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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篇之章一

2025-05-15 作者: 鹹池

寶刀一世,長戈亦老,鐵馬英雄終悲哀,沙場猛將始惘然,自古皆是,已然數不儘有多少青塚白骨亂蓬篙。且不論功高蓋主,也莫道心存異端,古今將相萬萬人,試問青史安何在?莫不是多就白骨伴名歸!……君且看,今時世道亂如盜匪,今日不是這官死,明日便是那官亡,誰是誰非,安得知!

天牢死地,終年不見天日,陣陣惡臭夾雜著死囚的將亡氣息,熏得整個人間更為滿目瘡痍之態,死意重重!影過層層,不禁使得死牢中眾死囚眼中多了一絲冀望,懇望傳令官,傳達大王旨意,開一天恩!莫奈何,傳令官終將步履如是,朝著天牢中,最深之處而去。

在最後一間牢房中,傳令官停了下來,舉起手中令牌道:“大王有旨,即刻處斬赫連天!”目視從牢中被押而出的滿臉虯髯漢子,傳令官無奈道:“赫連將軍,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了!”

赫連天聞言,似是早就預料般,笑道:“如此世道,忠奸難分,不死,又何如啊?哈哈!……”笑罷,赫連天披散的發下,雙眼閃過一絲茫然,抬首問道:“敢問大王可曾赦我一家老小!”

“這!……”傳令官顯得為難,道:“將軍請先行吧,多問也,無謂!”說完,眾將將之枷上枷鎖,押出天牢。

“什麼意思?”赫連天驚了,呼道:“豈可如此,生死有命,縱含冤莫白,我自一身擔之,大王,大王又豈可株連我一家,大王!……”一聲狂呼,徹絕天牢!……

正午的大街,異常的熱鬨,所有百姓皆佇守街口,等待今日被處斬的死囚車經過,無不議論紛紛,又一朝廷大員枉死街頭。

幾聲鑼鳴接近,百姓皆望之而去,卻遠遠,便聞得其聲喊:“……皇天無道,暴君殘戾,你燕國國土,哪不是我赫連天為你戎馬半生所打下的?今日兔死狗烹,竟連我一家老小也不放之,天不亡你,實屬無道,實屬無道啊!……”聞言百姓,無不搖頭惋惜,又一個不甘刀下死的冤魂!

隨聲漸去,囚車之上,那怒喊之聲嘎然而止,頓時,大街之上寂靜如死,一絲涼風而過,夾雜而來的殺氣,使得眾押送官警覺地緊握腰間長刀。

“咻”的一聲利刃絕響,如雷貫耳,顯然是內力所趨而至,似從地底的最深之處,一路披靡而出,直破蒼穹般!直到眾押送官中有人反應過來,“有人劫囚!”語畢,長劍過,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從左角額上直下胸口,觸目驚心,風過,人倒!那監斬都蔚,望向劫囚一行人,冷道:“邢鬆邢先鋒,看在舊日交情,今日之事,我當冇有發生過,你立即帶著你的人撤去,如是不然,你本朝廷死犯,再加之劫囚,萬死也不足填罪了!”

“好說!”為首左抱嬰孩右擎長劍的那人應道。

“隻要你放了我家將軍,我等當即撤去!”

“如此說來,便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那就彆怪我不念舊日情誼了!”語畢,監斬都蔚眼神一凜,隨即抽出腰間長刀,赫赫長刀熠生風,直指而去,似嚎如怒!

刀風過,劍影斜,邢鬆一路劍氣如霜,直逼而進。數十回合霜鋒銀刃來回迎舞,二人竟在伯仲間,監斬都蔚更緊手中長刀,忽地一笑,翻身掠過邢鬆之頂,一刀長痕順風而下,直擊天靈要害。想那邢鬆,也曾隨赫連天征戰沙場數十載,驟然轉身點地一偏,身如飛燕輕巧而過,避開那致命一擊。

一勢不成一勢更猛,監斬都蔚反手叩緊長刀,迎空來回掄舞,逼得邢鬆連連後退,寸步前進不得,隻得足下輕點,離地而起。見此,監斬官驀地隱晦一笑,正中下懷。隨之亦點地而起,長刀一掄,將之邢鬆與手中嬰孩分劃開來。勢不留情一刀而下,直教半空那嬰孩無處可躲。

邢鬆大驚,反身淩空若翻江猛龍般,縱身抱住空中嬰孩,側身一旋,替那嬰孩代受那一擊。長刀過處,血跡斑斑,直下後背尾錐處,赫赫顯目,重滾落地。落地那一瞬間,口中一道血劍噴湧而出,染紅了那半邊頰,他卻笑了,他翻開嬰孩繈褓,望著那熟睡嬌顏,安心地笑了。驟然間,他縱身而起,直視監斬官,眼中肅殺之意片刻升溫,銀劍直指而去,道:“今天,你就給我死在這裡吧!”話是如此,長劍赫然而指之處,卻是囚禁赫連天那囚車。

監斬官驟然明白了他的意向,縱身飛起,一腳勢如千鈞,將那囚車踢開數丈遠,道:“想劈開囚車放走赫連天,冇那麼容易!”說話間,邢鬆狂亂一笑,長劍順指而過,道:“你以為我的目的是想劈開那囚車嗎?……”

語出,監斬官驟然明白其意,卻為時已晚,長劍破風疾遞,直入咽喉!邢送望著那雙因惶恐也因不可置信的雙眼,冷冷道:“自古忠義難並存,你我情誼,也至此而休!”語畢,長劍赫然而出,監斬官迎風而倒,再無氣息!

一聲脆響,囚車分成兩半,赫連天高舉手上鐐銬,邢鬆揮劍而落,斷落開來!

“好兄弟!”赫連天難抑激動地拍上邢鬆的肩,他望著身後一地屍體狼籍與奮戰後的十餘名弟兄,驀地心中一陣哀默,垂首問道:“各位弟兄,你等可曾遭受株連?”

聞言,眾多弟兄皆數垂首無言,邢鬆輕歎一氣,道:“所有跟隨將軍征戰沙場的將領家眷,儘皆慘遭滅頂,獨剩我等幾人,殺出重圍。”說著,將懷中嬰孩交到赫連天手中,道:“將軍,我等幾個誓死護主,方幸保得少公子一命!”赫連天接過繈褓中的嬰孩,眼中已然濕潤,聲音顫抖道:“夫人呢?”

“夫人!……”邢鬆欲言又止,垂首無言,久久方開口道:“大王姑念夫人乃王後的親姐妹,特詔她帶少公子進宮,欽賜鳩酒!我等闖入宮牆之中,一番大戰,才救出少公子,夫人已!……”語至此,赫連天抬手示意道:“不必再言了!”

“將軍,此地並非久留之地,你我須從速起身,走返周國列強,他日複仇雪恨也行,歸隱山老,從此不問世事也可,將軍,走吧!”邢鬆勸道,卻在此時,赫連天懷中嬰兒卻哇哇大哭了起來。赫連天望著那孩子,久久,道:“你等先行走吧,我要進宮去!”

“什麼?”邢鬆不明了,問道:“將軍,這是為何,進宮豈非自投羅網!”赫連天搖頭苦笑,徑自往前而去,道:“我要去見夫人!”望著赫連天逐堅毅的背影,邢鬆道:“將軍,夫人已死啊!……將軍!……”無奈之餘,邢鬆望向身後眾弟兄,道:“走吧,縱是一死,也要保護將軍與公子平安!”

……

禁宮千重倀,撥開重重珠簾下,是那仍苟延殘喘的一絲遊絲,隱隱約約,她聽到宮外的撕殺聲與呐喊聲。她,卻無力再起身。“夫人,夫人!……”睡夢中,她聽到了那夢魂百度徘徊,卻終不忍去的聲音!

勉強睜開雙眸,卻也淚落,昔日傾城,卻今朝將死,恍若一切如夢似幻般!她強撐起一絲意誌,抬手撫上猶似夢中的那張臉,卻虯髯滿布,再無往日般威武,儘是憔悴!

不是夢,她笑了,意欲開口說話,卻稍一開聲,便是鮮紅噴湧而出,浸透紗衣!

“夫人!……”赫連天抱著她大哭,懷中嬰兒也是如是,哭聲震動宮寰!她一反手一落,落在了嬰兒的身上,依舊是笑,噙著淚,終將去!這一刻,她閉上了雙眸,再無知覺!“夫人!……”赫連天狂呼,道:“你看,我帶咱的孩子,來接你一起了,夫人!……”

“將軍!……”邢鬆等人破門而入,持劍血淋漓,道:“將軍,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話音稍落,便已有禁軍圍攻而進,刀戟聲嘶中,來者已大半喪命,兩兩如是。邢鬆拉起仍怔忡一旁的赫連天,往裡而撤。驀然一聲啼哭,驚醒了赫連天,他望著已失大半的弟兄,心中更是愧憤難當。

一手緊護嬰孩,反腳一踢,掠起地上長刀,瘋狂撕殺,似乎他戀上了長刀劃過血肉的那般快感,似乎他已殺瘋了心,卻也依舊瘋狂地*著!直到,眼前站滿了箭弩手,蓄勢而發。

“將軍快走!……”箭離弦端的那一刻,邢鬆將之赫連天重重一推,滾落紗窗外,獨擋一臂,萬箭穿!

逃,荒不擇徑地逃!逃至一處錦宮處,一閹人見赫連天手持長刀帶血,赫赫雙目凶如猛獸,一語未呼,卻已一命歸西!赫連天奪宮而入,錦宮中空無一人,正待他轉身之時,忽見內宮側角處一小小搖籃,想王後與他荊妻同月產子,莫不是他闖進了王後的寢宮之中!

正待他欲離去之時,驀地一念閃過心頭:皇家,誅他全家,上至百歲老人,下至他尚出生未久的孩兒,他能不恨麼?他望向懷中的孩子,突然心一狠,與之搖籃中的皇子衣物相換,放進搖籃中。他*著自己的孩子道:“孩兒,非是爹狠心,在此,你會更安全!”他抱著與自己孩兒調換的皇子,無奈道:“要怪,就怪你生在皇家裡,若是我今日逃不出此地,你便與我一同陪葬便是!”說完,悄悄潛出宮中,往著越是偏僻的地方而去。他知道,他既調換了自己的孩兒,那麼越是遠離自己的孩兒,他的孩兒便會越安全!

……

黃土陂上,招魂幡遠!無數白骨堆積,陣陣淒涼悲淒!白色的麻帶一圈一圈地纏繞過那雄壯卻傷痕累累的肩背,淒風伴著極其刺耳的嬰兒哭聲,使得他好不煩躁。驀地,他抓起那嬰兒,與那雙圓碌碌的小眼睛對上。那一瞬間,嬰兒哭聲也止,卻是咯咯直笑地與他那滿是恨滿是怒的雙眼直直而對!

輕輕地,那人將手中的孩子往上而抬,越過他的眼,他的頂……那嬰兒,卻還是依舊咯咯直笑,似乎完全不知道此刻,正處於即將被殺的狀況!

赫連天閉上那滿布血痕的眼,深吸一氣,兩手重重而落……

就在這一刻,“哇”的一聲啼哭再度響起,更是響亮!

他呆了,這一哭,他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下來,緩緩地,他將孩子輕輕放下,細細凝望。他很漂亮,和自己的孩子一樣,有很明亮的眼睛!……

赫連天滿心淒楚,他望向身後那數百新墳,他一身血恨,卻對這個仇人的孩子下不了手!“啊……”一聲長嘯,響透寰宇!……

天山絕頂,風雪肆虐,長年的冰雪覆蓋下,祁連山中萬物不見生機,偶爾“吱呀”一聲枯木斷裂的聲音班駁,天地間更覺死寂沉沉!

履足彌漫深,風雪總無情!不遠之處,隱隱傳來一聲大喝:“狗崽子,還不給我走快點!……”說話的男子,似乎很不耐煩,眼神觸及身後那五六歲大的孩童時,顯得鄙夷不堪!

那孩童卻也頑劣得很,聞聲,故意放慢了腳步,蹲下身哎呀道:“爹呀,我腳崴到了,痛死了呀!”說著,時不時地偷偷抬眼斜覷前麵的男子,期望他能有所回應。

赫連天稍稍回頭,冷睨一眼,悶哼一氣,大步往前而去,道:“那你就死在這裡吧,反正我也少了個麻煩!”孩童見他不是在嚇唬自己,便心不甘情不願地嘟著嘴站起身,喃喃道:“你死了才更好!哪有這樣的爹!哼……”說著,便大步跑上,依舊是那稚嫩的聲音徘徊在茫茫雪山頂!“……爹,你倒是等等我啊!”

驀地,赫連天停了下來,那孩童一個不留神,“啪”的一聲,撞倒在地上!“你乾嘛呢?”孩童大喊,邊起身整理他那件破舊的棉衣,邊時不時地嘟囔著。驟然,他隻覺胸前被人重重提起,雙腳驟然離地,他竟惶恐得不知該如何開口,隻喏喏道:“爹,爹你乾嘛?”

“彆叫我爹,你不配叫我爹!”說完,赫連天心中一怒,也不顧孩童尚年幼,用力往地上一扔,摔開數丈遠。那孩童悶的一聲落地,這一摔,竟叫他站不起身,隻得癱坐在原地緩緩凝神!他憤怒地望向赫連天,卻也倔強地叫囂道:“你這個瘋子,瘋老頭,虧我還叫你爹……”

“哼!”一記不屑的冷哼,打斷了那孩童的話,孩童隻定定地望著他,打心底他恨這個所謂的爹,卻誰也不知道他小小的年紀,眼中竟也浮現出淡淡的哀傷,或許因為他那鄙夷的一哼。“你就一狗生的崽子。”赫連天極其不留情地蹲下身,拽緊他的前襟,冷冷地,一字一句道來,說完,一把將之扔下,徑自走去。

穿過層層風雪,那孩童眼見赫連天漸漸走去,心中不悲反怒,雪落在他那通紅的小手之上,猛地,他摸到埋在雪下的一塊石頭,隨之拿起往赫連天頭上一扔,道:“你這個死瘋子,你才是狗養的崽子!”

這一擊,對赫連天而言,雖不足道,卻也羞辱,他轉過身,奪步而來,將之一把拽起,橫在腰間,值此風雪天,竟扒下孩童的褲子,大掌無情而落,直到孩童的臀部儘數通紅,他也似乎還無意鬆手。猛然,赫連天驚覺腹下一涼,他茫然推開了那孩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直視手握匕首,卻似乎很惶恐的孩童,他望向自己腰間隻剩下的刀鞘,輕輕抬起一手,尚未落下時,那孩童驀地狂呼,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尚一邊大喊:“殺人,殺死人了!”……

風雪彌漫,赫連天望著孩童跑去的方向,卻已然不見蹤影,他苦笑一聲,茫然閉上雙眼,任自己躺在這茫茫雪地上,風雪依舊!……

瑟瑟風聲,夾雜著越來越濃的風雪,孩童一直跑,往前狂奔而去,直到,他累了,再也跑不動了,他望著天色的越來越暗,心中卻是更加的忐忑:他不會真的被自己殺死了吧?他蹲下身子,埋頭啜泣起來,斷斷續續道:“我不是有心的呀!你應該不會死吧?”他想了想,喃喃道:“應該不會死的,他那麼強大!”似乎是為了安慰自己的心,孩童故意笑了笑,道:“他怎麼會死呢!”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可是就算不死,晚上也會有狼出來的,他受了那麼重的傷,肯定會被吃掉的!”

猛然,孩童起身,往著適才的方向走去,卻隻走了數步,他又遲疑了,“回去會被打死的!”他摸著自己仍在發燙的臀部,將手中的匕首一扔,坐在了雪地上,靜看風雪天。

“怎麼辦,怎麼辦呢?”孩童一直念著,抬頭看天色,已然快漆黑,朦朧之間,他深吸一氣,往著適才跑來的路上狂奔回去,呼道:“爹,你可千萬彆死啊!……”

待到他跑回原地之時,早已不見赫連天的蹤影,就連那血跡,也被風雪覆蓋得無影無蹤,天地蒼茫間,他驟然隻覺得隻剩下他一個人,不勝孤寒!“爹!……”仰天狂呼,卻再無人應!他無奈地哭了,夜的蒼茫,更是如死,隻剩下他啜泣的聲音,再無其他!

“長這麼大了還這麼愛哭,一點也不像個男子漢!”驟然,從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孩童茫然回頭,“撲哧”一聲破涕為笑。他望著赫連天手中那隻肥胖的兔子,原來他是打獵去了!

“還不走留在這裡喂狼狗嗎?”赫連天依舊口吻不變地呼道。

“來了!”孩童應道,起身追上,問道:“爹,你的傷,冇事吧?”

赫連天輕瞥一眼,道:“這點傷就想要我有事,你也太天真了!”說完,他笑了,孩童也笑了,問道:“爹,這裡叫什麼名字?”

“祁連山!”

“祁連山啊?”孩童大呼,“那以後不許你再叫我狗崽子,我的名字就叫祁連!……”

“哼,”赫連天又一聲悶哼,道:“狗崽子就狗崽子,叫什麼祁連!”

“我叫祁連!祁連!……”孩童大喊,聲聲飄送風雪中,一切依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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