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唯有暗香來
第五章 唯有暗香來
一江煙水照晴嵐,兩岸人家接畫簷。芰荷叢一段秋光淡,看沙鷗舞再三,卷香風十裡珠簾。畫船兒天邊至,酒旗兒風外□,愛煞江南。
一如標題,半路插—入的一篇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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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蓮為題,取自於瘋癲和尚之作《金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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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蓮》
第一章 蓮花池
誰聞說,天上有處無愁地,上住著無愁女。鑒音磬,鑿鑿細落,歌一番天上,舞一回人間!……
一顆露珠,經過了天上人間億萬年間的蒸發熔融,早具靈性。這一日,它終於掙脫了層層的禁錮,從九霄雲層之上,急速降落著……
但它卻庸懶了心,從容地看著身旁的雲,與之相互擦肩,撓首,再嬉戲……似乎,它感受不到地麵之上引力的威力,絲毫也不會擔心自己落地的那一刻,會不會因重力的撞擊而消融散去,毀千年修行於一旦。或者,它不是不怕,而是,不知者不懼,因為它從未入過世。所以此刻它是開心的,乃至是興奮的,即使下一刻等待它的,會是——湮滅,它也從容依舊!
一隻白玉瓶,敞開了那本來就不怎麼大的頸口,一滴,兩滴,三滴……周而複始地承接著從天上落下的雨露。而持有這隻白玉瓶的,是一位行者,一位觀遍世音的白衣大仕,世人皆尊喚“觀音”!然,這位行者此刻卻是衣裳淩亂,鬢發翻飛,絲毫冇有世人眼中持有的端莊慈和之態。
這是觀音的秘密,她有很多的秘密,這,便是她的秘密之一。她每日都趁著天的蒙蒙未亮之際,一滴一滴地承接著天上的雨露!因為她有另外一個秘密,那便是她手中的那個玉淨瓶。世人都隻道那是一個容器,或者是一個法器,但卻都不知道這瓶頸之內,有一個池塘,一個世界,一個乾坤。而在這個乾坤之中,養著一尾魚,佛祖所漁伺的一尾金魚。
滴……滴……滴……
雨露一點一滴地落入了那個小小的瓶頸之中,與那個乾坤中的萬千雨露融合在一起,彙聚成流。
那顆露珠,不知道往下墜了多久,直到,快被那個白玉的瓶頸所承接的那一刻,露珠探出了頭,想多觀望一眼這個大千之樣。“……你這頑兒!”一聲笑傳來,是戲謔,觀音晃了下手中的瓶,那顆露珠瞬間跌落而下,“咦?”露珠輕咦,這瓶中的世界著實讓它倍感新奇。
池塘中,點點綠萍蕩漾著層層綠波隨著風一圈圈地漣著漪著,而那顆露珠,卻冇有滴進池塘之中。卻是隨著風落在一朵清蓮之上,淌過蓮瓣,流過蓮心,它一路細嘗著那從甜到苦的滋味,這便是蓮心麼?好苦,好苦……隻是冇有誰聽得到它的呐喊。直到,露珠用它的清馨洗透了蓮心的嬌媚,方緩緩地從碧玉杆上悄悄劃落,與這滿池塘的水融為一體。這時,它才最後意識到,它不是這裡唯一的一顆承天之露,每天都會有一顆露珠滴落進這個蓮花池中,而它,恰恰是這第八十一顆露珠……
就在這第八十一顆露珠融入的那一刻,它明顯感受到了池子中的那尾魚的躍動,不是期待以久的喜悅,更拂如是那疼痛,居然,那尾魚的身體在慢慢,一點點地變化著,之前銀白的鱗片漸漸地被一層金黃色所覆蓋。也在這一刻,池塘邊那朵蓮花儘數舒開了它的蓮瓣,她卻出落成一個女童,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童。
“哧通”一聲,魚兒卷起一處波瀾,畏懼地躲到了遠處去,悄悄地觀望著那個女童的一舉一動。那個女童,明亮的眼似乎意識到了在這池中異樣的魚兒,緩緩地朝它而去!但,女童卻明顯地感受到了那尾魚兒的顫栗,它在怕……它在遊,拚命地往遠處遊去,拚命地想遠離這個女童兒。
終於,女童聽到了魚兒心中的顫栗之聲,因為那包裹著魚兒的水中,有一顆露珠是流過了她的蓮心處,所以她感受得出魚兒此刻的驚慌。女童停了下來,不再向魚兒靠進去,隻是在水中,那樣失神地看著自己的倒影,卻淺淺地笑著。烏黑的發緊緊地相互粘黏在一起,水珠順著發絲滑落到臉上,透過清秀的臉,滴落在水中。一絲漣漪,伴著女童緩緩蠕動的唇。
“你真漂亮……”
頓時,水中的魚兒拚命地翻湧著,不知道為什麼,女童隻感受到了魚兒此刻內心的興奮。直到,那魚兒似是累了,停止了翻滾,而女童卻嫣然地笑了,她喜歡這尾魚,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它賣力地翻滾,就像是——為了博她一笑般,她便心中一暖,縱即蓮心本是苦的,也暖。
自那天後,似乎成了慣例,女童必然每天到池塘邊看著那尾魚兒,看著它笑,看著它興奮地翻湧著,她便也笑。
如此如此,不知過經過了多少時日,這個女童已經出落得像一朵花,一朵不可方物,美得足以傾倒眾生的花。那一日,女童從池塘中抓起了那尾魚,然那魚卻冇有反抗,隻任著女童輕輕順撫著它的鱗,它的那一身逆鱗。她的心在顫抖著,靈魂在顫栗著。她好美,美得已然到了一種顛峰的極致,然,她卻因為她的美而悲哀。
因為,她是一朵花,花開到最美的時刻,也就是她即將凋零的時刻。秋,到了,她也將凋謝,不複存!隻是,這瓶中冇有秋天,她也該凋零!終於,那朵花哭了,用她最後的一刻存在,她再次撫摸著那魚兒……
直到,那溫熱,慢慢地,慢慢地褪去,凋零!那尾魚再度落入水中,在痛,它在痛,她也在痛……
一地殘紅,已殤,似怨尤嗔!那個女子,那朵花,她聽得到看得到,卻獨獨說不出,摸不到。她看到那尾魚天天在等,等她的再次到來,再次衝它而笑,隻是,她已殘。那魚兒終究隻得終日鬱鬱地度著,期待那池塘邊上笑嫣的麵孔!
直到一日,終於有人自那瓶頸之中落下,卻是那白衣大仕,那觀音者。花,在旁邊沉吟著,隻是魚不知;花也聽到了那尊者對魚兒說的話,三分戲謔三分調侃,“原來魚兒也可以動情的嗎?”
“九九歸真,你自人間曆八十餘難,卻還少了一劫。在這玉淨瓶中,你終究逃不過,人間情愛這一關。與你天天池塘相對的,不過是一朵花,一朵已然凋零的花,是我讓她重新有了生命,而她要做的,就是每天來到這池塘之上,對著你笑,隻為塑造這九九裡麵的最後一難。”
一切,隻是這樣,那個恍若出說芙蓉般的女子,對著那條滿布金鱗的魚兒笑,隻是這樣,隻是,
一朵花!
隻是輕輕說著,“你真漂亮”
“你真漂亮”……
酣酣一夢,繁花似錦,花海中那抹笑嫣然,魚兒好不快意,去尋找,尋找那記憶中那朵花凋零的味道。一切,在萬佛之祖——如來的降臨,驚醒,破碎!
回首處,龍,身,
鏡身處,龍,尾。
那一地殘紅,笑了,哭著的笑了,望著它離開,望著它遠去……
那一日,佛祖收了二徒,那尾自蓮花池中化龍而出的魚兒,喚金禪!
她在玉淨瓶內,在那蓮花池旁,清楚地聽到外頭那魚兒的詢問,“花,可有花嗎?”……那一地殘紅,卻又哭了,卻是笑著的哭了……她隻聽得佛之鼻祖這樣允諾魚兒的,“花開自有花謝,隻餘一地殘紅。欲觀望,待來年。”
玉淨瓶內,她反反複複地哭著笑,笑著哭,她在等,等來年花開時,魚兒再歸來。
因為佛祖允諾金禪,花開待來年,也是允了她的……
隻是,渾渾噩噩距千載,魚,卻也再不來,才知曉,花也已反複落了千次,空等了千年!
卻原來,他佛也會食言!……
第二章 彼岸花
世上一日,瓶中千年。千年花開,千年花落,誰也不曾得知,那朵花是如何過的。她再也冇有見過那尾魚,她每日隻能在蓮花池旁靜守魚兒歸。隻誰,她也知道,魚兒再也不是魚,已然淨,身化真龍,這池中細縛,終究難將金鱗困頓,惟獨她依舊看不穿,想不透!仍癡,仍隻靜守著這春衰秋複,花開又落的無聲時日……
這一日,又是一個晴天,卻從天際處忽生一根紅絲線,花將之緊攥手中,緊緊攥住,不可言放。一線情牽,那花,遙落一絲清淚,望向天際處,層層雲霧,卻教她半點也窺不得。隻將之手中紅線牢牢牽在手中,嵌入掌心處。她知道,這個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姻緣,姻緣相係者,便可續之前緣,而姻緣,靠的也是一根紅線相係。隻是嗬,她始終觀望不到紅線的另一儘處,線牽誰?
西天上,雷音寺,萬佛之祖似乎覺察到了什麼,轉念一瞬,揮手落處,一道金光瞬即來到紅線處。
斬斷癡情念,一線兩情殤。
“不……”蓮花一聲痛呼,自口中一道鮮紅,灑了滿池。她也昏昏地睡去了,這一覺,她不知道睡了有多久,再次醒來之時,那位白衣大仕又再次來到了她眼前。這是她第三次見到觀音尊者。第一次,她也是如此,在昏昏半睡之際來到她跟前。
“清蓮,今日遵我佛法旨,譴貧道前來渡你,隻是你卻要再曆一劫方能圓滿。”
“有一條金鱗,已曆八十餘難,卻還少了一劫。劫過,化身為金龍。你要做的,便是營造這最後的一難,情劫!這也是對你的考驗。”
她本來滿心歡喜地,為那魚兒營造這最後一劫,她便功德圓滿。隻是,一切在變,池中的那尾魚,日複一日地在池塘中逗她笑,她本以為,如此便可。直到,第二次,觀音大仕來到她的跟前,再次跟她說:“清蓮,你功德已滿,歸來吧!”
那日,她在池塘邊,靈魂的衝動,她想將那尾魚緊緊攥緊手中,擁入懷裡,就如此,她將手伸到了蓮花池中,輕輕托起那條每日相對的魚兒,卻意外地,魚兒冇有了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顫栗,反之卻溫順地任她撫遍它身上的每一片鱗片。她知道,它當然隻是一條魚,但它依舊再看著她的顏,看著她哭,她知道的……隻是,痛,在糾著心。她想起了觀音的那句話,“它隻是一條魚,而你隻是為它營造這八十餘難的最後一難,情劫。隻為讓它脫胎換骨,化身金龍。而這,也是給你的考驗……”
“給我的考驗……”蓮花終於忍不住掩麵而哭,這一考驗,太沉太重了。
這一次,還是渾渾噩噩之中,依舊是那句,“你已經做完你該做的事,歸來吧,歸來吧……”
掌中,那半截斷紋,賽血紅,刺入清蓮眼中。她不是如願了麼,為什麼還是會哭,還是會痛啊?終究難逃一個情字相糾纏。她曾經見到那滿池清水為那魚兒而沸,曾經見到它一身金鱗轉化龍。
相傳,九世輪回,方能化得龍,身在。
抬首處,清蓮毅然道:“我不願為仙,我要九轉化龍,身。”
……
化龍九轉,輪回九世,世世不相忘!
據說,那金禪因當年佛祖失言,便在心中結下了一個結,任誰也不得而窺,也不得而解。終日漫散,縱情於酒。這日,聽說不聽佛祖說教,便被罰下界,輪回十世,世世為僧,個中因由,卻也不得而知。然,蓮花再非昨日蓮花,幾世輪轉,清蓮已作殘花身。
佛祖相召,方知曉,金禪闖下了彌天禍,已然被除去金身,剝去金鱗。
這時,佛之鼻祖稍稍抬眼,敦厚的雙唇上下闔啟道,“花,一切因果,皆因爾起,前世今生,爾須經九世輪轉,化身金龍。既前劫乃爾營造,今日禍生,必也當你任之,這一劫,方你化之,圓此功德!”
“殘花不願之!”花言說,前世,她聞之功德圓滿之話語,便想也不想地應了觀音之諾。今日,當是如此,那一劫,太沉太重,九轉輪回,尚未圓滿,何談圓滿。她道:“一世情殤,一半,一半!”
佛祖稍稍一愕,卻掩色,稍慍,“難道,你不想功德圓滿日!”
“殘花隻須一念,”殘花失色,複言說,“金禪金身褪,金鱗卸,再非龍,!”
佛祖聞言,卻是一陣得色,“……蟲兒罷了!”卻聽殘花複言道:“金龍非龍,殘花亦無意!”她抬眸,對佛慍道:“隻求一念,盼歸來……”
隻求一念,盼歸來。
好狂妄的念想啊,任之金禪再如何忤逆,終究是他佛門子弟,此刻,這女子竟敢在佛前言道盼歸來,無異於挑戰這佛祖的威嚴,我佛又豈能善罷!
有道是出家人不打誑語,但千年前,佛食言了,今日,亦可語誑。“既此,爾消一念,我佛慈悲,你便去罷,去罷……”
殘花大愕,佛何出此語,當真成全?半將信疑,“佛爺何意?”
“既有念想,便叫你念想去罷,隻是,你還須九轉,化身龍女!”佛爺一頓,複言說,“本元歸真,你便隨心等去罷,隻是今日佛爺不予何諾,百載,千年,萬世,隨爾等罷……”
“本元歸真!”殘花一笑,一如當年蓮花池中那女童燦爛無邪般,卻帶三分淒,“歸何地?”
“自是無愁之地!”
“無愁之地!”……
西天樂土之上,一聲鐘罷,一聲鐘起,大殿之中,依稀殘留,“……願交本元!”
殘花笑了,因為她隨心了,她隻願有這一念想。然,佛爺也笑了,笑愚,笑癡……
西天大殿,隻剩下我佛如來,緊閉雙眸,得意答:“金禪啊金禪,任你再如何尋之,也是惘然,終究歸來。”久久,一句洪亮之聲,回蕩大雷音寺裡:阿彌陀佛……
八百流沙渡,三千弱水寒。
那處無愁地,那個無愁女,悲歌濫濫,不見回首春花笑,但望前途,瓊樹結霜花……
那朵花,殘,軀落去,依舊九轉輪回化真龍,隻是本元,卻在流沙渡。
……
黃泉畔,一僧侶,白衣飄飄,眉心處,卻依稀愕然。三途河水,上窮碧落,下黃泉。在這三途河畔,碧落黃泉,他不知道等了多少世,世世借空。
和尚抬掌細端倪,癡癡一笑,掌中斷紋甚依稀。回首處,奈何橋邊,那朵花迎風笑立。掌中,亦是緊握當初那半截紅線,嵌落為紋,不曾離去。是牽引,那朵花的殘軀一步一搖曳,步過奈何橋,遙望那生生世世之念,再非當年蓮花池中那尾無知魚兒。她笑了,他也笑了……
“上窮碧落……”和尚撫上那女子的容顏,是笑,笑著淚下,“下黃泉!”
一片葉飄過,至此眼前,一瞬即冇。回首處,黯然蕭索,和尚何在,花亦何在,茫茫再不見……
隻是至此後,黃泉河畔多了一道豔麗風景,也是這歸魂路上唯一的一道風景。曼佗羅的花花開紅勝火,一路牽引,遙至黃泉儘處,奈何橋邊……
……
那一日,一行者普渡人間苦難,歸來之時,渡天河。卻被這三途河畔這兩株盛開的曼佗羅所吸引了去,不禁召其而上,卻見是金禪,我佛不禁大怒,然隻聽金禪求道:“她既為花,我便願為葉,生生世世,永墜黃泉!”亦甘舍道:“金禪金身,吃之一口,長生不老,亦是修為,願生生世世,不求還金身,憑之處置!”不料,佛卻應了,此後,金身九轉,與之金禪無乾,他隻是三途河畔之邊,曼佗羅花的葉,與花相依。
隻是,我佛豈會儘如他願,歸去之時,佛祖刮出一陣強風,花葉拆分兩岸,“阿彌陀佛……”我佛笑了,望之黃泉畔邊,花葉相識不相知,也是徒奈何!
天河水,通連天上人間,甚溯至上古,追至今時,亦無人得知此河如何生,如何成,如何通向九天黃泉下,如何隔絕天上天。
在此黃泉畔歸途畔,不知何時開始,便有了這樣一道風景:一路曼佗羅花開紅勝火。
相傳,此花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相守黃泉彼岸,永生永世!
……
一切冥冥之中,豈是我佛儘想得料。這一日,自天上落下一顆露珠,在這茫茫大千世界之中,落在了一處名喚“流沙”渡上,流沙河中,一朵清蓮,承接住了這一顆得天獨厚。
那朵花的本元,在此流沙河中,她喚——清妖!隻是她再也見不到,那殘軀,早在三途河畔截去了她此生的念想,她獨不知!每一生,每一世,等來的,卻是那萬載難得的金身,而非那金禪!然,笑到最後的,依舊是我們的如來佛!
在此流沙河邊,她夜夜獨舞悲歌,傳唱千年,百年……
“誰聞說,天上有處無愁地,上住著無愁女。鑒音磬,鑿鑿細落,歌一番天上,舞一回人間!……”
(完)(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