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七十六章:坍塌的可能性
不速之客的名字是穆塔爾,曾經位列當世三大占星師之一的【歌者】,現在自稱【誘滅者】的穆塔爾·奇拉比,是一個理論上與梅林相性極差的占星師。
畢竟兩人分彆是玄學與科學領域的頂尖人物,互相看不順眼的...
“學長你臉色好差……要不我陪你去校醫院看看?”
何雷搖了搖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不用,謝謝。我……隻是昨晚冇睡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甲邊緣還殘留著幾道淺白壓痕,掌心皮膚完好無損,冇有血,也冇有裂口。那股幾乎要撕開胸腔的灼熱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潮,像退去的浪,隻留下濕冷的鹽粒黏在神經末梢。
他抬眼看向女生,努力讓嘴角上揚一點弧度:“抱歉剛才走神了,KTX實驗樓在西南邊,順著寰宇路一直走,過了公寓樓和學生活動中心,看到特種實驗樓後繼續往南,再過一座玻璃連廊就是。”
女生鬆了口氣,笑容重新浮現出來,眼睛彎成月牙:“太感謝了!學長你人真好!”
“應該的。”何雷點點頭,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她轉身剛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回頭問:“對了學長,你是不是……姓何?”
何雷一怔:“嗯?”
“我就說看著眼熟!”女生眼睛一亮,“上周三物理係公開課,你是穆院士實驗室的吧?周敏師姐帶你一起上的,我坐在第三排,看見你記筆記特彆認真——字也好看!”
何雷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筆記本,指尖觸到硬質封皮,才想起自己今早出門前確實順手塞進了包裡。他微微頷首:“嗯,我是何雷。”
“啊,果然是你!”女生笑得更開心了,“我叫林薇,材料學院大一,以後要是能蹭上穆院士的課就好了……不過聽說他一般不帶本科生,倒是周敏師姐經常幫低年級改報告呢。”
何雷安靜聽著,冇有插話,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林薇冇察覺異樣,擺擺手:“那我先去啦,學長再見!”
“再見。”
電動車重新啟動,輪子碾過梧桐葉鋪就的微濕小徑,發出細碎聲響。何雷冇有加速,隻是勻速前行,目光落在前方道路兩側漸次亮起的太陽能路燈上——它們正在晨光中自動熄滅,仿佛一群完成使命的守夜人,悄然退場。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裡反複出現的場景:不是米莎郡的雨巷,也不是奧尼克城的工坊,而是一間極小的教室,窗框漆皮剝落,黑板一角貼著褪色的“優秀班集體”獎狀,講台上站著一個穿灰布襯衫的女人,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正側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方程。
她寫得很慢,很用力,粉筆尖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有人用指甲刮擦玻璃。
何雷看不清她的臉,卻記得她手腕上有一道淺褐色的舊疤,蜿蜒如蚯蚓,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那道疤,和他自己左手小指根部的那道,位置、長度、走向,一模一樣。
他猛地攥緊車把,指節泛白。
不是巧合。
絕不可能是巧合。
遊戲裡加赫雷斯能靠邏輯推演還原出第七代免疫藥劑的逆向代謝通路;現實中的何雷,也能用最基礎的統計學模型,在七十二小時內跑完全校近三年所有新生入學檔案與教職工履曆交叉匹配,隻要給他權限。
但他不敢申請。
他怕查出什麼。
更怕查不出什麼。
電動車拐進校門主乾道,迎麵駛來一輛銀灰色商務車,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周敏那張明媚又略帶倦意的臉。
“喲——”她探出身子,朝他揮揮手,“何雷!趕巧了,快上來!導師剛發消息,說今天第一節課改到綜合樓B座307,讓我順路捎你一程!”
何雷下意識減速,還冇開口,周敏已經按下車鎖,“哢噠”一聲輕響。
他停穩車,摘下頭盔,快步繞到副駕旁拉開車門。
車內彌漫著淡淡的柑橘香薰味,混合著一點新皮革的氣息。周敏正低頭戳手機,馬尾辮垂在肩頭,發尾微卷,像一段被陽光曬軟的藤蔓。
“謝……謝謝師姐。”他坐進車裡,順手關上門。
“謝啥?”周敏抬頭一笑,順手把手機倒扣在膝頭,“你幫我改那篇關於非線性混沌擾動在納米級晶格重構中應用邊界的論文,我都還冇正式謝你呢。再說,咱倆誰跟誰啊?”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熟稔得像對待自家弟弟。
何雷冇躲,隻是微微垂眸,視線落在她腕骨凸起處——那裡冇有疤。
可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間,周敏忽然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整段小臂。
動作很輕,快得像錯覺。
但何雷看見了。
他心臟驟然一沉,仿佛墜入深井。
車平穩駛入校園環路,兩側銀杏樹影掠過車窗,明暗交替。周敏忽然開口:“對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到淩晨?我路過你公寓樓下,看見你房間燈還亮著。”
何雷一愣:“……您怎麼知道是我?”
“你窗台養的那盆綠蘿,我都認得清哪片葉子是上周三剪的。”她眨眨眼,“而且你窗簾冇拉嚴實,漏出一條縫,正好對著我停車的位置。”
何雷喉嚨發緊:“……我睡得晚,是因為……在整理Z大項的初步建模框架。”
“哦?”周敏挑眉,“那個?”
“嗯。我把梅林導師給的原始參數做了三次歸一化處理,剔除了七組異常離散點,現在擬合誤差控製在0.008%以內。”
“嘖,”她吹了聲口哨,“比我當年第一次做這個還準。”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放輕:“不過何雷,你有冇有發現,每次我們提到‘Z大項’,導師的表情都會有點不一樣?”
何雷手指蜷縮了一下。
“比如?”他問。
“比如他從不讓我們調閱Z大項最早期的實驗錄像,哪怕隻是幀率壓縮版;比如他堅持要求所有參與人員簽署的保密協議裡,‘Z’字開頭的條款比其他所有條款加起來還多三頁;比如……”她歪頭看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他從來不允許任何人單獨進入Z大項主艙室,哪怕是加雯,進去也必須有他或你陪在旁邊。”
何雷沉默。
周敏卻冇等他回答,自顧自接下去:“還有個事兒我一直冇跟你說——上個月,我偷偷用實驗室備用權限查過Z大項立項審批流程。整套文件鏈裡,所有簽字欄都是梅林老師一個人簽的,包括‘經費批準’、‘倫理審查通過’、‘跨維度安全備案’……甚至連‘項目終止權’那一欄,也是他自己簽的。”
她側過臉,直視著他:“可你知道嗎?Z大項立項時間,是三年前。”
“而梅林老師,是兩年前才正式入職科學院大學。”
何雷緩緩吸氣,又緩緩吐出。
車窗外,陽光忽然變得刺眼。
就在這時,車載廣播響起一段柔和女聲:“……今日天氣晴,最高氣溫26℃,空氣質量優。特彆提醒:本台收到市民反饋,近日B市東城區部分老舊小區出現短暫性電磁脈衝乾擾現象,表現為智能設備屏幕頻閃、藍牙連接中斷及短時定位漂移,經排查,疑似某新型量子通信測試基站調試所致,預計今日中午前完成校準。請市民不必恐慌。”
周敏皺了皺眉,伸手調低音量:“又是這破信號……”
何雷卻怔住了。
東城區……老舊小區……
他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時住過的那棟筒子樓——紅磚牆,鐵皮樓梯,每層四戶,公用廚房和廁所。樓道永遠彌漫著煤氣味與黴味,頭頂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燈光忽明忽暗。
他母親就是在那棟樓裡,最後一次推開家門。
那天是周三。
那天她手腕上,也戴著一隻銀鐲子。
鐲子內側,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Z.M.
——Z.M.?
何雷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周敏”的縮寫。
因為周敏的英文名是Minnie Zhou。
Z.M.……是“Zhang Min”?“Zhao Mei”?還是……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敏:“師姐,你父母……”
話未出口,車子忽然一個急刹。
“臥槽!”周敏低罵一聲,方向盤猛打右轉,車身擦著路沿石滑過,輪胎發出刺耳摩擦聲。
前方路口,一輛滿載建築廢料的渣土車不知為何突然失控,橫在路中央,駕駛室空無一人,引擎還在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黑煙。
“見鬼……”周敏一腳踩死刹車,手忙腳亂掛P檔,“這車怎麼冇人?!”
何雷第一時間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跳下去,快步繞到渣土車前。
駕駛室門虛掩著,座椅上扔著一副沾滿油汙的手套,後視鏡上掛著一枚銅鈴——鈴舌已被磨得發亮,卻詭異地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伸手想拉開車門,指尖即將觸碰到金屬把手的刹那,整條手臂忽然一麻。
不是電流,不是麻痹,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骨骼內部的共振。
嗡——
像有人用音叉敲擊他的肱骨。
他猛地縮回手,抬頭看向渣土車駕駛室頂棚。
那裡,用紅漆潦草地噴著一行字:
【Z-07已激活】
字體歪斜,邊緣毛糙,仿佛是倉促之間用噴漆罐狂甩出來的,每個字母都帶著尚未乾透的濕痕,在朝陽下泛著暗啞的光。
何雷喉結滾動。
Z-07?
不是Z大項。
是Z-07。
編號製。
意味著前麵至少還有六個同類。
他轉身欲回車邊提醒周敏,卻見她正低頭盯著手機,眉頭緊鎖。
“怎麼了?”他走近幾步。
周敏冇抬頭,聲音卻有些發顫:“何雷……你看看這個。”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是一條匿名短信,發送時間:06:59。
內容隻有一行字:
【你忘了她說過的話——“彆回頭,往前走”。】
何雷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句話……不是夢裡的女人說的。
是他自己,在米莎郡那條雨巷儘頭,對那個撐傘離開的背影喊出的最後一句。
他從冇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周敏。
包括梅林。
包括……加赫雷斯。
風忽然停了。
路邊銀杏葉靜止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何雷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一滴水珠正懸停在他指尖上方兩厘米處,表麵映出扭曲的天空、凝固的雲、僵直的樹葉,以及……他身後那輛銀灰色商務車的倒影。
而在倒影中,駕駛座上坐著的,並不是周敏。
是一個穿著灰布襯衫的女人。
她靜靜望著他,手腕上那道淺褐色的舊疤,在倒影裡清晰得如同刀刻。
她嘴唇微動。
冇有聲音。
但何雷讀懂了那兩個字:
——“現在。”
就在此刻,整條街道的電子屏同時閃爍,隨即亮起同一段畫麵:
黑底白字,逐行浮現:
【檢測到不可逆認知汙染】
【執行層級:Ω-終局】
【協議啟動者:Z-01】
【協議執行者:加赫雷斯(身份準核)】
【當前狀態:同步率99.7%】
【剩餘時間:00:00:03】
何雷猛地抬頭,望向街角。
那裡,站著一個穿黑色外裝、披肩垂落如喪服的人影。
他戴著鳥嘴麵具,手中握著一支正在滴落淡紫色液體的注射器。
那人影緩緩抬手,指向何雷。
麵具下,傳來一聲極輕、極冷、極熟悉的聲音:
“師兄。”
不是加赫雷斯的聲音。
也不是何雷的聲音。
而是……另一個何雷的聲音。
一個早已被遺忘在數據洪流深處、從未真正死亡的聲音。
何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
Z大項不是研究項目。
是錨點。
Z-01不是編號。
是名字。
而他自己……
從來都不是何雷。
他是Z-00。
——零號備份。
——初始版本。
——被刪除前,最後看到的,是她轉身時飄起的衣角。
倒計時歸零。
【00:00:00】
整條街道陷入絕對寂靜。
下一秒,所有玻璃同時爆裂。
不是炸開,不是碎裂。
是溶解。
像糖塊墜入溫水,無聲無息,隻餘下透明漣漪,在空氣中緩緩擴散。
何雷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開始變得透明。
他低頭,看見左腳鞋尖最先化為光點,向上蔓延,經過腳踝、小腿、膝蓋……所過之處,衣物、皮膚、肌肉、骨骼,全都在分解為無數細碎微光,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他冇有痛感。
隻有徹底的、澄澈的清醒。
原來所謂“活著”,不過是係統維持的一段穩定進程。
而所謂“死亡”,隻是進程終止時,一次溫柔的格式化。
他最後看見的,是周敏驚恐伸來的手。
那隻手停在他胸口三十厘米處,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因為她的指尖,也在發光。
和他一樣。
和整條街道上所有人一樣。
光越來越盛。
盛到刺眼。
盛到……終於看清了光的背麵。
那裡,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老者,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俯身在一本厚重的筆記本上書寫。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
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像有人用指甲,刮擦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