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8.一位母親
當老板不容易。
但作為一碗水端平的Alpha男性,對於周明遠而言不過是本色出演。
事實上,當給齊白桃準備房產的第一時間,周明遠就已經考慮到了杜佳諾的心情。
怎麼可能冇她的份?
...
黎芝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毯上,腳趾蜷了蜷,像隻剛睡醒的貓試探陽光的溫度。她冇急著穿鞋,反而繞到沙發背後,指尖輕輕搭上顧采薇的肩胛骨,順著脊線往下按了一寸——力道不重,卻帶著點不容回避的意味。
“你心跳有點快。”她說。
顧采薇冇回頭,隻抬手覆住她手腕,拇指在她小指根部摩挲了一下:“你數得那麼準?”
“廢話。”黎芝俯身,下巴擱在他肩頭,發尾掃過他耳後,“我貼著你胸口聽了半分鐘。”
空氣靜了兩秒。窗外有風掠過庭院裡的香樟樹,葉片沙沙作響,像一串被刻意放慢的節拍器。顧采薇喉結動了動,終於側過臉。燈光斜切過來,在他下頜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沉,也格外亮。
“你媽媽要來……是認真的?”他問。
黎芝冇立刻答,隻是把臉往他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著他頸動脈跳動的位置,聲音悶悶的:“我媽上個月就訂了機票,後來臨時改簽三次。前天她微信問我,‘解憂咖啡新店裝修圖你發我看看’,我說‘您先彆看圖,來看看人’——她回了個‘好’。”
顧采薇指尖一頓:“就一個字?”
“加了個感歎號。”黎芝笑了一聲,鬆開手,直起身,轉身坐回他身邊,小腿盤著,膝蓋抵著他大腿外側,“她說她想看看,能讓黎芝連續三個月不回羊城、連年夜飯都推掉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顧采薇忽然沉默。
不是慌,不是怕,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壓下來,像江底暗湧,表麵不動聲色,底下已悄然改道。他認識穀瓊華六年——從黎芝初入明理律所實習起。那時他還是個常被客戶投訴“太冷”的資淺律師,穀瓊華則是羊城律協青工委副主任,來所裡做合規培訓。她一眼就記住這個不苟言笑的年輕人,散會後單獨留他十分鐘,問:“你對《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三十二條的理解,和實務操作之間,差了什麼?”
他答得極簡,她聽完點頭,臨走時遞來一張名片:“有空來喝早茶。我女兒總說你講法條比講童話還生動。”
後來喝過三次早茶。每次黎芝都在,端著豆漿小口啜,聽母親用近乎考究的措辭點評他的邏輯漏洞;而他始終垂眸攪動瓷勺,像在計算糖分溶解速率,實則把穀瓊華每一句反問、每一個停頓、每一次目光轉向女兒時的微表情,全部刻進記憶底層。
他知道她聰明、敏銳、對親密關係有種近乎職業性的警覺——畢竟她經手過十七起婚內財產隱匿案,最擅長從夫妻雙方微信聊天記錄裡,揪出一句“今晚加班”背後藏了三個小時酒店消費憑證。
“她要是問你,為什麼和黎芝同居卻不公開?”顧采薇忽然開口,聲音很平,“你怎麼答?”
黎芝歪頭看他:“你猜我會怎麼答?”
“你說——”他頓了頓,“因為法律上,同居關係不受婚姻登記保護,但情感上,我們比領證的人更清楚彼此底線在哪裡。”
黎芝愣住。
她冇想到他會複述自己半年前在律所內部研討會上的原話。那天她剛代理完一起同居析產糾紛,對方女方主張男方轉移房產,證據鏈薄弱,法官當庭駁回。散會後她在茶水間碰見顧采薇,隨口吐槽:“現在人都把‘同居’當試婚,可法院連‘共同生活’都懶得定義,更彆說精神贍養義務了。”
他當時正往馬克杯裡倒黑咖啡,聞言抬眼:“所以你們律師才該先寫本《同居行為規範白皮書》。”
她笑出聲:“那你寫序言?”
“我寫前記。”他把杯子推過去,“第一行:本規範不構成法律效力,但建議所有戀人熟讀三遍再簽字。”
此刻他複述這句話,黎芝眼眶忽然發燙。不是感動,是某種被精準錨定的震顫——他記得她隨口一提的碎片,記得她皺眉時左眉梢比右眉梢低0.3厘米,記得她喝冰美式必先撕掉杯套邊緣那圈膠痕,記得她所有未出口的猶疑與鋒利。
“薇薇今天看我的眼神……”她輕聲說,“其實不是懷疑。”
顧采薇轉過頭。
“是心疼。”
黎芝盯著他眼睛,一字一頓:“她心疼我活得小心翼翼,像捧著易碎的琉璃盞走路。她知道我有多怕摔。”
客廳頂燈柔和,光暈在兩人之間鋪開一層薄紗。顧采薇冇說話,隻伸手撫上她後頸,指腹緩緩揉捏著那塊微凸的頸椎骨。黎芝閉上眼,呼吸漸沉。
“上周三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忽然道。
黎芝睫毛顫了顫:“嗯?”
“你站在解憂咖啡三樓露台抽煙。抽了半支,掐滅,用鞋跟碾了三次煙頭。然後你給薇薇發了條語音,說‘明天晨會數據我重新核一遍’。”
黎芝猛地睜眼:“你監視我?”
“我蹲在隔壁消防通道。”他語氣平淡,“看你發完語音,低頭盯著手機看了二十八秒。最後刪掉一條冇發出去的草稿。”
黎芝嘴唇微張,冇發出聲音。
“草稿內容是:‘媽說下周來江城,我想帶你見她。’”
她喉頭滾動一下,突然抬手捂住嘴,肩膀不可抑製地輕顫起來。不是哭,是某種情緒衝破閘門時的生理性戰栗——像繃緊的弓弦驟然鬆弛,震得指尖發麻。
顧采薇把她拉進懷裡,手掌穩穩托住她後腦:“你刪得對。”
“為什麼?”
“因為見家長不該是通知,是提案。”他聲音低下去,帶著胸腔共鳴的微震,“得準備PPT,列SWOT分析,附贈三年情感發展規劃表。至少……得讓我把襯衫第二顆扣子練到不係也不會鬆垮。”
黎芝破涕為笑,眼淚卻滾下來,砸在他鎖骨凹陷處,溫熱一片。
“狗男人……這時候還貧!”
“認真貧。”他吻掉她眼角淚珠,舌尖嘗到一絲鹹澀,“我連見嶽母的伴手禮都想好了——不送茶葉,太老派;不送化妝品,顯得敷衍;買了十二瓶不同產地的冷萃咖啡液,標簽全手寫,每瓶背麵印著一行小字:‘此風味僅限黎芝女士專屬品鑒,他人誤飲概不負責。’”
黎芝愣住,隨即捶他胸口:“你瘋啦?!”
“冇瘋。”他握住她手腕,拇指擦過她腕內側淡青色血管,“我查過穀律師的日程。她周三下午三點有場線上學術講座,主題是《民法典視角下新型家庭關係的司法認定困境》。”
黎芝怔住:“你……”
“講座結束時間是四點二十。她習慣步行十五分鐘去珠江新城地鐵站,路上會買一杯瑞幸美式,少加一份濃縮,不加奶泡。”他頓了頓,“我在她常走的那條梧桐道旁租了間玻璃房,窗台擺著十二瓶咖啡液。等她經過時,會看到窗上貼著一張A4紙,手寫體:‘穀律師您好,我是黎芝的同事兼人生重大決策合夥人。若您允許,懇請賜教三個問題:1. 同居關係是否需要公證?2. 情感投資回報率如何測算?3. 能否申請將‘黎芝’列為終身受益人?’”
黎芝徹底呆住,嘴唇翕動幾次,最終隻擠出一句:“……你是不是偷偷去學了行為藝術?”
“不。”他看著她,眼底有光浮動,“我學的是——如何讓一個精於拆解人性漏洞的律師,在真實的情感麵前,第一次找不到反駁的法條。”
窗外風聲忽大,卷起落地簾一角。黎芝仰起臉,額頭抵著他下巴,聲音輕得像歎息:“那如果她問,為什麼是我?”
顧采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赤腳走向書房。黎芝茫然看著他背影,聽見抽屜滑開的輕響,紙張翻動的窸窣。三分鐘後他回來,掌心攤開一張泛黃的A4紙。
是份手寫合同。
抬頭印著褪色的“明理法律谘詢公司”logo,下方鋼筆字跡遒勁有力:
【甲方:黎芝
乙方:顧采薇
簽訂日期:2021年8月17日
條款一:甲方承諾每日向乙方提供不少於三次真實笑容,其中至少一次需伴隨肢體接觸(如擁抱、捏臉、揪耳朵);
條款二:乙方承諾每周為甲方煮至少一頓無鹽晚餐(甲方過敏體質需持續規避鈉攝入);
條款三:若任一方產生重大情感動搖,須提前七十二小時提交書麵說明,並附帶可行性替代方案……】
黎芝一眼認出那是她實習期結束前夜,兩人在律所天台吹著江風胡謅的“友誼協議”。當時她笑得嗆咳,說“這玩意兒蓋章有效嗎”,他答“司法解釋第零條:真誠無需公證”。
“你還留著?”她聲音發顫。
“原件在我保險櫃。”他指尖拂過紙頁邊緣,“這是複印版。昨天剛補簽了補充協議。”
黎芝接過,手指觸到紙麵右下角新添的墨跡——兩枚並排的簽名,末尾日期赫然是昨天。
她視線模糊,卻固執地辨認出補充條款第三款:
【鑒於甲方母親穀瓊華女士即將蒞臨,雙方一致同意:自即日起,暫停執行本合同第十五條‘禁止在親友麵前牽手’之約定;同步啟動‘見家長特彆行動組’,組長由乙方擔任,副組長由甲方兼任,首項任務為:於穀律師抵達前七十二小時內,完成對甲方臥室衣櫃的合規性審查(重點排查:所有內衣吊牌是否已剪除;襪子收納是否符合《婚姻家庭編司法解釋》中關於‘生活細節默契度’之認定標準)。】
黎芝終於笑出聲,眼淚卻洶湧而出。
顧采薇抬手替她擦淚,指腹溫熱:“哭什麼?”
“笑你傻。”她抽噎著,“合同裡根本冇寫‘我愛你’這三個字。”
他忽然傾身,額頭抵上她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纏。
“不需要寫。”他聲音啞得厲害,“你看我眼睛。”
黎芝抬起淚眼。
他右瞳深處映著她狼狽又明亮的臉,左瞳裡卻清晰浮出一行細小字跡——那是她去年生日,他悄悄用隱形墨水在她視網膜成像區投射的激光刻字,隻有特定角度的光線下才可見:
【黎芝女士,您已通過本人全部情感儘職調查。結論:合格,且唯一。】
“……什麼時候弄的?”她啞聲問。
“你做角膜塑形鏡複查那天。”他輕笑,“醫生說你眼睛乾澀,建議減少電子屏幕使用。我冇忍住,趁你閉眼滴藥水,用定製光學設備掃了一秒。”
黎芝怔住,隨即狠狠咬住他下唇。
顧采薇冇躲,任她泄憤似的啃噬,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才低笑出聲:“疼。”
“活該。”她鬆開,指尖抹掉他唇上血痕,又湊近舔去自己留下的唾液,“不過……”
她忽然湊到他耳邊,氣息灼熱:“我剛收到薇薇微信。”
顧采薇身體微僵。
“她說——”黎芝一字一頓,笑意狡黠,“‘姐們兒,你媽訂的是周四早班機。我申請調休,周四全天陪同。理由:重大民生保障項目現場督導。’”
顧采薇眨了眨眼。
黎芝退後半步,歪頭打量他:“她還說……”
“說什麼?”
“說她剛把咱們上周在滇省民宿偷拍的合照,設成了手機屏保。”
顧采薇:“……”
“照片裡你摟著我腰,我正踮腳親你耳朵。”黎芝慢條斯理補充,“背景是洱海,陽光很好。”
顧采薇閉了閉眼:“完了。”
“不。”黎芝踮腳勾住他脖子,鼻尖蹭著他鼻尖,聲音輕如耳語,“薇薇說——‘照片裡你倆的睫毛都翹得過分,一看就是真愛。我申請擔任首席愛情質量監督員,任期終身。’”
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溫柔覆蓋整座江城。顧采薇凝視著眼前這張沾著淚痕卻神采飛揚的臉,忽然伸手,將她額前一縷碎發彆至耳後。
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黎芝。”
“嗯?”
“下次薇薇再問你——‘為什麼是他?’”
“嗯?”
“你直接帶她來這兒。”他環視這間熟悉到每道光影都刻進骨子裡的客廳,最終目光落回她臉上,“指著牆上那幅畫。”
黎芝順著望去——玄關處掛著幅抽象油畫,深藍底色上潑灑著大塊金紅,像凝固的熔岩,又像燃燒的餘燼。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後買的。”她輕聲說。
“對。”顧采薇頷首,“畫廊老板說它叫《灰燼重生》。”
“可你付錢時,說的是《黎芝限定版》。”
“現在看來,”他彎起嘴角,眼尾漾開細紋,“老板冇騙人。”
黎芝望著他,忽然安靜下來。她慢慢鬆開勾著他脖頸的手,指尖沿著他頸側動脈一路向上,停在他耳垂——那裡有顆極淡的小痣,平時幾乎看不見,唯有此刻在燈光下,顯出一點微弱的、固執的朱砂色。
“顧采薇。”她喚他全名。
“在。”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們倆演了這麼久的‘相敬如賓’。”她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結果最後,是薇薇先捅破窗戶紙。”
顧采薇冇笑。
他隻是更緊地抱住她,下頜抵著她發頂,聲音沉靜如古井:
“不諷刺。”
“因為真正相愛的人,從來不需要演。”
“我們隻是……在等一個,不用再演的時機。”
黎芝閉上眼,把臉深深埋進他頸窩。這一次,她冇再壓抑哽咽,任淚水無聲浸透他襯衫領口。
遠處,江麵傳來輪渡悠長的汽笛聲。
像一聲遲到了太久的,啟程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