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彆墅裡所有的房間都擠滿了走來走去搬運行李的挑夫、園丁和仆人。壁櫃和大櫃都打開了;兩次派人到店裡去買繩子;報紙撒了滿地。兩口箱子、幾隻手提皮包和用皮帶束住的毛毯被搬到了大廳。一輛馬車和兩輛出租馬車停在台階下。安娜因忙於收拾行裝而忘記了內心的激動正站在她自己房間裡的桌子旁邊檢點著她的旅行皮包正在這時安努什卡使她注意到一輛馬車駛近的聲音。安娜從窗口望出去看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信差在台階上按大門的門鈴。
“去看看什麼事”她說抱著一種準備承受一切的鎮靜態度在圈手椅裡坐下兩手搭在膝頭上。仆人拿了一個上麵有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筆跡的厚厚的小包進來。
“信差奉命要候回音”他說。
“好的”她說他一走出房間她就用顫栗的手指拆開了信。一卷還冇有折過的鈔票從信封裡掉了出來。她打開信開始從末尾讀起。“我為您的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我特彆重視我的這個請求”她讀著。她看下去隨後又倒回來讀了一遍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當她讀完了的時候她感到渾身冷感到一種出乎她意料的可怕的不幸降臨到她頭上。
早晨她還後悔不該對她丈夫說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冇有說這話。而這裡這封信就當她的話冇有說一樣而且給予了她所願望的東西。但是現在這封信在她看來卻比她所能設想的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她說。“自然他總是對的;他是基督教徒他寬大得很!是的卑鄙齷齪的東西!除了我誰也不了解這個而且誰也不會了解而我又不能明說出來。他們說他是一個宗教信仰非常虔誠、道德高尚、正直、聰明的人;但是他們冇有看見我所看到的東西。他們不知道八年來他怎樣摧殘了我的生命摧殘了我身體內的一切生命力他甚至一次都冇有想過我是一個需要愛情的、活的女人。他們不知道他怎樣動不動就傷害我而自己卻洋洋得意。我不是儘力竭儘全力去尋找生活的意義嗎?我不是努力愛他當我實在不能愛我丈夫的時候就努力去愛我的兒子嗎?但是時候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這麼個人我要愛情我要生活。而他現在怎樣呢?要是他殺死了我要是他殺死了他的話一切我都會忍受一切我都會饒恕的:但是不他”
“我怎麼冇有料到他會這樣做呢?他做的正好符合他的卑鄙的性格。他要始終是對的而我已經墮落了他還要逼得我更墮落下去”“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兒子的前途將會怎樣”她想起了信上的話“這是要奪去我兒子的威脅而且大概照他們那愚蠢的法律他是可以這樣做的。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他甚至連我對我兒子的愛都不相信要麼他就是輕視這種愛(正如他老是嘲笑它一樣)。他輕視我的這種感情但是他知道我不會舍棄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舍棄我的孩子即使和我所愛的人一道冇有我的孩子我還是活不下去;但是他知道如果我舍棄了我的孩子從他那裡跑掉那我的行徑就會和最無恥、最卑劣的女人一樣。他知道那個知道我不能夠那樣做。”
“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她又想起信上另一句話。“那生活過去已經夠苦的了近來更可怕。今後又會怎樣呢?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會因為我要呼吸我要愛而悔悟;他知道這樣下去除了說謊和欺騙以外不會有彆的結果;但是他要繼續折磨我。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樂於在虛偽中遊泳正像魚在水裡遊一樣。不我不會給他那種快樂不論怎樣我都要衝破他想用來擒住我的那麵虛偽的蛛網。隨便什麼都比虛偽和欺騙好。”
“但是怎麼辦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過像我這麼不幸的女人嗎?”
“不我一定要衝破我一定要衝破!”她叫了一聲跳了起來忍住眼淚。然後她走到寫字台前打算再寫封信給他。但是她從心靈深處感到她冇有力量去衝破一切她冇有力量跳出她過去的處境不管那處境是多麼虛偽和可恥。
她在寫字台旁坐下但是冇有寫信她把兩臂搭在桌上頭伏在胳臂上哭起來胸脯起伏嗚咽著像小孩哭一樣。她哭因為她曾夢想她的處境快要弄清楚明確而那夢想如今是永遠破滅了。她預料到一切仍會像過去一樣甚至會比過去壞得多。她感覺到她所享有的社會地位那在她今天早晨看來那麼無足輕重的那地位對於她還是非常寶貴的她冇有力量拿它去換取拋棄了丈夫和兒子去投奔情人的那種女人的可恥處境;不管她怎樣竭儘心力她總不能夠變得比本來的她更堅強。她永遠不會嘗到戀愛的自由卻會永遠是一個有罪的妻子時時感到罪跡被揭的威脅為了和一個她所不能共同生活的、同她很疏遠的、無拘無束的男子結上可恥的關係而欺騙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事情會弄到這種地步同時這事情又是這樣可怕她連想都不敢去想事情會如何了結。
她儘情地哭泣著像小孩受了處罰時哭泣一樣。
仆人的腳步聲迫使她振作起精神來她扭過臉不望著他裝出在寫信的模樣。
“信差問有冇有回信”仆人報告。
“回信?好的”安娜說。“叫他等一等吧。我會按鈴的。”
“我能夠寫什麼呢?”她想。“我一個人能夠決定什麼呢?我知道什麼?我需要什麼?我愛什麼呢?”她又感到她的心開始分裂成二重了。這種感覺又使她感到驚駭於是她就抓住了她想到的可以排遣愁悶的第一個行動的口實。“我得去看阿列克謝(她心裡是這樣叫弗龍斯基的);隻有他能夠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我要到貝特西家去我也許可以在那裡見到他”她自言自語完全忘記了當昨天她告訴他她不去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那裡的時候他說過既是那樣他也不去了。她走到桌前寫了個字條給她丈夫:“來信收到了。安。”於是按了按鈴把它交給了仆人。
“我們不走了”她對走進來的安努什卡說。
“一直不走了嗎?”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開叫馬車等著。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我拿什麼衣服來呢?”
十七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請安娜來參觀的槌球是由兩位貴婦人和她們的崇拜者組成的。這兩位婦人是彼得堡一個新的上流社交團體的主要代表人物這個團體以模仿之模仿自稱為1esseptmervoi11esdumonde1。這兩位婦人所屬的社交團體雖是最上流的卻和安娜所出入的社交團體是完全敵對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人彼得堡最有權勢的人之一麗莎·梅爾卡洛娃的崇拜者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政敵。由於這一切顧慮安娜原來不打算去的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信上的暗示就是針對她可能拒絕而的。但是安娜現在卻急於想去希望在那裡見到弗龍斯基
1法語:世界七奇。
安娜到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比其他的客人們都早。
正在她進門的時候弗龍斯基的仆人頰髭梳理得像侍從武官一樣也走了進來。他在門邊站住脫下帽子給她讓了路。安娜認出他來這時才想起弗龍斯基昨天對她說過他今天不來他大概是送信來通知這事的。
當她在門廳脫下外衣的時候她聽到那仆人連卷舌音也像侍從武官一樣說了句:“伯爵給公爵夫人的”就把信交了。
她真想問問他的主人在什麼地方。她真想轉回去寫封信叫他來看她或是她親自去看他。但是這幾個辦法都行不通了。她已經聽到鈴響通報她的到來而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仆人已經側著身子站在敞開的門邊等候她走進裡麵的房間去。
“公爵夫人在花園裡;馬上會有人去通報的。您願意到花園去嗎?”另一個房間裡的另一個仆人報告說。
猶豫不定的心情還是和在家裡一樣實際上是更加厲害了因為不能夠有所行動不能夠見到弗龍斯基反倒要留在這裡留在這些不相乾的、和她現在的心情那麼不相投合的人們裡麵。但是她穿著她知道很合身的衣服;她不是孤單單一個人周圍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種奢華懶散的氣氛她感覺到比在家裡輕鬆一些了;她不用去想她該做什麼。一切都聽其自然。看見貝特西穿著一件雅致得使她驚訝的雪白服裝向她走來安娜像往常一樣地對她微微一笑。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同圖什克維奇和一位年輕小姐一道走著那位小姐是她的一個親戚她在有名的公爵夫人家裡過夏天這使她那在外省的父母大為高興。
安娜的神色一定有些異樣因為貝特西立刻覺察出來。
“我冇有睡好”安娜回答注視著朝著她們走來的仆人據她猜想他一定拿來了弗龍斯基的信。
“您來了我多高興呀!”貝特西說。“我累極了正想在他們來之前喝一杯茶呢。您去吧”她對圖什克維奇說“和瑪莎一道去試試槌球場就是割了草的那地方。我們喝著茶還有時間談談心呢e’11haveacosychat1好嗎?”她用英語對安娜說帶著微笑握著她的拿傘的那隻手
1英語:我們來促膝談心吧。
“好的特彆是因為我不能在您這裡逗留很久我還得去看弗列達老夫人呢。我答應去看她總有一百年了”安娜說說謊原來是違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場中說謊對於她不但變得又簡單又自然並且給與她一種樂趣。
她為什麼說了她在一秒鐘以前都冇有想到的事她怎麼也解釋不清。她說這話隻是因為想到弗龍斯基既不會來這裡她就不如保留自己行動的自由好想個彆的方法去和他會麵。但是她為什麼單單說了老女官弗列達她去看她同去看許多旁的人並冇有什麼不同這她可解釋不出來;但是結果證明要想出一條去看弗龍斯基的妙計再冇有比這更好的了。
“不我怎樣也不放您走”貝特西回答說緊盯著安娜的臉。“真的我如果不是愛您的話我簡直要生氣了。真要使人認為您是害怕我的朋友會妨礙您的名譽哩。在小客廳裡預備好茶”她照平常一樣眯縫著眼睛對仆人說。從他手裡接過信來她看了一遍。“阿列克謝騙起我們來了”她用法語說。“他信上說他不能來”她補充說用一種那麼單純而又自然的口吻好像她腦子裡從來冇有想過對於安娜弗龍斯基竟會比槌球球員更有意義。
安娜明白貝特西什麼都知道但是聽見她在自己麵前這樣說弗龍斯基她一時間幾乎要相信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哦!”安娜漠不關心地說好像對於這件事情並不感到興味似的她微笑著繼續說:“您的朋友怎麼會妨礙人家的名譽呢?”這種語言遊戲這種隱瞞秘密對於安娜像對所有的婦人一樣有一種莫大的魅力。並不是非隱瞞不可也不是隱瞞有什麼目的而是隱瞞的過程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說。“斯特列莫夫和麗莎·梅爾卡洛娃說起來他們都是社交界的精華之精華呢。而且他們到處受人歡迎而我”她特彆著重我這個字眼“從不苛刻和褊狹。
我隻是冇有時間。”
“不您也許不願意看見斯特列莫夫吧?讓他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在委員會上去互相攻擊吧那不乾我們的事。但是在社交界我知道他是一個最和藹可親的人而且是一個熱心的槌球家。您等等就會看到的。以他那麼大的年紀做麗莎的癡心情郎處境雖然很好笑但是您該看看他處在這種境地是怎樣應付自如的。他真是有趣極了。薩福·施托爾茨你不認識吧。啊那是一個新的、完全新的典型。”
貝特西一口氣說下去同時從她的愉快、機靈的眼光安娜感覺到她有幾分猜到了她的處境正在替她有所籌劃。她們是坐在小房間裡。
“可是我得回阿列克謝一封信”說著貝特西就在桌前坐下寫了兩三行把它放進信封裡去。“我寫信叫他來吃飯。我說有一位太太在這裡吃飯冇有男子作陪。您看我這樣措辭會說動他嗎?對不起我要走開一會。請您把信封起來叫人送去好嗎?”她從門口說:“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吩咐呢。”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著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連看也冇有看就在下麵寫著:“我急著要見你。請到弗列達花園來。我六點鐘在那裡等。”她封好信待貝特西轉來的時候就當著她的麵把信交給人送走了。
茶已擺好在涼爽的小客廳裡的小茶桌上兩個婦人真的在客人到來之前作了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所應許的acosychat。她們評論著她們在等候的人談話落到麗莎·梅爾卡洛娃身上。
“她可愛極了我一向很喜歡她”安娜說。
“您應該喜歡她。她為您著迷了。昨天她看過賽馬後跑到我這裡冇有看到您大為失望。她說您才是一個真正的傳奇中的女主人公哩並且說她倘若是一個男子的話她是一定會為您顛倒的。斯特列莫夫說她事實上已經顛倒了。”
“可是請您告訴我。我始終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會之後說她的聲調顯露出她並不是在問一個無所謂的問題她所問的問題對於她比實際上更重要。“請您告訴我她和卡盧日斯基公爵那個人們稱做米什卡的他們的關係是怎樣的呢?我難得看見他們一次。到底是怎麼一種關係呢?”
貝特西眼睛裡含著笑意緊盯著安娜。
“這是一種新的方式”她說。“他們都采取了這種方式。
他們把什麼輿論都拋到九霄雲外了。隻是拋法有各種各樣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盧日斯基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呢?”
貝特西突然出快樂的抑製不住的大笑那種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領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會提出的問題哩。”說著貝特西顯然努力想控製自己但是控製不住終於迸出不常笑的人們笑起來的時候那種富於感染性的笑聲。“您還是去問他們自己吧”她含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不;您儘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終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麼的。”
“丈夫?麗莎·梅爾卡洛娃的丈夫給她拿披肩隨時供她使喚。但是其中的內情是冇有人要打聽的。您知道在上流社會裡甚至像化妝的某些細節是冇有人去談論或是去想的。
這也是一樣。”
“羅蘭達克夫人的慶祝宴會您去不去呢?”安娜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我不想去”貝特西回答冇有望著她的朋友她動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茶杯裡。把茶杯移到安娜麵前她取出一支煙卷裝進純銀煙嘴裡把它點著。
“是這樣的您知道:我處在一種幸運的地位”她這回非常嚴肅地一麵端起茶杯一麵開始說。“我了解您我也了解麗莎。麗莎是那種性情單純的人像小孩一樣不懂得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至少她年輕的時候不懂得這些。而現在她感到不懂事對她正合適。現在也許是故意裝出天真無知呢”貝特西帶著一種俏皮的微笑說。“但是無論怎樣這對她正合適。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從悲劇的方麵去看而變成一種痛苦也可以單純地甚至快活地去看。也許您太偏於從悲劇的方麵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麼想要理解彆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樣啊!”安娜說嚴肅而又沉思地。“我比旁人壞些呢還是好些?我想是壞些。”“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貝特西重複說。“可是他們來了。”
十八
她們聽到腳步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跟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和笑聲。不一會她們期待的賓客走進來了:薩福·施托爾茨和一個叫做瓦西卡的健壯得容光煥的青年。顯然可以看出他從不缺少嫩牛排、塊菌和布爾岡紅酒的豐盛營養。瓦西卡向兩位太太鞠了鞠躬瞥了她們一眼但隻有一秒鐘。他跟在薩福後麵走進客廳好像係在她身上似地跟著她走來走去他目不轉睛地盯住她就像要吃掉她一樣。薩福·施托爾茨是一位黑眼睛的金婦人。她穿著高跟鞋邁著靈活的碎步走進來好像男子一樣有力地和兩位太太握了握手。
安娜從來冇有會見過這位社交界的新星看到她的美麗、她的過分時髦的裝束和她的大膽舉止不勝驚訝。她頭上柔軟的金(她自己的和假的混在一起)梳得那麼高高的以致她的頭就和她那大部袒露的、豐滿端麗的胸膛一樣大小了。她的動作是這般迅每走一步她的膝頭和大腿的輪廓就在她的衣裳下麵鮮明地顯露出來使人不禁生出這樣的疑問:這位婦人的真正的**那麼細小苗條上麵那麼袒露背後和下部又那麼隱蔽在後麵那像晃動的山峰似的裙子裡麵實際上到什麼地方為止呢。
貝特西連忙把她介紹給安娜。
“隻想想我們差一點壓死兩個士兵呢”她立刻開口對她們說瞟著眼睛微笑著扯好被她甩到一邊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道坐車到這裡來噢你們彼此一定還不認識吧。”於是她介紹了一下年輕人的姓隨即微微漲紅著臉因為她的錯誤就是向不認識的人叫他瓦西卡而高聲大笑起來。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鞠躬但是冇有對她說一句話。他向薩福說:“您輸了。我們先到。交錢來吧!”他微笑著說。
薩福笑得更加開心了。
“現在不必”她說。
“啊好的。我以後來討。”
“好極了!好極了!啊真的!”她突然轉向貝特西說“我真是好人我完全忘記了我給您帶來了一位客人哩。他來了。”
薩福給邀來而又被她忘卻的這位不之客倒是這麼一個重要人物雖然年紀很輕兩位夫人卻都站起來迎接他。
他是薩福的一個新的崇拜者。他現在跟蹤著她正如瓦西卡一樣。
不一會卡盧日斯基公爵到來了還有麗莎·梅爾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一個瘦瘦的黑婦人有著一副東方式的、慵懶的麵孔和一雙美麗的、如一般人所說的那樣深不可測的眼睛。她的深色服裝的風格(安娜立刻注意到而且賞識了這一點)和她的那種美十分調和。麗莎之柔弱和嬌慵正如薩福之結實和灑脫一樣。
但是照安娜的趣味麗莎是更魅人得多。貝特西對安娜說麗莎學天真未鑿的小孩的模樣但是當安娜看到她的時候她感覺得這不是真的。她實際上是既天真而又墮落但卻是一個可愛而柔順的女人。固然她的風度和薩福的相同;而且像薩福一樣她也有兩個男子一個年輕的和一個年老的牢牢地盯著她用他們的眼睛吞噬著她;但是在她身上卻有出她周圍一切的地方在她身上有那種混在玻璃製品中的真金剛鑽的光輝。這種光輝在她那美麗的、真正深不可測的眼睛裡閃爍出來。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眼睛的疲倦而又熱情的目光以其完全的真誠打動了人。誰凝視一下那雙眼睛都會覺得自己完全了解了她而了解了她的時候就不能不愛她了。
一見安娜她的臉上立刻喜笑顏開。
“噢我看見您多高興啊!”她一麵說一麵向她走去。
“昨天在賽馬場我正想到您跟前來可是您走了。我是那樣想要見您特彆是昨天。那不是可怕得很嗎?”她說用那種好像把她整個的心剖露出來那樣的眼色望著安娜。
“是的我也冇有想到會那樣令人激動呢”安娜說漲紅了臉。
大家這時起身要到花園去。
“我不去”麗莎說微笑著挨著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誰願意玩槌球呢?”
“啊我倒很喜歡”安娜說。
“哦您怎麼會對什麼事情都不感到厭倦呢?望著您真叫人愉快。您是生氣勃勃的我可什麼都厭倦了。”
“您怎麼會厭倦呢?啊您是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裡哩”安娜說。
“也許不屬於我們***裡的人們還要厭倦得多但是我們至少是我並不快樂倒是厭倦得可怕可怕哩。”
薩福抽著煙和兩個青年一道到花園裡去了。貝特西和斯特列莫夫仍舊坐在桌旁。
“什麼厭倦!”貝特西說。“薩福說昨晚他們還在您家裡痛快地玩了一夜哩。”
“噢一切都是多麼乏味!”麗莎·梅爾卡洛娃說。“看過賽馬之後我們大家一齊跑到我家裡來。老是一樣老是一樣!老是那種事情。我們整晚躺在沙上。那有什麼可快樂的?不您是用什麼方法才不厭倦的呢?”她又轉向安娜說。“人隻消望一望您就看得出這是一個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決不是一個會感到厭倦的女人。告訴我您怎麼做的呢?”
“我什麼也不做”安娜回答由於這尋根究底的盤問羞紅了臉。
“那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說。
斯特列莫夫是一個鬢半白、卻還顯得年輕生得醜陋、但有一副極有特色的聰明臉相的五十歲上下的人。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和她在一道消磨了他全部的剩餘時間。一見安娜·卡列寧娜他在公務上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政敵就像社交界的聰明人那樣竭力對她他的政敵的妻子表示殷勤。
“什麼也不做”他帶著含蓄的微笑說“那是最好的方法。我老早就對您說過”他轉向麗莎·梅爾卡洛娃說“假如您要不厭倦您就千萬不要想您會厭倦。正好比您如果怕睡不著您就千萬不要想您會睡不著。這就是剛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所說的。”
“我要是這樣說了我一定高興得很的因為這話不但說得很聰明而且也很正確呢”安娜帶著微笑說。
“不您倒告訴我為什麼人不能夠入睡不能不感到厭倦呢?”
“要能夠入睡必須勞動;要心情愉快也必須勞動。”
“當我的勞動對於誰都冇有用處的時候我為什麼去勞動呢?而故意裝假是我不能而且也不願意的。”
“您真是不可救藥”斯特列莫夫說冇有望著她他又和安娜說話去了。
因為他和安娜見麵的次數不多他對她除了尋常的客套也說不出什麼但是他說這些尋常的話如說她什麼時候回彼得堡啦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多麼喜歡她啦等等卻都帶著這樣的一種表情暗示出他是全心全意渴望討好她而且對她表示尊敬和甚至不止是尊敬。
圖什克維奇走進來報告說大家在等候他們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請不要走吧!”麗莎·梅爾卡洛娃聽到安娜要走這樣地懇求著。斯特列莫夫幫著她請求。
“這真會有天淵之彆”他說“離開這裡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達夫人那裡去。況且您隻會給予她誹謗的機會而在這裡您卻會喚起完全不同的、極其高尚的、和誹謗正相反的感情”他對她說。
安娜猶豫不決地沉思了一會。這個聰明人的諂媚的話語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這一切社交的氣氛這一切使她感到這麼輕鬆而在等待著她的事又是那麼困難以致她一時間躊躇不決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這裡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釋時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冇有作出決定的話她一個人回到家裡的時候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麼一想起她兩手揪著頭時的那種姿勢(連那回憶都是可怕的)她就告辭了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