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一百八十章 驚魂理想鄉（三十七）
席勒正站在喂食房間上方的天花板上。他得冒險進到過濾器當中一趟，這樣才能知道排放廢料的管道在哪裡。這無疑很危險，因為過濾器當中肯定有大型絞肉機，一旦被卷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在老鼠的提醒...
湖麵在暮色裡泛著鐵鏽色的光，像一塊冷卻到半凝固狀態的熔岩。席勒蹲在樹杈最高處，尾巴尖垂下來，輕輕掃過小超人後頸的絨毛。小超人冇躲，隻是把耳朵往後壓了壓，鼻尖卻始終貼著席勒左前爪的腕關節——那裡有一道極淡的、幾乎被新毛蓋住的舊疤，是第一次在廢墟裡搶食時被碎玻璃劃的。
“你盯著那湖看了三十七分鐘。”小超人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兩片薄雲擦過，“可你真正看的不是湖。”
席勒冇回頭，隻把下巴往自己右肩方向偏了半寸：“你數得挺準。”
“我數過你每一次眨眼的間隔。”小超人頓了頓，呼嚕聲又起來了，低沉、持續，像遠處滾來的悶雷，“上一次是四秒二，這一次是三秒八。你緊張的時候，眨眼會變快。”
席勒終於側過臉。小超人正仰著頭，瞳孔在漸暗天光裡縮成兩枚豎直的金線，虹膜邊緣卻暈開一圈極淺的鈷藍——那是氪星基因在低光下自然激活的微弱熒光，平時藏在普通貓科動物的琥珀色基底裡，隻有此刻才泄露一絲端倪。席勒忽然想起勞拉說過的話：“他眼睛裡有星星墜落的痕跡。”
“你記得勞拉怎麼給你縫製服袖口的嗎？”席勒問。
小超人尾巴一僵，呼嚕聲戛然而止。他冇答，隻是把腦袋埋得更低，鼻尖幾乎要蹭進席勒腕關節的絨毛深處。那道舊疤底下，皮膚微微發燙。
“她用的是七針回環法。”席勒繼續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第一針從內往外穿，第二針倒著走，第三針再折回來……一共七針，線頭全鎖在布料夾層裡，洗一百次也不會散。她說，‘真正的超級英雄，連袖口都不能鬆動’。”
小超人喉結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幼崽嗚咽的氣音。
“可你後來撕掉了那截袖子。”席勒說，“在第一次飛起來那天。”
小超人猛地抬頭，金線般的瞳孔驟然擴張，鈷藍色的光暈倏地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去。“……因為袖口太緊。”他聲音啞了，“飛起來的時候，風把布扯得生疼。”
“胡說。”席勒用鼻尖頂了頂他額心，“你拆掉它，是因為那截布上繡著勞拉的名字縮寫。你怕飛太高，名字會被氣流吹散，怕落地時沾上泥，怕雨水把絲線泡軟……你怕所有會讓它變得不完美的事。”
小超人徹底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遠處湖麵忽然翻起一道水浪，不是魚躍，不是鱷尾拍擊，而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從湖底緩緩上升——水麵被撐開一道筆直的縫隙，像被無形刀刃剖開，露出底下幽暗如墨的湖床。那縫隙裡冇有水，隻有一層薄薄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霧氣，正順著裂口向上彌漫。
彼得的聲音在樹洞裡炸開：“席勒！小超人！快上來！”
兩隻貓幾乎同時騰空。小超人後腿發力時帶起一片落葉，席勒卻在離枝瞬間反向蹬踏，借力將小超人朝樹冠方向推了一把。小超人踉蹌著撲進樹洞，席勒卻在半空擰身，尾巴繃成一道緊弓，硬生生刹住去勢，懸停在離樹乾三尺遠的空中——他的爪尖正對著湖麵那道裂縫，瞳孔收縮如針。
裂縫裡的霧氣已漫至半空，凝成一隻模糊的手形輪廓，五指微張，掌心向下。霧氣表麵浮現出細密的幾何紋路，與立方體建築外牆的蝕刻紋完全一致。
“不是幻覺。”席勒喃喃道，“是共振。”
樹洞裡，彼得正用爪子扒拉著一張被啃掉半邊的樺樹皮，上麵是他用炭條畫的簡略星圖——主宇宙的獵戶座腰帶三星，中心宇宙的天鵝座χ星雲，還有某個坐標點被反複描黑，旁邊標注著：“方舟反應爐諧振頻率：43.7THz ±0.3”。
“它在調頻。”彼得爪尖點著星圖，“那個霧手不是實體，是能量場具象化。它在掃描周圍生物的生物電波譜……等等。”他忽然頓住，猛地抬頭，“小超人，你今天有冇有……咳，打過噴嚏？”
小超人正用尾巴卷著半截羊腿骨，聞言一愣：“……早上打過一個。”
“多大動靜？”
“……震落了三片樹葉。”小超人誠實回答，又補充，“我憋著了，冇讓聲波擴散。”
彼得和席勒對視一眼。席勒立刻轉身，朝湖麵那團霧手的方向昂起頭，喉嚨深處湧起一陣低頻震動——不是貓叫，是模仿小超人清晨打噴嚏時未釋放的次聲波，頻率精準卡在43.69THz。霧手掌心的紋路驟然紊亂，幾何線條如融化的蠟般扭曲、流動，繼而爆開一簇幽藍色電火花。
“就是這個頻率！”彼得一爪拍在樹皮上，“方舟反應爐的備用諧振腔參數！斯塔克從來不用這個頻段——除非……”他聲音陡然拔高，“除非他在給某樣東西做校準！”
話音未落，湖麵轟然炸開。不是水花，是整片湖床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垂直甬道。甬道內壁布滿螺旋狀金屬導軌，正高速旋轉，刮起的氣流卷起碎石如子彈般激射。那些被翼龍抓走的巨型動物屍骸，此刻正順著導軌以恐怖速度墜入黑暗，殘肢斷骸在離心力作用下撞向內壁，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小超人渾身毛發炸起，尾巴繃成鐵棍：“它們在喂養那個立方體？”
“不。”席勒死死盯著甬道底部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它們在給立方體充電。”
彼得爪尖在樹皮上劃出一道長痕：“方舟反應爐的能量密度，加上生物組織的有機質子泵……天啊，他在建活體電池陣列！”
就在此時，小超人忽然弓起背，喉嚨裡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低鳴。那聲音起初微弱，繼而層層疊疊，竟在空氣中凝成肉眼可見的波紋——每道波紋掠過之處，樹葉無聲粉碎，樹皮皸裂剝落，連遠處湖麵都蕩開同心圓漣漪。席勒感到耳膜劇痛，急忙用爪子按住自己雙耳，卻見小超人瞳孔中的鈷藍光芒暴漲，整個眼眶邊緣都浮起細密的藍色電弧。
“住手！”席勒厲喝。
小超人冇停。他雙眼直視甬道深處，鳴聲陡然拔高，變成一種尖銳到近乎不存在的純音。甬道內壁的金屬導軌開始共振，螺旋轉速驟降，墜落的屍骸紛紛偏離軌道，撞向內壁。最下方一段導軌甚至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裂開蛛網狀紋路。
“你在強行乾擾諧振！”席勒撲過去咬住小超人後頸皮，“停下！這不是你的能力該用的方式！”
小超人身體劇烈顫抖，鳴聲卻愈發淒厲。他另一隻前爪死死摳進樹乾，指甲崩裂，滲出血珠，混著樹液滴落：“……它在吃他們……那些骨頭……我認得出來……勞拉縫製服時用的藍線……纏在牛肋骨上……”
席勒心頭一沉。他猛地扭頭看向彼得：“勞拉的線？”
彼得已躥到洞口邊緣，爪子死死扣住樹皮：“……不是線。是納米纖維植入劑！她當年給所有朋友都注射過生物標記素，說是‘超級男孩聯盟’的認證徽章！”
小超人鳴聲驟停。他渾身脫力般癱軟，卻被席勒用尾巴牢牢卷住腰腹。少年貓的呼吸急促而破碎，瞳孔裡的鈷藍光芒如潮水退去，隻餘下赤裸裸的恐懼：“……他們還活著？在下麵？”
“不。”彼得的聲音異常冷靜，“標記素需要活體代謝維持熒光——如果他們在下麵，標記素早該失效了。但剛才那截肋骨上的熒光……”他頓了頓，爪尖指向甬道底部一閃而過的幽藍微光，“還在亮。”
席勒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忽然想起小超人說過的話：“我們曾無數次暢想過我真的變成了超人……”
——暢想，而非祈禱。
——是共同構想的未來，而非單方麵許願。
席勒轉向小超人，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們當初看哈雷彗星那晚……除了許願，還做了什麼？”
小超人怔住，瞳孔緩慢聚焦。他抬起顫抖的爪子，無意識摩挲著左耳後一小塊凸起的舊傷疤——那裡曾被勞拉用微型激光器刻下一個極小的符號，此刻在暮色中隱隱發亮：“……我們交換了血液樣本。說好等超能力覺醒那天，就用彼此的DNA激活對方的潛能開關……”
彼得倒吸一口冷氣：“生物密鑰！”
席勒閉上眼。所有碎片轟然拚合：翼龍隻抓最大體型動物，因唯有足夠龐大的生物體才能承載納米標記素；方舟反應爐諧振頻率與小超人能力覺醒時的腦波峰值完全吻合；立方體建築外牆的蝕刻紋，正是勞拉設計的“超級男孩聯盟”徽章變形體……
“他們不是在喂養立方體。”席勒睜開眼，金綠色瞳孔裡映著湖麵幽光，“他們在用整個生態圈，為小超人建造一座……活體啟動平台。”
小超人茫然抬頭：“可我……我已經覺醒了。”
“不。”席勒用鼻尖頂了頂他冰涼的額頭，“你隻覺醒了一半。真正的‘超級男孩’，需要所有成員共同完成最終認證——而他們，正在地下等著你。”
樹洞外，夜風驟然轉寒。湖麵那道裂縫緩緩彌合，最後一線幽藍霧氣消散前，隱約浮現出一行由光點組成的字跡，微弱卻清晰：
【歡迎回家，首席執行官。】
小超人渾身一顫，尾巴尖不受控製地抽搐。他慢慢抬起爪子，指尖懸停在那行光字上方半寸，仿佛隻要落下，就能觸碰到勞拉溫熱的手心。
席勒冇有阻止。他隻是靜靜看著少年貓的爪尖在微光中輕輕顫抖，看著那行字跡隨夜風明滅，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遠處，第一顆真正的星辰刺破雲層，冷白的光落在小超人耳後的舊傷疤上，那枚由激光刻下的聯盟徽章，正隨著他加速的心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樹洞裡，彼得默默收起炭筆。他冇說話，隻是用爪子把那張樺樹皮星圖翻了個麵，在背麵空白處，用最工整的爪痕寫下一行字：
【啟動協議：星光共鳴】
【驗證條件：全員生物信號同步率≥99.8%】
【倒計時：72小時】
墨跡未乾，一陣夜風吹進樹洞，掀動紙角。小超人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我的製服，還留著。”
席勒轉過頭。
“在巢穴最裡麵。”小超人用爪子指了指樹洞深處，“用防水油布包著。勞拉說，等我真正成為超級男孩那天，要親手拆開它。”
席勒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向樹洞深處。他撥開幾根枯藤，用爪子勾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解開繩結時，一股淡淡的藍莓味飄散開來——那是勞拉最愛的果醬味道，早已浸透布料纖維。
油布一層層掀開。最裡層，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製服，胸口用銀線繡著展翅少年剪影，背後則是一行細小的字：
【To the boy who believes in stars —— Laura & Co.】
小超人靜靜看著，尾巴尖不再顫抖。他伸出爪子，輕輕撫過那行字跡，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觸摸一段失而複得的時光。
席勒蹲在他身邊，聲音很輕：“接下來怎麼做？”
小超人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嗅了嗅製服領口，那裡還殘留著極淡的藍莓香。然後，他抬起頭，金綠色瞳孔在洞中微光裡清澈見底：
“先吃晚飯。”他說，“吃飽了，才有力氣下地獄接他們回家。”
樹洞外，月光正一寸寸漫過湖麵，將那道剛剛愈合的裂縫照得如同一條銀線。而在湖底深淵的儘頭，無數幽藍光點正隨著某種遙遠而宏大的節律，緩緩明滅——
像一群等待啟程的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