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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韋斯洛夫斯基把馬趕得那麼快天氣還很炎熱他們老早就到達了沼地。

他們到了真正的沼地他們的目的地的時候列文不由地就盤算起怎麼樣甩掉瓦先卡好逍遙自在地行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也有同樣的願望在他的臉色上列文覺察出每個真正的獵人在打獵以前都具有的那種心神專注的神情而且還有一點他所特有的溫良的狡猾味道。

“我們怎麼走法?這沼地好得很我看見還有鷂鷹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著兩隻在葦塘上空盤旋著的大鷂鷹說。

“哪裡有鷂鷹哪裡就一定有野味。”

“哦先生們”列文帶著一點憂鬱的神情說一麵把長統皮靴往上提一提一麵檢查著獵槍上的彈筒帽。“你們看見那片葦塘嗎?”他指著伸展在河右岸的一大片割了一半的濕漉漉的草地上的小小的綠洲。“沼地從這裡開始就在我們麵前:你們看就是那比較綠的地方。沼地從那裡往右去到那馬群走動的地方;那裡是草叢有山鷸;沼地繞過那片葦塘經過赤楊樹林一直到磨坊那裡。就在那裡看見嗎?在水灣那兒。那地方再好也冇有了。我有一次在那裡打死了十七隻鬆雞。我們要分開帶著兩條狗分道揚鑣然後在磨坊那裡集合。”

“好的不過誰往右誰往左邊去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問。“右邊的地方寬綽一些你們倆去吧我往左邊去”

他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說。

“好極了!我們會比他打得多的。來吧來吧!”瓦先卡響應說。

列文不得不同意於是他們就分手了。

他們剛一走進沼地兩條狗就一齊搜索起來朝著一片浮著褐色粘沫的泥塘走去了。列文知道拉斯卡尋找的方法謹慎而且猶豫不決;他也知道這地方他期望看見一群山鷸。

“韋斯洛夫斯基和我並排和我並排走!”他沉住氣悄悄地對在他後麵嘩啦嘩啦蹬著水的同伴說在格沃茲傑沃沼地生了那場走火的事故以後列文不由自主地就很關心他的槍口朝著什麼方向了。

“不我不會妨礙您不要為**心。”

但是列文不由得沉思起來他回憶起臨彆時基蒂所說的話:“當心:千萬不要彼此打著了啊!”兩條狗走得越來越近了互相回避著按照各自的獸跡追逐著。列文希望現山鷸的心情強烈得連從腐臭的泥淖裡往外拔皮靴後跟的吧咂聲在他聽起來都仿佛是鳥鳴聲他抓住而且握緊槍托。

“砰!砰!”他聽見槍聲就在耳邊。這是瓦先卡射擊在沼地上空盤旋著的一群野鴨它們在射程以外老遠的地方這時正迎著這兩個獵人飛來。列文還冇來得及回頭看看就聽見了一隻山鷸的鳴聲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此外還有八隻一隻跟著一隻地飛起來。

就在一隻山鷸開始盤旋的那一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它打落了這隻山鷸縮成一團落到泥濘地裡了。奧布隆斯基不慌不忙地瞄準了另外一隻低低地向葦塘飛來的山鷸槍聲一響這一隻也應聲落下來;可以看見它從刈割了的葦塘裡跳出來鼓動著一隻冇有受傷的白色翅膀。

列文就冇有這樣的好運氣:第一隻山鷸他瞄得太近冇有打中;它已經飛起來的時候他的槍跟著它轉來轉去但是正這工夫另外一隻從他腳下飛起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於是他又冇有射中。

當他們在裝子彈的時候又有一隻山鷸飛起來裝好槍彈的韋斯洛夫斯基照著水上放了兩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拾起自己的兩隻山鷸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列文。

“好我們現在分開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左腳一瘸一瘸地拿好獵槍向他的狗吹了幾聲口哨就朝一邊走去了。列文和韋斯洛夫斯基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列文總是這樣如果頭幾槍落了空他就變得又急躁又煩惱整天都射擊不好。這一次也是這樣。山鷸是很多的。山鷸不住地在狗麵前和獵人的腳下飛起來列文本來可以定下心來的;但是他射擊的次數越多他在韋斯洛夫斯基麵前就越覺得丟臉而那個韋斯洛夫斯基卻不管在不在射程以內都歡歡喜喜地瞎打一陣什麼都冇有打中但卻絲毫也不難為情。列文著了慌沉不住氣了越來越惱怒結果弄到隻顧開槍幾乎不敢存著打中什麼的希望了。好像連拉斯卡也感覺到這一點。它越來越懶得去尋找了它帶著似乎莫名其妙的和責難的眼光扭過頭來望著這兩位獵人。槍聲一響跟著一響。火藥的煙霧籠罩著兩位獵人但是在寬綽的大獵袋裡卻隻有三隻輕巧的小山鷸。就連這些其中的一隻還是韋斯洛夫斯基打死的還有一隻是他們兩人共有的。同時從沼地對麵傳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不很頻繁但列文卻覺得關係很重大的射擊聲並且幾乎每一次都聽見他說:“克拉克克拉克叼來!”

這使列文更加激動了。山鷸不斷地在葦塘上盤旋。靠近地麵和空中的啼叫聲不絕地從四麵八方傳來;以前飛起來在空中飛翔的山鷸降落在兩位獵人麵前。現在尖叫著翱翔在沼澤上空的鷂鷹不止是兩隻而是十來隻。

列文和韋斯洛夫斯基跋涉了一大半沼地來到了分成一條一條的農民的草場草場緊連著葦塘這兩者之間的分界有的地方是一條踩壞了的有的地方是割過了的狹長的青草路。一半的地裡已經收割了。

雖然在未刈割過的地裡找到野物的希望並不比在刈割過的地裡多一些但是列文既然答應了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會合他就同自己的同伴沿著割過的和未割過的地段往前走去。

“喂獵人們!”坐在卸了馬的馬車旁的農民中的一個人向他們呼喊。“來跟我們一道吃點東西!喝一杯酒吧!”

列文回過頭來一望。

“來吧冇有關係!”一個快活的、留著胡子的、麵孔通紅的農民叫著一張口就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手裡高舉著一瓶在陽光下閃著光的、略帶綠色的伏特加酒。

“qu’estt?”1韋斯洛夫斯基打聽

1法語: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請我們喝伏特加酒。我想他們大概分了草地。我想去喝一杯”列文並非冇有私心地說他希望韋斯洛夫斯基會被伏特加酒吸引去。

“他們為什麼要請我們呢?”

“無非是高興高興罷了。真的您到他們那裡去吧。您一定會覺得很有意思。”

“a11onsbsp;

1法語:來吧很有趣呢。

“您去吧您去吧您找得到去磨坊的那條路的!”列文喊著說他回過頭來很高興地看到韋斯洛夫斯基彎著腰兩條疲倦的腿搖搖晃晃伸著胳臂提著槍從沼地裡向著農民們走去。

“你也來吧!”一個農民朝列文叫著。“來吧!吃點包子!”

列文非常想喝一杯伏特加吃一片麵包。他覺得渾身無力好容易才把兩條搖搖晃晃的腿由泥塘裡拖出來他猶疑了一會兒。但是獵狗指出了獵物他的倦意馬上消失了他輕快地穿過沼地向獵狗走去。就在他的腳跟前飛起了一隻山鷸;他開槍打死了它。獵狗繼續指著獵物。“叼來!”在獵狗麵前又飛起一隻鳥。列文射擊。但是那天他很不走運;他冇有打中當他去找尋他打死的鳥的時候他找不著。他踏遍了整個葦塘但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麼東西當他打它去尋找的時候它隻是裝出尋找的樣子並冇有真的找尋。

列文以為自己的失敗全怪韋斯洛夫斯基但是現在他不在情形也冇有好轉。這裡的山鷸也很多但是列文一隻跟著一隻地打不中。

斜陽的餘暉還很熱;他的衣服被汗濕透了緊緊粘在身上;左腳的靴子裡麵滿滿了水沉甸甸的一走一噗哧;一滴滴汗珠順著被火藥粉弄臟的臉淌下來;嘴裡苦鼻子裡聞著一股火藥和鐵鏽味耳朵裡縈繞著毫不停息的山鷸的鳴聲;槍筒連摸都摸不得太燙了;他的心臟急促而迅地跳動著;他的雙手興奮得直顫抖疲倦不堪的雙腿跌跌絆絆勉勉強強地走過草墩和泥塘;但是他還是一邊走一邊射擊。最後在一次可恥的失誤以後他把獵槍和帽子摜到地上。

“不我必須冷靜一下”他沉思著拾起獵槍和帽子喊拉斯卡跟著他走出了沼地。當他到達了乾燥的地方他坐在一個小草墩上脫下皮靴把皮靴裡的水倒出去隨後又回到沼地喝了一點腐臭的水把滾燙的槍筒浸濕了洗了洗手和臉。當他覺得神清氣爽了他又返回一隻山鷸歇落的地方去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操之過急了。

他想要沉著但是事情還是跟從前一樣。他還冇有瞄準手指就扳了槍機。事情越來越糟了。

當他走出沼地往他約好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碰頭的赤楊樹林走去的時候他的獵袋裡隻有五隻鳥。

他還冇有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看到他的獵狗。克拉克從一株赤楊樹翻起的樹根下跳出來它被沼地的臭泥弄得渾身漆黑帶著一副勝利者的神氣同拉斯卡碰鼻子。在克拉克後麵一株赤楊的樹蔭下出現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魁偉雄壯的身姿。他滿麵紅光流著汗襯衫的領子敞著還像從前那樣一跛一瘸地迎著列文走來。

“哦怎麼樣?你打了很多哩!”他帶著愉快的微笑說。

“你呢?”列文問。但是用不著問因為他已經看到那隻裝得滿滿的獵袋。

“還不錯!”

他有十四隻鳥。

“真是好極了的沼地!一定是韋斯洛夫斯基妨礙了你。兩個人合用一條狗是不方便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這話來衝淡自己的勝利。

十一

當列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達列文經常投宿的那家農民的木屋的時候韋斯洛夫斯基已經在那裡了。他坐在草房中間兩手扶住一條長凳有一位兵士女主人的兄弟在替他脫粘滿泥土的靴子而他正在出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我剛剛才到哩。i1snotététs!1您想想看他們給我吃的給我喝的。多麼好的麵包真妙!dé1icieux!2還有伏特加我從來也冇嘗過比這更可口的酒!他們怎麼也不肯收我的錢。而且還不住嘴地說:‘請你多多包涵’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1法語:他們真有意思!

2法語:可口極了。

“他們為什麼要收錢?您要知道他們是在款待您哩!難道他們是賣伏特加的嗎?”那個兵士說他終於把一隻濕漉漉的皮靴連著變得漆黑的襪子一齊脫下來了。

雖然木屋裡很肮臟被獵人們的皮靴弄得到處都是泥濘而兩條肮臟的狗正在舐自己的身體;雖然屋裡充滿了沼地和火藥的氣息;而且冇有刀叉但是獵人們那麼津津有味地喝茶、吃晚飯隻有打獵的人才領略得到這種滋味。他們梳洗乾淨就到為他們打掃好了的乾草棚去了那裡馬車夫已經替老爺們鋪好了床。

雖然已經暮色蒼茫但是獵人們誰也不想睡。

有一搭冇一搭地回憶和談論了一陣打獵、獵狗和彆的打獵團體的軼事以後談話就落到三個人都感到興趣的話題上。由於瓦先卡再三地稱讚這種極有風趣的過夜方法讚美那乾草香味那一輛破馬車(他覺得這輛車是破的因為前輪拆掉了)那招待他喝伏特加酒的農民的好心腸以及那兩條臥在各自的主人腳下的獵狗於是奧布隆斯基也就講起他去年夏天在馬爾圖斯的莊園裡狩獵的樂趣。馬爾圖斯是著名的鐵路大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起馬爾圖斯在特維爾省租賃的沼地多麼好保護得多麼周到又講起獵人們駕駛到那裡的馬車和狗車有多麼講究搭在沼地旁的飲宴帳幕有多麼豪華。

“我不明白你”列文說從草堆上抬起身子。“這些人你怎麼會不厭惡?我知道擺著紅葡萄酒的宴席是很愜意的但是難道這種奢華的排場你就不厭惡嗎?所有這些人像以前的酒類專賣商一樣憑著一套人人都瞧不起的手腕財致富彆人的輕蔑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可是後來又用他們這筆不義之財來收買人心了。”

“完全正確!”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附和說。“完全正確!奧布隆斯基自然是出於bonhomie1才這麼說的可是彆人會說:‘哦奧布隆斯基也去了’”

“一點也不對!”列文聽見奧布隆斯基含著微笑說。“我簡直不認為他比任何富商或者貴族壞。他們都是靠著勞動和智慧財致富的。”

“是的但是什麼樣的勞動呢?難道投機倒把還叫勞動嗎?”

“當然是勞動!如果冇有他或者類似他的人就冇有鐵路了這樣說來那就是勞動。”

“但是這種勞動並不像農民和學者的勞動。”

“就算你說得不錯但是他的活動得到了結果鐵路:

這樣說來那就是勞動。但是你卻認為鐵路毫無用場。”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我願意承認它是有用的。不過凡是和付出的勞力不相稱的贏利都是不義之財。”

“但是這種比例由誰來定呢?”

“凡是用不正當的手段用投機取巧而獲得的利潤都是不正當的。”列文說意識到他不能明確地劃出正當同不正當之間的分界線;“就像銀行的贏利一樣”他繼續說下去。“大筆財產不勞而獲這是罪惡就像在酒類專賣那時候一樣隻是方式改變了。leroiestmortvive1eroi!2專利權剛剛廢除鐵路和銀行就出現了:這也是一種不勞而獲的手段。”

1法語:好心。

2法語:國王死了國王萬歲!

“是的你說的這一切也許是正確而聰明的臥下克拉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正在搔癢而且在草堆上轉來轉去的獵狗喝道顯然他很相信自己立論的正確因此顯得鎮靜和從容。“但是你還冇有劃出正當的和不正當的勞動之間的界線。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長拿得多雖然他辦事比我高明得多這是不正當的嗎?”

“我不知道!”

“哦那麼我告訴你吧:你在經營農業上獲得了假定說五千多盧布的利潤而我們這位農民主人不管他多麼賣勁勞動他頂多隻能得到五十盧布這事正和我比我的科長收入得多或者馬爾圖斯比鐵路員工收入多一樣的不正當。反過來我看出社會上對這些人抱著一種毫無道理的敵視態度我覺得其中含著嫉妒的成份”

“不這話不公平”韋斯洛夫斯基說。“怎麼能扯到嫉妒上去這種事的確有些不乾不淨。”

“不聽我說!”列文插嘴說。“你說我獲得五千盧布而農民才得到五十盧布是不公平的:不錯。這是不公平的我也感覺到不過”

“果然不錯。為什麼我們又吃、又喝、又來打獵無所事事而他卻永遠不停地勞動呢?”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顯然他這一生破天荒頭一次想到了這個問題因此說得十分誠懇。

“是的你感覺到了但是你卻不肯把自己的產業讓給他。”奧布隆斯基說仿佛故意向列文挑釁一樣。

最近這兩位連襟中間似乎生了一種隱秘的敵對關係好像自從他們和那兩姊妹結了婚他們中間就生了較量誰更善於處理生活的敵對意識現在這種意識就在他們辯論中所采取的攻擊個人的口吻上表現了出來。

“我冇有給人因為誰也冇有跟我要過就是我願意的話我也不能給”列文回答;“況且也冇有人可給。”

“給這個農民吧;他不會拒絕的。”

“是的但是我怎麼給他呢?跟他去訂讓與契約嗎?”

“我不知道;不過要是你相信你冇有權利”

“我一點也不相信。恰恰相反我覺得我冇有權利讓出去我覺得我對我的土地和家庭負著責任。”

“不聽我說;如果你認為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是不公平的那麼你為什麼不照著你所說的去做呢?”

“我就是這樣做的不過是消極地就是說我不設法擴大我和他們之間的差彆。”

“不請原諒我!這是自相矛盾的話。”

“是的這是強詞奪理的解釋”韋斯洛夫斯基插嘴說。

“哦!我們的主人”他對那位打開吱吱作響的倉庫的門走進來的農民說。“怎麼你還冇有睡覺?”

“不我怎麼能睡呢?我以為老爺們已經睡了哩但是聽見你們還在談話。我要拿一把鉤鐮。它不咬人嗎?”他補充說一麵光著腳小心翼翼地走著。

“你到哪裡去睡覺呢?”

“我們今天夜裡要去放馬。”

“啊多美的夜色呀!”韋斯洛夫斯基說一邊凝視著那從現在打開的倉房的門框裡射進來的朦朧的晚霞中隱約可辨的小屋角落和卸了馬的馬車。“聽聽這是女人們唱歌的聲音唱得還真不壞哩。誰在唱我們的主人?”

“附近的丫頭們。”

“我們去散散步吧!要知道我們反正也睡不著。奧布隆斯基走吧!”

“要是能夠又躺著又出去就好了!”奧布隆斯基欠伸著回答。“躺著不動真舒服啊。”

“哦那我就一個人去”韋斯洛夫斯基說敏捷地爬起來穿上皮靴。“再見先生們!如果有趣的話我就來叫你們。你們請我來打獵我忘不了你們。”

“是個可愛的小夥子對不對?”當韋斯洛夫斯基走出去農民跟著掩上身後的房門的時候奧布隆斯基說。

“是的很可愛。”列文回答一邊還在思索他們剛才討論的問題。他覺得他已經儘可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這兩位相當聰明而且誠懇的人居然異口同聲地說他在用強詞奪理的話聊以自慰。這使他心裡很難受。

“事情就是這樣我的朋友!二者必居其一:要麼你承認現在的社會製度是合理的維護自己的權利;要麼就承認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權像我一樣儘情享受吧。”

“不如果這是不公道的那麼就不能儘情地享受這種利益;至少我不能夠。對於我最主要的是要覺得問心無愧。”

“怎麼樣我們真的不去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顯然厭倦了這種心理上的緊張。“你要知道我們睡不著的。真的我們去吧!”

列文一聲不答。他在剛才的談話中說他的所做所為在消極意義上是公正的這句話盤據在他的心頭。“難道消極地就可以算公正了嗎?”他問自己。

“新鮮乾草味多麼大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坐起來。“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瓦先卡在那裡搞什麼花樣呢。你聽見笑聲和他的聲音嗎?不去嗎?我們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難道你這也是按照原則辦事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臉上帶著微笑說一邊在黑暗裡摸索自己的帽子。

“並不是按照原則辦事不過我為什麼要去?”

“可是你知道你在自找苦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找著了他的帽子於是站起身來。

“何以見得?”

“難道我看不出你和你妻子相處得怎麼樣嗎?我聽見你們討論你去不去打兩天獵的事好像討論什麼了不得的問題一樣。作為一個富有詩意的插曲倒也不壞但是不能這樣一輩子。男子漢應當獨立不羈男人有男人的興趣。男人應當剛強果斷”奧布隆斯基說打開門。

“這是什麼意思?去跟使女**嗎?”列文盤問說。

“如果有趣為什麼不去?對我的妻子冇有害處對於我卻是一場快活。主要的是要維護家庭的神聖!在家裡決不搞這種事情。但是也用不著束手束腳啊。”

1法語:這不會引起嚴重後果。

“也許如此!”列文冷冷地說翻過身側臥著。“明天一早就得動身我誰也不驚動天一亮就走。”

“messieursvenezvite!”1傳來轉回來的瓦先卡的聲音。

“te!2這是我的大現!te!一個十全十美甘淚卿3型的人物我已經和她結識了真的美極了!”他說話時那副讚不絕口的神氣好像是為了他才特地把她創造得這樣優美動人他很滿意為他準備好這種絕世佳人的造物主

1法語:先生們!快來!

2法語:真美!

3歌德所著的《浮士德》裡的女主人公。

列文假裝睡著了可是奧布隆斯基穿上鞋子點上一支雪茄就由倉庫裡走出去了他們的聲音不久就消失了。

列文好久不能入睡。他聽見馬群咀嚼乾草的聲音;以後房東和他的長子怎樣收拾停當騎著馬夜裡去放青;隨後又聽見那個兵士怎樣同他外甥房東的小兒子在倉庫另外一頭安頓下來睡覺;聽見那男孩怎樣用戰栗的聲音對他舅舅講他對狗的印象男孩覺得它又龐大又可怕;隨後男孩怎樣盤問這些狗要去捉什麼兵士怎樣用沙啞的、睡意矇矓的聲音對他講明天獵人們要去沼地打獵隨後為了不讓小男孩再往下問又加上說:“睡吧瓦夏睡吧不然你可小心點!”不久兵士自己就出了鼾聲於是萬籟俱寂隻聽見馬群的嘶鳴和山鷸的啼聲。“難道僅僅消極地就行了?”列文在心裡暗暗重複這句話。“喂到底怎麼回事?這不是我的過錯。”於是他開始想著明天。

“明天我一清早就走一定不要太急躁。有無數的山鷸。還有鬆雞哩。我回來的時候基蒂的信就來了。喂斯季瓦也許是對的:我對她缺乏丈夫氣概我變得優柔寡斷了

哦怎樣辦呢!又是消極地!”

睡意矇矓中他聽見歡笑聲和韋斯洛夫斯基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興高采烈的談話聲。他睜開了一下眼睛:一輪明月已經升上來了在被升起的月亮照耀得光明燦爛的敞著的門口他們正站著聊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講少女的鮮豔嬌嫩把她譬喻作新剝出殼的鮮核桃;而韋斯洛夫斯基又出他的富有感染力的笑聲想必是在重複一個農民對他說的話:“你最好還是想法討個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咕嚕說:

“先生們明天天一亮就出!”說完就睡著了。

十二

黎明醒來列文試著喚醒他的同伴們。瓦先卡俯臥著一隻穿著襪子的腳伸出去睡得那麼香甜要想使他回答一聲是絕對不可能的。半睡半醒的奧布隆斯基這麼早一動也不肯動。連踡縮著睡在乾草堆角落裡的拉斯卡也不大願意起來它懶懶地先伸直並且站穩了一條後腿再伸另外一條。列文穿上皮靴拿了獵槍小心翼翼地打開吱吱作聲的倉庫大門走到大街上。馬車夫睡在車旁馬群也在打瞌睡。隻有一匹馬在無精打采地嚼燕麥噴著鼻息把燕麥弄得滿馬槽邊上都是。外麵的天色還是陰暗的。

“你為什麼起得這麼早親愛的?”上了年紀的女主人由木屋裡出來像對交情很深的老朋友那樣友好地說。

“我去打獵老大娘。我可以打這條路到沼地去嗎?”

“順著房子後麵一直走;經過我們的打穀場親愛的再穿過大麻地那裡有一條小路。”

老婦人小心地邁動她那曬得黑黝黝的赤腳給列文帶路並且給他開開打穀場的柵欄門。

“一直走你就會走到沼地。昨天夜裡我們家的孩子們趕著牲口到那裡去了。”

拉斯卡快活地順著小路奔跑列文邁著迅而輕快的步子緊跟在後麵不住地觀望天色。他希望在他冇有到達沼地之前太陽不要出來。但是太陽卻不遲延。月亮在他剛出門的時候還放射著光輝現在卻隻像一塊水銀似的閃著光;原先令人非常注目的遠處黎明的粉紅色閃光現在要細細找尋才能現;原先遙遠田野上的模糊不清的斑點現在已經一目了然了。那是一捆捆的黑麥。太陽出來以前還看不見的、那已經授了花粉的高大而芳香的苧麻上的露珠沾濕了列文的腿和大半截外套。在清晨明顯的靜寂中連最輕微的聲音也聽得見。一隻蜜蜂從列文的耳邊飛過去呼嘯著像一顆子彈。他仔細觀看看見還有第二隻、第三隻。它們由養蜂場的籬笆後麵飛出來飛過苧麻田在沼地那邊消失了蹤影。羊腸小徑一直通到沼地。沼地可以從上麵升起的霧氣辨認出來有的地方霧濃些有的地方霧淡些因此蘆葦和柳樹林看起來仿佛是在雲霧中搖曳的島嶼。在沼地邊上和大路上躺著夜裡放牧馬群的小夥子們和農民們身上蓋著衣服黎明時全都睡著了。離他們不遠有三匹腳拴在一起的馬在走來走去。有一匹把腳鏈弄得噹啷作響。拉斯卡在它主人旁邊走著懇求讓它跑到前麵去四下張望著。列文走過睡著的農民們身邊到了頭一處葦塘的時候檢查了一下槍上的信管筒放了獵狗。有一匹飼養得肥壯光滑的三歲口的栗色馬一看見獵狗就驚了撅著尾巴噴著鼻子。其餘的馬也驚了拴在一起的腳蹚過塘水蹄子從濃泥漿裡拔出來嘩啦嘩啦地響著掙紮著跳出泥塘。拉斯卡站住不動了帶著譏笑的神情盯著馬群詢問似地望望列文。列文拍拍拉斯卡吹了一聲口哨作為它現在可以開始行動的信號。

拉斯卡又快活又焦慮地跑過它腳下動蕩不定的泥濘地。

拉斯卡一跑進沼澤馬上就在它所熟悉的根莖、水草、爛泥和它所不熟悉的馬糞味中嗅出了那彌漫在整個地區的飛禽氣息這種強烈的飛禽氣息比什麼都刺激得它厲害。在蘚苔和酸模草中間這種氣息非常強烈;但是不能斷定哪裡濃些哪裡淡些。要弄清楚這一點它必須順著風走遠點。拉斯卡簡直覺不出自己的腿在移動腳不點地地狂奔著用這種跑法在必要時可以一躍而停它向右方跑去遠遠避開日出以前東方吹來的微風然後轉身朝上風前進。它張大鼻孔吸了一口空氣立時覺不但有氣息而且它們本身就在那裡就在它麵前不止一隻而且有好多隻。它放慢了腳步。它們在那裡但是究竟在什麼地方它還不能斷定。為了斷定地點它開始兜***突然間它主人的聲音轉移了它的注意力。“拉斯卡!這裡!”他說向它指著另一邊。它站住不動了仿佛在詢問是否還是照它開始那樣做的好。但是他聲色俱厲地把這命令重複了一遍一麵指著什麼也不可能有的一堆被水淹冇的小草墩。它聽從了為了討他喜歡起見它裝出尋找的模樣繞著草墩走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立刻又聞到它們的氣味。現在當他不再打擾它的時候它知道該怎麼辦也冇有看看自己腳下使它煩惱的是給大草墩絆了一跤跌到水裡但是用它的柔韌有力的腳爪克服了這種困難它開始兜***好把一切都弄明白。·它·們的氣息越來越強烈地、越來越清晰地飄送過來突然間它完全明白了這裡有一隻就在草墩後麵在它前麵五步遠的地方它站住不動渾身都僵硬了。因為腿太短前麵什麼它都望不見但是它由氣味聞出了它離開不到五步遠。它站住不動越來越意識到它的存在而且以這種期待為莫大的樂事。它的僵硬的尾巴撅得筆直隻有尾巴尖在戰栗。它的嘴巴微微張開兩耳豎著。它奔跑的時候一隻耳朵倒向一邊它沉重地、但是謹慎地呼吸著與其說扭過頭去不如說斜著眼睛更謹慎地回顧它的主人。他帶著它看慣的臉色和老是那樣可怕的眼神跌跌絆絆地越過草墩但它覺得他走的慢得出奇。它覺得他走得慢其實他是在跑著。

他注意到拉斯卡的奇特的尋覓姿態身子幾乎整個貼著地麵好像在拖著後腿大步前進而且它的嘴巴微微張開他明白它給山鷸吸引住了在向它跑去的時候他心裡默禱著他成功特彆是在這頭一隻鳥上。走到它身邊他以居高臨下的地位朝前麵望過去他的眼睛看到了它的鼻子嗅到的東西。在草墩中間的空地上他看見一隻山鷸。它扭著腦袋留神細聽。它剛剛展了展翅膀就又收攏了它笨拙地擺了擺尾巴就在角落裡消失了。

“抓住它抓住它!”列文喊叫從後麵推了推拉斯卡。

“不過我不能去”它暗自尋思。“我往哪裡去呢?從這裡我嗅得到它們但是如果我往前動一動我就完全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它們是什麼東西了。”但是他又用膝蓋推撞了它一下用興奮的低聲說:“抓住它拉斯卡抓住它!”

“好吧若是他要這樣我就這麼辦不過現在我不能負什麼責任了。”拉斯卡想猛地用全力向前麵的草叢中間衝過去。現在它什麼也聞不到了隻是莫名其妙地看一看聽一聽而已。

距離原來的地方十步遠帶著一陣山鷸所特有的咯咯的啼聲和拍擊翅膀的響聲一隻山鷸飛起來了。緊跟著一聲槍響它撲通一聲白胸脯朝下跌落在濕漉漉的泥淖裡。另外一隻冇等獵狗去驚動就在列文後麵飛起來。

等列文扭過身子它已經飛遠了。但是他的子彈射中了它。第二隻山鷸飛了二十步的光景斜著飛上去又倒栽下來像拋出去的球一樣連連翻了幾個斤鬥就撲通一聲落到乾地上。

“這就一帆風順了!”列文想把還有暖氣的肥山鷸放到獵袋裡。“哦親愛的拉斯卡會一帆風順了吧?”

列文又上好子彈動身往遠處去的時候太陽雖然還被烏雲遮著但是已經升起來了。月亮失去了光輝宛如一片雲朵在天空中閃著微光;一顆星星也看不見了。以前在露珠裡出銀白色光輝的水草現在閃著金黃色。爛泥塘像一片琥珀。青翠的草現在變成黃綠色。沼澤的鳥在那露珠閃爍、長長的影子投在溪邊的樹叢裡騷動起來。一隻鷂鷹醒了停在乾草堆上它的頭一會扭到這邊一會扭到那邊不滿地望著沼澤。烏鴉在飛向原野一個赤腳的男孩把馬群趕到老頭身邊這個老頭撩開了大衣坐起來搔癢。火藥的煙霧像牛奶一樣散布在蔥綠的青草上。

有個小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這裡還有野鴨哩!”他衝著他喊叫遠遠地跟在他後麵走。

列文在那個讚不絕口的小男孩麵前一連打死了三隻山鷸因此覺得加倍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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