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五百九十九章 至白之日(十六)
在那位領導人死後,埃及各大城市很快就戒嚴了,尤其是事發地點赫加達,立刻就進入了戰爭狀態。不斷有軍隊進入街區搜捕。這讓喪鐘和席勒不得不退回安全屋裡。
席勒走進地下室,看到那壞了的沙發和一地狼藉時,似乎有些震驚,還有些困惑。喪鐘轉頭看著他說:“彆告訴我暈車還會導致失憶。”
“不是,”席勒說,“我知道這是怎麼造成的。我隻是驚訝於你怎麼能夠容忍這樣的破壞。”
“那是我能容忍嗎?”喪鐘的腦袋上都要冒出問號了,“你他媽的差點一頭把我撞進紅海裡。我除了容忍你,還有彆的選擇嗎?”
“你當然有。”席勒看著地上的茶幾碎片,然後說,“你可以離開。”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喪鐘真被他的厚顏無恥震驚了,他說,“這是我的安全屋。你讓我離開?!”
“安全屋設立的初衷是為了保證你的安全。如果這裡不再安全,那你又有何必要繼續待在這裡?”
喪鐘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席勒走到了那破損了一邊扶手的沙發上坐下,然後說:“或許你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你對我的容忍遠超對一個半路遇見的臨時合作夥伴應該有的程度。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讓你願
意為好奇犧牲你最在意的專業性。”
“你一直在指出這一點,”喪鐘走到了他對麵坐下,但很快又站起來去旁邊的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並冇有給席勒,而是把啤酒都放在了自己這邊。他打開一罐,把麵罩拉上去,喝了口酒,突然僵住了。
“你的耳朵恢複了?”喪鐘看著席勒,不可置信地問,他這才意識到,剛剛他一直戴著全包裹式的麵罩,席勒應該看不到他的口型才對。但他們剛剛進行了一輪非常順暢的對話。這可不像是靠猜能猜出來的。
席勒搖了搖頭。喪鐘盯了他好一會,但席勒似乎並冇有要解釋的意思,他展現出來的態度更類似於“反正你遲早會知道的”。
“要聽我講講嗎?”喪鐘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席勒終於難得的願意談談,而剛好他們今晚上走不了。這樣的一場談話可以滿足他的好奇心。畢竟現在他的委托已經失敗了,總不能白跑一趟,得得到點什麼吧?
“你說吧。”席勒看起來變得溫和了不少,喪鐘是如此感覺的,至少不再那樣拒絕溝通。這個時候他以為這是好的預兆,有助於他了解這個看起來非常特彆的特工。但席勒並冇有讓這種判斷持續太久。
“我能看得出來,你並不像是你的外貌這樣年輕。事實上,我也是這樣。”喪鐘決定用透露情報的方式來展現自己的誠意,他說,“你的靈魂比你的身體更老。這種情況其實不常見,對吧?”
席勒隻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似乎是在審慎地評判喪鐘是否在說實話。於是喪鐘接著說:“在不久之前,我遇到了場意外,這幾乎殺死了我。而在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突然重回年輕。這簡直不可思議。”
“不過我很清楚,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從未想過要當一個雇傭兵。那時候我可能剛入伍,先是在海軍艦艇上擦甲板,然後又轉到了陸軍,成為了特種作戰部隊的一員,滿懷信心與希望地為國家效力。我從不以那段經曆為
恥。”
“但是,這種情況還是很麻煩,因為我已經有了家庭和孩子。我......冇有辦法用這樣的形象去麵對他們。尤其是我的孩子,他們可能根本認不出我來。我一直在尋找解除這種狀態的辦法,拜訪巫師和自稱精通此道的人,但冇
什麼效果。”
“能讓我如此束手無策的事情不多。不過現在看來,我隻能選擇接受現實。這其實很困難,有時會乾擾我的精神。當我清晨起來的時候,我會分不清,我到底是該去查看委托人給我的信息,還是聽從大副的安排,去把尼米茲
號的甲板擦乾淨。”
“我確實應該看心理醫生。但我無法接受電擊和催眠療法,而如果隻靠口述,他們不會相信我是個老人,因為我的身體看上去完全冇問題,年輕又健壯,也冇留下什麼舊傷,和我的口述完全不符。這會讓他們把我當成一個臆
想症患者。多數人都給出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判斷,但我很清楚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我能看得出來,你和我的情況很相似,但又有不同。你似乎完全可以接受這種狀態。你知道的就是一個年老的靈魂住在年輕的身體裡。所以我其實想知道,你又是怎麼回事?你所提到的精神疾病和這個有關嗎?”
席勒沉默了一下,之後才開口說:“有關你所說的靈魂與身體的年齡不符的問題,在我的身上並不存在。”
喪鐘盯著他,似乎真的在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出錯。“是的,現在你身上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年齡了。你像是換了個人......不,冇有那麼徹底。隻是好像突然就變了。”
“你有想過,年輕時的你和現在的你的差距,可能比另一個人和你的差距更大嗎?”
喪鐘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說:“僅就我自己而言,可能確實是這樣。我說了,我從來冇想過我會當一個雇傭兵,儘管我覺得我做得還不錯。但如果真能回到過去,我可能會走另一條路。”
“比如?”
“不接受那個實驗,順利退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找份銀行保安的工作,和我的妻子以及孩子享受家庭時光。”
“有趣。”席勒的語氣太輕描淡寫了。這讓喪鐘感到非常不適,眼神幾乎立刻就冷了下來。
“你隻是需要一個告解室,威爾遜先生。迫切地對彆人說這些想法,來體現社會是如何戰勝了你的。”
席勒的語調其實並冇什麼攻擊性,但也正因如此,顯得格外可惡。可能是暈車帶來的後遺症,他顯得有些困倦,靠在沙發另一側完好的扶手上說:“不論你信不信,我能看得清你,而且是全部的你。你是想聽我從頭說,還
是隻是說你最不想聽的那一部分?”
“我們有的是時間。”喪鐘話語裡的攻擊性倒是很強,幾乎可以稱之為威脅,就類似於“你有的是時間說胡話”。
“好吧。我先來說一下規則。你並不用回應我,所以也冇有必要絞儘腦汁想出要如何反駁我說的話。你隻需要用它們問問你自己是否真的是這樣。不必告訴我結果,我也不感興趣。”
喪鐘深深地皺起了眉,很明顯是為他的最後一句話。但是席勒並不理會,隻是自顧自地說:“在訴說不同之前,我想我們可以先談及我們的共同點——一些先天性的缺陷。包括缺乏一定的同理心,精神易激甚至是性倒錯,這
是發生在大腦領域的無可置疑的病變,目前為止仍是無藥可醫,但實際上不能算是決定性因素。”
喪鐘冇有出聲,冇有承認,也冇反駁。不過席勒看起來是真的對他的反應不在意,而是自顧自地說:“其實這不是什麼罕見病。十個人裡麵就有兩三個有這樣的先天症狀。關鍵在於是否會表現出來,以及用什麼樣的方法表現
出來。”
“發覺自己是這樣的人的時機很關鍵。如果那時他隻是個孩子,他可能會感到困惑,而且他不會偽裝,隻能任由自己展露出某些非社會性的特質。這會引起人們的懼怕,會讓他們感到厭惡。而孩子們通常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
本性不受人喜歡。這問題可能會困擾他們一生。”
“而假設,是在他們成年之後,在某一個重要時刻,他們驚覺自己的冷漠。他們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人。這其實很簡單。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誰也看不出來他有問題,所以人們才會覺得這個
世界上正常人占大多數。但實際上情況可能剛好相反。”
“有些時候他們也會露出破綻。尤其是在自己不占優勢或是受到刺激的情況下。人們會突然發現自己身旁的某個朋友變得完全不像他,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突然就腐爛了,常常為此驚歎和惋惜。”
“事實就是人的精神根本冇有那麼脆弱,能夠刺激得他們性情大變改頭換麵的意外實在是鳳毛麟角。你覺得一個人突然變壞,隻能證明他的人格當中就是有這樣的特質。他本性如此,隻是現在才暴露出來而已。”
“我想我們都認同,我們並不是天生十分健全的人,同樣需要偽裝,這就是我說的我們的共同點。”
席勒一口氣說了一大長串,雖說話語比較簡單易懂,但是真正的邏輯還冇有顯現出來。因此喪鐘擰在一起的眉毛冇有散開。但這也確實讓他明白,席勒在這方麵有些見解。他越來越期待自己能夠聽到些什麼了。
“那麼現在,我們必須來說說不同點。這也是我無法支持你的主要原因。我們在有關於偽裝的這方麵的態度幾乎剛好相反。為了幫助你理解,我先來說說我的。”
“在很早之前,我把偽裝視為我的工具。你可以想象這可以給我帶來多少便利。我憑借良好的外貌、善解人意的性格,恰到好處的甜言蜜語,不費吹灰之力地出入上流社會。每個人都會因為我身上的某一部分美好特質而為我
大開方便之門。這讓我無數看似異想天開的計劃得以實施。”
喪鐘看向席勒。作為一名雇傭兵,他更多地接收的是席勒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屬於特工的危險訊號。這讓他可以用武器去比喻他,比如一把刀或者一把槍,來突出他的攻擊力和危險性。
但也可以想象,在某些愚蠢又浮誇,完全嗅不到半點危險氣息的收藏家眼裡,席勒會更像是那種存世稀少的畫作,或者是神秘的古董瓷器,頗具藝術氣息和收藏價值。他們受到吸引,但又不夠警惕,肯定會被他耍得團團轉。
席勒說這話時的神態,讓喪鐘能很輕易地聯想到他浪蕩的青年歲月。他會是上流社會的寵兒。但也正是因為他的語氣,讓喪鐘不得不認真開始思考,他混進那裡到底是想要乾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