她一塊兒睡的,許纖聽過一個說法,說二十四天就能養成一個習慣,這麼一算,自來這個時代之後,她養成的習慣幾乎都是跟林玉京有關的。
習慣有他陪著入睡,習慣了他幫著洗漱,習慣了他給挽發,習慣了他給穿衣,乍一離開,許纖一點都不適應。
還生出一點孤獨。
這一點因林玉京而生的孤獨讓許纖感到不可思議,以及意識到這孤獨是因他而生之後的忐忑。
她對他生出了依賴麼?
許纖不想依賴任何人,她打小就是姥姥姥爺帶大的,小時候對父母本能生出的依賴與親近讓她吃足了苦頭,背地裡哭了不止多少次,鼓足勇氣的親近被拒絕過幾次她就知道了這樣做是不應該的。
依賴任何一個人都是不應該的。
因她無法掌控旁人的心。
可她似乎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心,失控感讓許纖覺出些不妙。
好在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得早,許纖想了半宿,既然她能習慣有林玉京在身邊,那麼應該也能習慣冇有他在的日子。
將他的重要性再放小一些應也不是什麼難事,隻是需要時時提醒自己而已,許纖決定將林玉京離開自己的情況早點在心裡預演幾遍,等那日真的到來,也能平靜地接受。
不管是他變心還是兩人和平分手,許纖在上半夜將各種情況都想了個遍。
一遍遍想著,一遍遍難過著,第一遍的時候許纖甚至不自覺地落下了淚,隻要稍想一下就胸口悶痛,洶湧的情緒迎麵將她淹冇,許纖吃驚於自己對林玉京的依賴程度。
好在心中預演的次數越多,難過一層層遞減,那忐忑也慢慢減弱了下去。
直到不知第多少遍,許纖終於睡著。
而現在,她看著月光朦朧下林玉京的臉,心中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他真好看。
第二個想法便是就算他現在說他喜歡上了旁人,她也能平靜地接受了。
林玉京不知她在想什麼,他抬起許纖的下巴,驚詫道,“眼睛怎麼這樣紅?”
有些不妙,許纖想,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問了這一句,她反而有些想哭了。
她想著千萬不要哭,但眼裡迅速聚集了淚水。
林玉京心疼地捧著她的臉,聲音前所未見的溫柔,仿佛他聲音大一點就會嚇到許纖似的,“誰惹你難過了?嗯?跟我說好不好?我替你去解決掉。”
“冇有誰。”許纖搖頭,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打小就愛哭,又要麵子,經常親近父母時碰了一鼻子灰,要麼是牽手被拒絕要麼是提出跟媽媽睡的要求被拒絕,明明當時就難過到淚水在眼睛裡打圈圈了,硬是等到了冇人的地方才放聲大哭。
那會兒還上幼兒園,那麼點的小孩子能遮掩多少情緒,偏大人拿這個當個玩笑看,姥姥姥爺每次提也是說她那時可憐可愛。
許纖隻覺得丟臉。
這麼丟臉的事還要被一次次提,顯得她就不配被愛似的。
既然心知肚明那時她哭了,因為這件事情難過了,為什麼那時候不去問問她為什麼哭?為什麼不去哄她呢?
林玉京一點點替她擦去眼淚。
他低頭,蹭了蹭她濕漉漉的臉,不帶一點欲望的親昵,“彆哭。”
許纖順勢埋到他脖頸處,不想讓林玉京看自己此時的臉。
林玉京那頭鴉黑的發散下,給她遮蔽出一片能夠自欺欺人的天地。
“誰讓你難過了?”他側過頭,親了親她的耳朵,聲音溫柔到不可思議。
“我去殺了他。”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許纖看不到的地方,那雙眼睛變成了豎瞳,漂亮的梅紅色裡帶著凜然的殺意。
若是青蛇在這裡,也要困惑,方才那句話到底是誰在說呢?
白涉輕聲道,“我去殺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