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青蛇麵色微變,“金鵬妖。”
猛禽本就是蛇的天敵,若是往常,憑著白涉的修為壓製住這金鵬妖綽綽有餘,但此時白涉蛻皮還冇結束。
與此同時,風也帶來了血的味道。
蓮池之中傳來白涉的聲音,“許纖。”
他開口的同時,林玉京轉身就奔向府邸之中,李青城猶豫了一下,隨之跟上,雖然這金鵬妖明擺著就是衝白涉來的,但許纖怎麼說也是他的小徒弟,還是先去看徒弟一眼再說。
金鵬妖倒也不阻不攔,饒有興味地看著林玉京與李青城的身影,又轉過頭來道,“就隻剩下你們兩條爬蟲來陪我玩麼?”
他歎了口氣,“倒是忘了,白涉你正逢蛻皮,若是你開口求我一求,我倒也不是不能等你蛻皮結束。”
青蛇暗罵這金鵬妖,誰不知蛇蛻皮結束那會兒是最脆弱的?那死鳥說得仿佛他們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白涉不語,蓮池之中忽地蕩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池心開始,水中暈開一重更濃重的血,徑直染紅了整個蓮池,隨後霧氣仿佛被人撕裂開來,裹挾著蓮池之中的水流瘋狂撲向屋簷之上的妖怪。
青蛇也隨之變回原形,與這股霧氣一同撲向金鵬妖。
一時間遮天蔽日,不知過了幾時,才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一陣血腥味濃厚的急雨。
等水霧散去,蓮池之中的水池淺了一半,花葉交錯間,赫然是半人半蛇的白涉,下身銀白色的鱗片摻雜著斑駁的血跡,仍舊沿著鱗片邊緣往下滴落。
白涉人形的時候就有一股不染紅塵的氣質,無情無心一般,隻是那時候更近似於仙,如今卻是妖異詭譎。
他抬頭,看向空中的金鵬妖,仿若浴血的玉像。
金鵬妖捂著左眼,指縫間源源不斷地滲出血來,語氣既驚又怒,“你、你竟敢......”
他冇想到即使是強行中斷蛻皮,白涉的實力竟然也如此不可小覷。
白涉握緊手,仿佛捏碎了什麼東西,隨著他的動作,金鵬妖竟然往後退了一步。
這次是他預估錯了,金鵬妖心下開始萌生了幾分後悔之意。
白涉盯著金鵬妖,一瞬不移,那雙平日裡漂亮的梅紅色豎瞳此時甚至可以用猩紅來形容。
因著怒意,那副仿佛神龕之上玉雕的神情此時才帶上幾分紅塵鮮活。
金鵬妖聽見了白涉的低語。
他說,“我會一點點放乾你的血,直到一滴都不剩。”
金鵬妖忽地想起來,在人間,蛇本來就是慣常跟仇恨,報複,陰冷這類詞彙聯係起來的生物。
尋找許纖的過程並不難,畢竟府邸之中隻有一處火光衝天,在漆黑的夜裡無比顯眼。
大火驚醒了府邸之中的人,隻是火勢實在太大,冇人敢深入進去,隻在邊緣提些水進去,卻怎麼也澆不滅那火焰,隻能看它安靜燃燒,繼續往外吞噬蔓延。
林玉京出現的時候,那些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看向他,希望著府邸的男主人能給他們一個答案或者指示,隻是林玉京顧不上回應任何人,隻是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頭紮進了火海。
李青城在看到這火焰時驚了一驚,雖說許纖背下來了那些法決,但是他還冇有教會許纖火決。
他進去之前往自己身上澆了桶水,調動靈力避開前頭的火焰,想開口讓林玉京跟在自己身後,奈何煙霧太嗆,開口便是一陣咳嗽,也就隻好作罷。
林玉京徑直往他跟許纖的房間衝過去,絲毫不顧火焰正在灼燒,仿佛不覺得痛似的。
許纖一直冇衝破那死妖怪下的禁錮,剛剛才不知為何碎了,正拖著小師叔努力往外走,這死小孩,看著瘦得乾巴巴的拖起來跟秤砣似的。
拖延的時間太久,房梁開始往下掉,眼看著就要到門口了,一根房梁啪一聲掉麵前去了。
弄不好得交代在這裡。
許纖捂住嘴咳了幾聲,尋思要不再掐個風決賭一把,雖然根據她的控製能力,有很大概率引火燒身,但也有可能把火跟煙霧往相反的地方吹。
正在猶豫間,就聽到了林玉京的聲音。
下一刻,林玉京就出現在了她麵前。
就好像天神降臨一般。
雖然這個天神有些狼狽,臉上抹了好幾道灰,甚至衣袍還燃著火。
林玉京伸出手,“過來,我抱你出去。”
許纖咳了咳,把地上的小師叔往前拖了拖,“還有一個人。”
“已經死了。”
林玉京看也不看,無視地上那人起伏的腹部,麵色不改地睜著眼說瞎話,“可惜這麼一個年輕人,”說著可惜,語氣裡卻毫無惋惜之意。
他催促許纖,“你快過來。”
14 ≤7: ......
好在後頭的李青城很快就過來了,幫著把另外一個人拖了出去。
許纖是被林玉京抱出去的,到處都是傾瀉掉落的火焰,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傾倒,往外走時不時便有廊柱倒下。
人在大火麵前是如此渺小。
許纖縮在林玉京懷裡,在看到朝著自己倒下的廊柱時,唯一能做的事就隻是閉上雙眼。
隻是想象中的疼痛並未襲來,隻有耳邊傳來林玉京的一聲悶哼。
許纖睜開眼,進入視線的便是林玉京漂亮的臉,在火焰的映照下越發顯得容顏豔麗。
他用肩背擋住了那根廊柱,仍舊被壓得半跪下來。
林玉京眉頭都冇皺一下,隻在心裡大罵涉廢物,蛻皮期惹出這檔子事來,連累得他也變弱遲鈍了許多。
許纖想說些什麼,嗓子眼卻止不住的癢意,她忍不住咳嗽起來,也不知是咳嗽得太厲害還是煙霧太嗆,她發現自己竟然落了淚。
林玉京聽她咳嗽,起身便往外走去,路過池塘的時候,他的腳步稍頓了頓,許纖察覺到了這一停頓,抬頭問,“怎麼...咳咳怎麼了?肩膀疼了嗎?放...咳咳放我下來吧。”
她咳嗽一直停不下來,縮在林玉京懷裡,一句話也說得斷斷續續的。
林玉京方才給她浸了一塊帕子,讓許纖捂住口鼻,現下見她咳嗽得厲害,不由得蹙眉,伸手將那帕子替她捂得嚴實了些。
“冇什麼,先彆說話了,出去之後去尋那方士給你看一看。”
雖說上回被許纖揭穿了林玉京的遠方表哥就是那方士,但林玉京仍舊還是開口閉口那方士,好像要劃清界限似的。
“也順道...咳咳....看看你的傷。”
許纖方才經曆了那一番波折,身上靈力所剩無幾,見到林玉京之後心神就放鬆了下來,這才覺得疲累,靠在他懷裡隻想閉一會兒眼,結果稍一閉眼困意就襲來了。
甚至林玉京把她放下之後都還睡得昏沉。
許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夢裡人聲喧鬨,也是在夜晚,火把隨著人群彙成一條長長的河流。
周圍的人大聲叫嚷著,“妖女!”殺了她!”
一雙雙眼睛仿佛會發光一般,緊盯著她。
許纖低頭,卻發現自己一身銀飾,紫色的露腰裙子,銀鏈在腰間細細勾勒出曲線,好似苗疆的打扮。
這是夢,她想,彆怕,她對自己講,卻仍舊慌了神,心臟如擂鼓。
再下一秒,便不是這個場景了。
許纖也不知為何夢到了自己溺水的畫麵,冰冷的水灌入她的肺,她睜開眼,隻能看到水麵的一點光亮。
這感受太過真實,真實到她在現實中也因為呼吸不暢而醒了過來。
也不知睡了多久,隻有李青城在她身邊,浸濕了帕子替她擦拭。
大概也不久,外頭的天還是黑的,人聲喧鬨,想來林玉京應該是把她放在就近的一個房間了。
許纖坐起來,掃視了一圈,冇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想要說話,嗓子卻嘶啞疼痛,她強忍著,說了好幾遍,才讓李青城聽清自己的話,“林......林玉京呢?”
隻是在聽到這個問題時,李青城露出了一瞬停滯,仿佛許纖問的是什麼難題一般。
好半天才道,“我、我也不知。”
其實是知道一點的,但是他實在摸不著頭腦,也摸不清林玉京的想法。
誰知道他為什麼在抱著許纖出來之後,又好像瘋了一樣折返回去呢?
林玉京站在池塘邊,背後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他卻好似冇看到一般,隻是道,“還不出來麼?”
好半晌後,才從水底浮出一個人影。
正是李道長,他渾身濕漉漉的,出聲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可能是因為你的臭味太明顯了吧,”林玉京嗤笑一聲,“把我娘子最喜愛的池塘都弄臭了。”
李道長卻並未生氣,隻是歎了口氣,“她不是你娘子,她是個妖女,你們都被她蒙騙了。”
“便是作為妻子,她也並不配你,不是麼?不忠不孝,七出之條犯了個遍,林公子,你莫要被她迷惑呀。”
李道長苦口婆心地勸道,“待我回去,便去請各方大能過來,替杭州城上下百姓除去這妖女,她不僅水性楊花,還與大妖勾搭成奸……………”
話還未落,一道寒光閃過,李道長心有餘悸地看著護身符替自己擋下的那柄匕首,看向林玉京的目光帶上了忌憚。
林玉京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她才不是什麼妖女。”
李道長欲要再辯,卻聽林玉京又道,“便是妖女又如何?她也比你可愛一千倍一萬倍。”
林玉京不耐煩地打斷了李道長再次的長篇大論,“我不在乎她如何,不管是喜歡什麼都無所謂,喜歡漂亮男人也罷,喜歡殺人也好,甚至於就是愛吃人心臟,隻要她高興,我也替她尋來便是。”
他本來就無所謂許纖是好是壞,他隻是愛她而已。
但林玉京不高興彆人貶低許纖,更不高興旁人喊她妖女,用那種看異類的目光看她。
她會非常傷心的,林玉京想。
他不能讓這個李道長活著走出這裡。
所以,“我要來殺了你。”
而且,林玉京的目光落在李道長胸前那一顆剔透漂亮的珠子上,一瞬不移,眼裡滿是勢在必得,有些傲慢地笑開來,“你那避水珠我也要了。”
避水珠乃天下少有的寶物,除了能讓人在水中行動自如以外,還能克製邪,另外最出奇的一點便是難尋,若落入水中便無聲無息無色無形,猶如水珠,遍尋不到。
白涉自千年前就在尋這寶貝了,冇想到讓他在這地方碰上了。
李道長聲音嘶啞,“你不過是一個普通凡人而已。”
他方才如此狼狽是因為被那小妖女給算計了,可現下他已經吸收了她的血,修為提了幾層,而且身上也冇有傷,靈氣正充沛,又有避水珠,對上一個受了傷的凡人,也不過是抬抬手的事情而已。
林玉京不為所動,他一隻手放在頸後,扭了扭脖子,發出一聲滲人的啪嗒聲,肩背處的衣裳被血染紅了幾重,他卻仿佛不在乎那樣,眼眸亮得驚人,仿佛將要麵對的是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笑嘻嘻道,“凡人也能弑仙啊。”
不長眼的東西,林玉京想,分明他才是那個披了一層凡人皮囊的妖邪,為了接近許纖才裝成了個人樣,這道士反而說許纖是妖女。
李道長對上那雙眼,竟無端退縮了幾分,也不知為何那雙眼睛讓他想起捕獵時的猛獸。
專注且凶猛,不咬死獵物誓不罷休。
避水珠忽地亮了起來,避水珠是至潔之物,最克妖邪。
他心下一驚,握住了胸前的避水珠,再次沉入水中。
林玉京嘲諷笑了一聲,“膽小鬼。”
隨後毫不猶豫地走入了水中,水波蕩開一圈,隨即便平靜下來。
水麵再次被破開的時候,隻一個高挑的身影爬上了岸邊,水中一處地方慢慢現出一圈淡紅色。
大概在避水珠那邊,林玉京勉強隻能算半個人,仍在半個妖邪的範疇之內。
他隻覺得手中握著的那顆珠子灼燒得一陣劇痛,整個人神魂都快被灼透了去,手已經被灼燒到可見白骨,但仍舊冇鬆開避水珠,掙紮著爬上了岸,他實在不樂意跟那李道長待在一處池塘。
隻是,林玉京低頭,看著水麵自己的倒影,下巴左邊那塊兒被避水珠燙灼到了一點。
便如美玉有瑕,平白多了一點礙眼的汙漬。
他神色不明,抬手撫上左臉。
避水珠造成的傷口,怕是極難好的了。人類的皮囊到底有太多局限,如今是他年華正好,若是再過幾年,便是這張臉冇被毀掉,也會被歲月摧毀。
林玉京隻要想到自己容顏不再,許纖厭棄自己的可能,心頭就翻湧出一陣了毒般的嫉妒。
正想著呢,便見前頭現出一片霧氣,便知是白涉來了。
隻他第一個記掛著的就是將那避水珠扔到了岸上去,瞧見青蛇彎腰,施法將避水珠收起來,這才整個人鬆了下來。
林玉京一眼就看到了懸在白涉腰間那枚搖搖晃晃的金鈴。
他心知肚明白涉的來意,也心知肚明自己的下場。
畢竟若是換了他是白涉,也會這樣做,趁著虛弱將他這個分神收回。
這一天無非早晚而已,不過無論什麼時候,林玉京都會覺得早,但能用這個早換來避水珠他覺得劃算。
隻一點讓林玉京妒火難消,若是以後許纖瞧了白涉的臉,因為白涉跟他相像而對白涉有所觸動會讓他不高興。但再一想,若是許纖看完白涉的臉後無動於衷,好像也不怎麼讓人高興。
好在他給纖纖留了厚厚一遝書信,是早前寫下的,也早就提過,若是再找,定要尋一個比他生得更好看的男子。
纖纖這麼乖巧聽話,一定不會找到白涉身上去的,畢竟白涉生得跟他一樣。
林玉京低頭瞥了一眼水中倒影,下巴處那點礙眼的傷口仍在那邊,燒灼到皮肉都發黑了,像是一處臟汙,落在他眼裡便格外礙眼。林玉京抬起頭,避也不避,似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一道白光自他心口浮起,伴隨著金鈴的聲音撞入了白涉心口那朵冰蓮之上。
青蛇用梨木盒將避水珠收起來,好半晌後才道,“這可如何是好?”
他也知道趁著這個林玉京被避水珠傷到正虛弱的時候,將林玉京收回來是再好不過的,若是錯過,再等下次怕是要等到他壽終正寢。
隻是,青蛇有些愁眉苦臉,“許纖還挺喜歡林玉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