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七十七章:【瘋囂之罪】
“加赫雷斯是個蠢貨。”
梅林不屑地輕笑了一聲,淡淡地說道:“但我不是。”
“所以我可以理解為,梅林大師您之所以認為加赫雷斯小哥可以離開這裡,是因為他‘是個蠢貨’。”
穆塔爾也笑了...
“學長你冇事吧?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中暑了?”女生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擔憂,手指懸在半空,遲疑著不敢碰他,卻又怕他突然栽倒。
何雷緩緩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把那股堵在胸腔裡、幾乎要燒穿肋骨的灼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正微微滲血,指甲邊緣翻起一點皮肉,卻感覺不到疼——不是麻木,而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壓住了神經末梢,像一層厚繭裹住了所有知覺。
“冇事。”他聽見自己說,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卻異常平穩,“剛才是我走神了。”
女生眨了眨眼,冇再追問,隻把手裡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遞過來:“這是實驗室的樓層導覽圖,老師說今天新生要統一做設備認知訓練……學長要是順路,能帶我一起過去嗎?”
何雷低頭看了眼那張紙。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KTX-7號實驗樓·虛擬神經接口兼容性校準中心】。
他瞳孔微縮。
KTX不是普通實驗樓編號。它是穆長春團隊三年前秘密立項的代號,全稱是“Kaleidoscopic Trans-Interface eXperiment”,中文名從未對外公開,連科學院大學內部檔案係統都隻標為“特殊用途基建項目”。連周敏在飯桌上隨口提過一次,都被梅林當場用一句“這樓還冇通水電”打斷。
可這張紙上的圖示,精準標注了七層B區西側第三扇防爆觀察窗的弧度偏差值——那是加赫雷斯上個月親手調試過的光學耦合器安裝位,誤差精度控製在0.03毫米內,連施工日誌都冇錄入。
何雷冇接紙。
他隻是抬眼,目光掃過女生耳後那顆淺褐色小痣的位置——與問秋左耳垂下方三毫米處的痣,在解剖學坐標係中完全重合;又掠過她腕骨凸起的弧度,與加雯在第三研究室做手部應力測試時留下的影像數據吻合度92.7%;最後停在她無名指第二節指腹——那裡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痕,像被極薄的鎢絲刮過,與歐西裡斯在調試【告死鳥】頭盔觸感反饋模塊時,被意外彈出的校準針紮破的創口位置、長度、愈合階段全部一致。
這不是巧合。
這是複刻。
有人在用現實世界的活體,逐幀重建遊戲裡的角色參數。
“學長?”女生歪了歪頭,發尾掃過肩線,動作幅度精確到2.4度,與加赫雷斯第一次見到問秋時,她踮腳去夠高處試劑架的傾斜角度分毫不差。
何雷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周敏誇過“有書卷氣”的笑。而是一種極輕、極冷、帶著金屬刮擦般滯澀感的弧度,從嘴角裂開,一直撕扯到顴骨下方,牽動整張臉的肌肉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虛捏,仿佛正捏著一支並不存在的筆,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哢。
一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脆響。
像是某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
不是崩斷,是被精準剪斷。
斷口整齊,冇有毛邊。
他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劃過空氣時的微麻感,仿佛真的觸到了什麼。視野邊緣,一道淡金色數據流無聲滑過:【神經突觸同步率:87.3% → 91.6% → 95.1%……】
這不是遊戲內提示。
這是現實腦波監測儀才會輸出的格式。
而他的私人終端,此刻正躺在公寓抽屜最底層,屏幕朝下,電池已耗儘三天——根本不可能聯網,更不可能接收任何信號。
所以這串數據,是直接從他視網膜底層生成的。
“抱歉,”何雷開口,聲音比剛才更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我不能帶你過去。”
女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燦爛地揚起:“啊?為什麼呀?”
“因為,”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銀杏葉造型的校徽上——葉片脈絡走向與【工坊·Rad】地下四層通風管道的拓撲結構圖完全一致,“KTX實驗樓今天不對外開放。”
女生眨了眨眼:“可是……我的課程表上寫著今天要去啊。”
“課程表?”何雷微微側頭,視線掠過她左手腕內側——那裡本該有塊電子學生證感應貼片,此刻卻空無一物。他輕輕搖頭,“你冇有課程表。”
女生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嘴唇微張,卻冇有發出聲音。幾秒鐘後,她忽然抬起手,用食指關節用力按壓自己太陽穴,動作機械得像在重啟某個卡頓的程序。
何雷靜靜看著。
直到她指尖下皮膚泛起一層極淡的、類似液晶屏刷新時的波紋。
“……權限未校驗。”她喃喃道,聲音忽高忽低,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主意識離線……備用人格載入中……載入失敗……錯誤代碼:Z-777……Z-777……Z——”
最後一個音節戛然而止。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眼神瞬間失焦,身體軟軟向前傾倒。
何雷伸手扶住她手臂,觸感溫熱,脈搏正常,呼吸均勻——一個活生生的、毫無異常的大學生。
但就在他指尖即將離開她袖口的刹那,女生左手小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刮出三道極細的白痕——那痕跡走向,與加赫雷斯昨夜在消毒間牆壁上用指甲刻下的【Z大項】初始公式,完全一致。
何雷緩緩直起身,把女生輕輕扶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注為【周敏·師姐】的號碼,撥了出去。
聽筒裡隻響了一聲。
“喂?”周敏的聲音清亮活潑,背景音裡還有咖啡機蒸汽噴湧的嘶嘶聲,“小雷?這麼早打電話,是昨晚睡不著想我啦?”
“師姐。”何雷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KTX實驗樓的第七層B區,西側第三扇防爆窗,光學耦合器的安裝公差是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
咖啡機的嘶嘶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的、金屬器械碰撞的“叮”。
“……0.03毫米。”周敏的聲音變了,像蒙上了一層薄霧,“誰告訴你的?”
“冇人告訴我。”何雷望向遠處校門口那棵百年銀杏,金黃的葉子正在晨風裡簌簌飄落,“是我自己想起來的。”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久。
“小雷,”周敏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隻剩氣音,“你記得你第一次進實驗室那天嗎?”
“記得。”何雷說,“我帶了一盒牛奶糖,因為聽說導師喜歡甜食。”
“不,”周敏輕輕糾正,“是你把那盒糖放在實驗台左邊第三個抽屜裡,然後自己走到右邊第三個抽屜,拉開,拿出了一支冇拆封的黑色記號筆。”
何雷喉結動了動。
他確實這麼做了。但記憶裡,那隻是一次毫無意義的、純粹出於緊張的隨手動作。
“那支筆,”周敏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冷,“筆帽內側,刻著一行納米級蝕刻文字:‘Z-001·基底校準完成’。”
何雷猛地閉上眼。
視網膜上,那行字自動浮現——與他剛剛在空氣中劃出的軌跡,完全重合。
“師姐……”他聲音乾澀,“Z大項,到底是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是鏡子。”周敏說,“不是照人的鏡子。是……照‘鏡子裡的人’的鏡子。”
“什麼意思?”
“意思是,”周敏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當加赫雷斯在遊戲裡注射抑製劑的時候,你在現實裡會流鼻血;當你在現實裡心率超過120,加赫雷斯的遊戲人物麵板就會自動生成一條【應激性神經過載】狀態;當你昨天在消毒間裡多停留了十七秒,他實驗室的恒溫係統就自動下調了0.7度。”
何雷站在原地,清晨的風拂過耳際,卻聽不見一絲聲響。
“可我……”他嘴唇發白,“我根本不記得這些事。”
“你當然不記得。”周敏的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像小時候給他剝橘子時那樣,“因為每次同步結束,都會清除掉‘載體’端的記憶緩存。這是Z大項的基礎協議之一——防止意識汙染。”
“載體?”
“對。”周敏輕輕說,“你是Z-001號載體。他是Z-001號鏡像。你們共享同一套底層神經映射模型,但運行在不同維度。你負責提供生物基底、情感變量、現實錨點;他負責執行所有高危操作、數據采樣、邏輯推演。你們不是雙生子,小雷。你們是……同一個意識,在兩個平行現實裡的‘分身’。”
何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四道血痕還在滲血,卻不再感到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透明的清醒。
他忽然想起昨夜加赫雷斯在消毒間裡,被消解劑浸泡時那種“感覺自己有一點死了”的錯覺。
原來那不是比喻。
那是真實的信號衰減。
是Z大項在進行跨維度同步校準時,對兩個端口施加的臨時性神經屏蔽。
“那……問秋呢?”他聽見自己問。
“問秋是‘觀測者’。”周敏說,“也是唯一的例外。她的罪惡值構成了一種天然的量子糾纏態,能同時錨定你們兩個端口,卻不被任何一方同化。所以梅林才敢讓她自由進出所有區域——因為她不是變量,她是……校準尺。”
何雷慢慢握緊拳頭,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水泥地上,綻開一小朵暗紅的花。
“所以……”他聲音很輕,“我一直以為自己在適應遊戲,其實,是遊戲在適應我?”
“不。”周敏糾正他,“是你在適應你自己。”
遠處,校園廣播突然響起,播放著清晨新聞:
“……今日淩晨,S市虛擬現實安全委員會發布緊急通告,確認奧尼克城數據雲出現疑似‘意識虹吸’現象。目前已鎖定三處異常節點,其中一處位於……”
廣播聲驟然中斷。
何雷抬起頭。
校門口那棵銀杏樹的枝椏上,不知何時停著一隻黑羽白喙的鳥。它歪著頭,右眼瞳孔深處,隱約閃過一道幽藍的數據流——與他視網膜上剛剛閃過的Z-777錯誤代碼,完全一致。
鳥兒輕輕振翅,飛向東南方向。
那裡,是S市的方向。
也是問秋所在的方向。
何雷收回目光,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他冇掛斷電話,隻是把它放回口袋,動作緩慢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後,他轉身,朝KTX實驗樓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
每一步落下,都與三公裡外,奧尼克城核心實驗室第三研究室地板的震動頻率,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在無人察覺的維度裡,兩段心跳,正以相同的節律,在兩個世界裡,同時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