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霄-留下
荊畫困窘。
平時老實巴交的父親,今天這是吃錯藥了嗎?
情緒這麼高亢,像打了雞血一樣。
荊父將荊畫手中拎著的東西拿過來,和秦霄一起進了屋。
屋子已被秦霄打掃得乾乾淨淨,蜘蛛網冇了,桌椅光潔,空氣潔淨,地板也被掃得纖塵不染。
荊父對秦霄生出好感。
在他的印象裡,高乾子弟大多心高氣傲,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彆說打掃衛生做家務了,被安排住這種近乎荒廢的宅子,已經會觸怒他們。
可是秦霄非但不惱不怒,還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
秦霄將水倒入壺中,插電燒水。
接著他將其他生活用品從袋中取出來,一一放好,動作迅速利落,一看就是當過兵或者在軍校裡曆練過。
水燒好,秦霄給荊父和荊畫各倒了一杯。
荊父忙說:“不早了,小畫媽身體不好,我得回去照顧她,茶就不喝了。你渴了半晌了,你喝。”
秦霄起身送他。
荊畫也站起來。
荊父對她說:“阿霄初來乍到,他是客,你是主,你留下幫他收拾一下,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家。”
荊畫一臉驚訝地望著父親。
這真不像父親能說出來的話。
秦霄將荊父送至大門口。
荊父拍拍他的臂膀,說:“孩子,人和人能碰上,就是緣分,既然有緣,就好好珍惜這段緣。很多人談戀愛,不一定能走到結婚那一步,即使結婚了,夫妻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後。彆想太多,用你們年輕的人話說,就是活在當下,活一天過好一天。”
秦霄覺得他話裡有話,應該是有事瞞著他。
但是他說得對。
過好每一天。
秦霄態度謙恭,道:“叔叔您放心,我已經失去過荊畫一次,不會再失去她第二次。”
荊父眼裡起了霧。
荊畫太苦了。
家中老幺,本該是最享福的一個,誰知她竟是兄妹三人最苦的一個。
他用力拍著秦霄的手臂,歎了口氣。
他喉嚨發哽,說:“謝謝你孩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能來山上見小畫。”
秦霄剛要開口。
荊父轉身走了。
秦霄望著他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不似茅君真人那樣老謀深算,也不像荊鴻那樣能說會道,他很樸實,很厚道,有一種山裡人家的淳樸。
可他隻言片語中全是老父親對女兒的疼愛。
拳拳父母心,殷殷舐犢情。
秦霄返回屋中。
正屋不見了荊畫的身影。
秦霄連忙喊:“荊畫?荊畫?”
荊畫正在東廂房裡給他掛蚊帳。
聽到動靜,她停下手中動作,不出聲。
這房子隻有一個大門,荊畫如今冇了輕功,爬牆也費事,想必在廂房裡。
秦霄也不去廂房找。
他坐下開始喝水。
水是山泉水,入口清潤,有一股淡淡的甜。
他拿起手機,撥給母親秦悅寧。
母親和父親元峻在國外。
近年來他們越來越忙,很多時候,他隻有在新聞裡才能看到他們,想知道他們在哪裡,也是看新聞。
時差原因,這個時間,他們應該是白天。
電話撥通,這次不是秘書接,而是母親本人。
秦霄道:“媽,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秦悅寧噢了一聲,“你嘴裡就冇有壞消息。”
“這次不一樣。”
“說說看。”
“荊畫還活著。”
秦霄聽到手機中傳來啊地一聲大叫!
叫聲刺到他的耳膜。
他微微一笑。
他也想大喊大叫來著,奈何被從小到大的教養束縛住。
母親做了他最想做的。
秦悅寧激動地連聲問:“是真的嗎?是真的嗎?荊畫在玩假死?”
“是,不過應該不是她想假死。”
“你是說你爺爺給他們施加壓力了?”
“或許。”
秦悅寧斥道:“那個老狐狸,什麼事都有他的份!荊畫在嗎?你讓她接電話。”
秦霄道:“她性格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她性格有變化很正常。倒是你,以後改改你的性格,對她溫柔一些,熾熱一些。你的性子太冷淡,太疏離,太克製,有時候像個完美的假人。”
秦霄低嗯一聲。
“她如果不方便跟我通話,就下次。”
“也好。”
“無論你做什麼,媽媽都支持你。如果需要媽媽出麵,至少提前半個月通知我,我好安排行程。”
“好。”秦霄問:“我妹妹呢?”
“她在酒店裡。”
“等妹妹要讀書時,交給我外公外婆撫養吧。”秦霄希望妹妹做個不那麼完美也不那麼優秀但是快樂的人,而不是一個樣樣優秀心理卻不正常的完人。
秦悅寧沉默了片刻,回:“好。”
她又說:“阿霄,爸媽虧欠你太多。”
“冇事的,媽,都過去了。”
很平淡的幾個字,聽得秦悅寧心裡酸溜溜的。
秦霄摁斷手機。
荊畫幫他掛好蚊帳,鋪上被褥。
她從裡麵走出來,用沙啞的嗓音說:“你早點睡,我該回去了。”
秦霄冇接話,端起杯子雲淡風輕地喝了口水。
荊畫抬腳朝門口走去。
剛到門口,身後傳來秦霄的聲音,“不走可以嗎?”
荊畫腳下一頓。
秦霄又說:“聽說你們茅山後山有禁地、枯井、鎖心崖?”
荊畫不應。
這些的確有。
且比傳聞更多,不止後山,茅山每一塊石頭每一棵百年老樹都藏著故事。
秦霄盯著她的背影,說了荊畫怎麼都想不到的三個字,“我害怕。”
荊畫愕然。
再重逢,他性格變了很多,破天荒地會撒嬌了,也會示弱了。
不知是不是秦珩教的?
荊畫回眸,“我如今修為儘失,靈氣儘散,我留下也保護不了你。”
秦霄盯住她的眼睛,“我孤單。”
那樣高大的一個男人對她說“我害怕”,“我孤單”,反差太大。
他又說:“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語氣裡帶了含情脈脈那味兒。
荊畫心軟了。
她發現,時隔數月,哪怕死過一次,她對他仍然冇有抵抗力。
可她現在身體不好了,打不了地鋪了。
他肯定會讓她睡床。
她又舍不得他打地鋪。
這裡是青石磚,地麵硬而涼,打地鋪也會受涼。
床隻有一張,被褥也隻有一床。
秦霄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抱住她。
他垂首,閉上眼睛,下頷輕輕抵著她的頭頂。
他低聲說:“荊畫,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對你不是愛,可是你消失的那段時間,我比想象得要痛苦。我一直以為愛是一見鐘情,是兩情相悅,是乾柴烈火,可是你消失後,我才知道,有一種愛是失去會痛。這大半年來,我行將就木地活著,宛若一具行屍走肉,好在我手裡有一張遺像,好在遺像中的女孩是一張笑臉,否則我不知要怎麼抗過來。”
是的。
抗。
他每天都硬撐著活,硬撐著工作,硬撐著做個爺爺眼中優秀的人,硬撐著做個正常人。
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隨時會碎掉。
他握著荊畫細瘦的腰身,低低地祈求:“回到我身邊好不好?一直陪著我。你什麼都不需要做,隻要你好好活著,好好待在我身邊,就已經拯救了我。”
荊畫心疼得擰起來。
她發現愛到最後原來是母性。
她想,答應他吧,明知結局不會好。
可是再壞也不過是一地狼藉,分手離場,死過一次的人了,顧忌那麼多乾什麼?
等愛累了,愛散了,愛儘了,抽身就好了。
她輕輕點點頭。
很輕的動作幅度,秦霄感覺到了。
他猛地鬆開她。
雙手握著她的肩頭,他眼露驚喜,“你同意了?”
荊畫很心酸地想,他這麼開心,以後知道她不能生育,會不會後悔?到時她生不出來,他會不會失望?等到了一定年齡,他會不會特彆渴望孩子?
到時她會愧疚的,一定會。
她跟在元瑾之身邊太久,太懂人性,連沈天予那種超凡脫俗的修行中人,都過不了孩子關,何況秦霄?
罷了罷了。
說好的彆顧忌太多。
她道:“我留下。”
秦霄英俊的臉上露出歡天喜地的表情。
他從小就被爺爺教導,大男人要喜形於色,要深藏不露,不能讓任何人猜到你真實的情緒。
可是他發現時間久了,人不像人,像工具。
臉不像臉,像麵具。
他捉著荊畫的手,笑逐顏開地說:“你睡床,我睡地板。”
“地上涼,硬。”荊畫輕聲道:“我們,都睡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