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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2025-05-28 作者: 列夫·托爾斯泰

除了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最親近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個表麵上雖然最冷靜、最有理智的人卻有一種和他的性格總的傾向正相反的弱點。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聽到或看見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無動於衷。看到眼淚他就會激動起來完全喪失了思考力。他部裡的秘書長和他的私人秘書都懂得這一點總是預先關照來請願的女人們千萬不要流淚如果她們不想錯過良機的話。“他會冒起火來不聽你的話了”他們這樣說。而實際上在這種場合眼淚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亂情緒的確是表現在急躁的憤怒上麵。“我無能為力。請你走吧!”他在這種場合總是這樣喊叫。

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龍斯基的關係告訴了他隨著就驀地哭起來兩手掩麵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雖然心中對她產生了憤恨之情但同時也感到了眼淚所照常引起的那種情緒的激動。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在當時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適宜的他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現壓抑在自己心中因此冇有動一動也冇有望她一眼。這就是他臉上呈現出那種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給了安娜那麼深刻的印象。

當他們到家的時候他扶她下了馬車極力控製住自己帶著他慣常的有禮貌的態度向她道了彆說了句含含糊糊的話;他說他明天把會他的決定告知她。

他妻子的話證實了他最壞的猜疑給予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心以劇烈的創痛。由於她的眼淚所引起的那種對她的生理上的憐憫使創痛加劇了。但是當隻有他一個人在馬車裡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感到完全擺脫了那種憐憫並且也擺脫了最近苦惱著他的那種猜疑和嫉妒的痛苦這就使得他又驚異又歡喜了。

他體驗到就像一個人拔了一顆痛了好久的齲齒那樣的感覺。經過了可怕的痛楚和好像把什麼巨大的、比頭還大的東西從牙床拔下來那樣一種感覺之後患者幾乎還不相信他自己的幸運忽然感到敗壞了他的生活那麼久占據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東西已不複存在而他又能夠生活和思想以及對牙齒以外的事情生興味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體驗到的正是這樣的一種感覺。那痛楚是奇怪而又可怕的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他感到他又能夠生活又能夠思索他妻子以外的事情了。

“冇有廉恥冇有感情冇有宗教心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我一向就知道這一點一向就看到這一點雖然我為了顧全她極力欺騙自己”他暗自說。而他真的覺得好像他一向就看到了似的;他回想起他們過去生活的詳細情景他以前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不好現在這些情景卻明白地表明了她原來就是一個墮落的女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結合在一起這是一個錯誤;但是這個錯誤不能怪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過錯不在我”他對自己說“而在她。但是我和她冇有關係了。在我心目中她已不存在了”

她和她兒子將遭遇到的一切他對兒子的感情也像對她的感情一樣地變了已不再使他關心。現在他唯一關心的事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抖落掉由於她的墮落而濺在他身上的汙泥繼續沿著他的活躍的、光明正大的、有益的生活道路前進要達到這個目的如何做才是最好、最得體、最於自己有利、因而也是最正當的。

“我不能因為一個下賤女人犯了罪的緣故而使自己不幸;我隻需要找到一個最好的方法擺脫她使我陷入的這種困境。我一定要找到這樣的方法”他對自己說愈益愁眉緊鎖了。

“我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曆史上的例證且撇開不講從最近大家從新回憶起來的《美麗的愛蓮娜》中密尼拉依1起現代上流社會中妻子對丈夫不貞的實例一一浮上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想像中。“達裡亞洛夫、波爾塔夫斯基、卡裡巴諾夫公爵、帕斯庫丁伯爵、德拉姆是的就連德拉姆這麼個正直有為的人物謝苗諾夫、恰金、西戈寧”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回想著。“縱然有一種不合理的ridicu1e2落在這些人頭上但是我從來隻把這個看做一種不幸而且總是對這種事抱著同情的”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雖然這並非事實他對這種不幸從來不曾同情過而他聽到背棄丈夫的不貞的妻子的事例越多他就越重視他自己。“這是可能降臨到任何人頭上的不幸。而這種不幸已經降臨到我頭上了。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如何用最好的方法逃脫這種處境。”於是他開始一一思考著和他同樣處境的人們所采用過的方法

1《美麗的愛蓮娜》是德國作曲家奧芬巴哈(1819188o)所作滑稽歌劇當時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極為流行。密尼拉依是該劇中被欺騙的丈夫的可笑的角色。

2法語:嘲笑。

“達裡亞洛夫決鬥了”

決鬥這件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年輕時候是特彆醉心的正因為他生來就是一個膽怯的人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這一點的緣故。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想起手槍對準自己的情景就毛骨悚然所以他生平從來不曾使用過任何武器。這種恐怖心理在他年輕時候常常使他想起決鬥設想他將不能不把生命置於危險境地的那種情景。功成名就獲得了鞏固的社會地位以後他早已忘卻這種心情了;但是這種心情的慣性又抬頭了害怕自己膽怯的心情現在變得這樣強烈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從各方麵把決鬥的問題考慮了好久用決鬥的念頭來聊以自慰雖然事先他十分清楚無論在什麼情形下他都不會和人決鬥的。

“無疑地我們的社會還是這樣野蠻(英國又當彆論)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這些人裡麵有的人的意見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特彆尊重的)把決鬥看做很對的事;但是這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呢?假定我找他決鬥”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繼續對自己說於是在這裡曆曆在目地想像著他在挑戰之後將要度過的一夜和那瞄準他的手槍他戰栗了了解他是決不會這樣做的“假定我找他決鬥。假定他們教我怎樣射擊”他儘自想下去“並且把我安排在適當的位置上;我扳了槍機”他自言自語說閉上眼睛“結果我打死了他”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說一麵搖著頭好像要驅除這些無謂的念頭似的。“為了要確定自己與有罪的妻子和兒子的關係而謀殺一個人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我還得決定怎樣處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生的事是我將會被打死或是打傷。我一個無辜的人會成為犧牲者被打死或打傷。這就更冇有意思了。但是撇開這個不說挑戰出於我這一方麵也不算是正直的行為。我的朋友們不會讓我決鬥不會讓一個俄國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險這一點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嗎?結果會怎樣呢?事先明明知道決不會有真正的危險結果就成了好像我隻是以這樣的挑戰來沽名釣譽似的。這是不正直的這是虛偽的這是自欺欺人。決鬥是毫無道理的誰都不會期望我這樣。我的目的隻是保護我的名譽為了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公務上的活動名譽是不可缺少的。”一向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關係非常重大的公務上的活動這時在他看來就格外重要了。

經過考慮拋棄了決鬥的念頭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就轉到離婚的念頭上他所記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選取的另一個解決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離婚的例子(這種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會裡是很多的)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竟找不出一個實例的離婚的目的和他現在所抱著的目的一樣。在所有這些例子裡丈夫實際上是把不貞的妻子出讓或是出賣了而因為犯了罪、冇有權利再結婚的一方就和一個自命為丈夫的人結上了不正當的、非法的婚姻關係。在他現在的情形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看出了要獲得合法的離婚就是說把犯罪的妻子休棄了事的那種離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來以他所處的複雜的生活環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妻子罪行的醜惡證據;他看出來即使有可能他們生活的一定的體麵也不容許把那樣的證據提供出來提供出來徒然使他在輿論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貶責而已。1

1按照俄國法律離婚中犯罪的一方不能再結婚同時必須有通奸的見證方準離婚。

離婚的企圖隻會弄到涉訟公庭醜聲四播給他的敵人們以絕好的機會來誹謗和攻擊他貶低他在社會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寧人這也不是離婚所能達到的。而且假若離婚或甚至企圖離婚的話那麼妻子會和丈夫斷絕關係而和情人結合這是很顯然的。雖然他現在覺得他對妻子完全抱著輕蔑和冷淡的態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對於她還剩下這樣一種感情就是不願意看見她毫無阻礙地和弗龍斯基結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單隻這個念頭就使得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這樣激怒他一想起這個就痛心得呻吟起來他抬起身子在馬車裡變換了一下位置然後很長時間內他皺著眉坐在那裡把他的容易受寒的、瘦骨嶙嶙的兩腿包在毛茸茸的絨毯裡。

“除了正式離婚之外還可以照卡裡巴諾夫、帕斯庫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樣做就是和妻子分居”他鎮靜下來時繼續想。但是這個辦法也和離婚的辦法一樣會損害名譽而尤其要緊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離婚一樣會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龍斯基的懷抱中去。“不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聲說又把絨毯拉了一拉。“我不應當不幸但是她和他卻不應當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間曾苦惱過他的那種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話猛力拔去的時候就消失了。但是那種心情卻被另一種心情一種願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單希望她不能稱心如意而且唯願她為她犯的罪而受到應有的懲罰。他自己冇有承認這種感情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渴望她因為破壞了他的內心平靜和名譽而受苦。又細想了一遍決鬥、離婚、分居所不可缺少的條件又一次拋棄了這些念頭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確信隻有一個解決的途徑了:就是繼續和她在一起把生的事隱瞞住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斷絕他們的私情而更重要的雖然他自己冇有承認這點去懲罰她。“我得把我的決定告訴她就是說仔細考慮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種痛苦處境之後我認為一切彆的解決辦法對於雙方都比表麵上的statusquo1更壞!在她遵守我的意願即是斷絕和她情人的一切關係的嚴格的條件之下我答應維持現狀。”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終於采取了這個決定的時候在他的腦海裡就浮上了另一個重要理由來支持他的這個決定“隻有這麼辦我才是依照宗教行事”他對自己說。“這麼辦我就冇有拋棄我的犯罪的妻子卻給予她悔悟的機會;而且縱然這使我很難受我還是要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儘我的一份力量。”雖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明白他對他的妻子決不會有什麼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圖除了虛偽以外也不會有彆的結果雖然在度過這些痛苦時刻的時候他一次也冇有想到過尋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現在當他的決定在他看來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時候宗教認可他的決定使得他完全心滿意足並且多少恢複了內心的平靜。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這樣的緊急關頭誰也不能夠說他冇有依照宗教教義行事他總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關心之中高舉起宗教的旗幟的他就覺得非常高興。當他進一步考慮到今後的問題時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他和他妻子的關係不能仍舊像以前一樣。不消說他再也不能夠恢複對她的尊敬了但是冇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為了她是一個墮落的、不貞的妻子而擾亂他的生活使他苦惱。“是的時間會過去的;時間它會把一切都弄停當的舊的關係又會恢複”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那就是說恢複到這種地步我不會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應該不幸但是過錯不在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

1拉丁語:維持現狀。

十四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快到彼得堡的時候他不但完全堅持著他的決定甚至已經打好寫給他妻子的書信的腹稿。走進門房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瞥了一眼部裡送來的公文信件吩咐把它們拿到書房裡去。

“把馬卸下來我什麼人都不見”他回答門房的問話帶著一種表示他心情愉快的相當得意的聲調特彆加重地說了“什麼人都不見”這句話。

在書房裡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來回踱了兩次就在一張大書桌旁站定仆人點了六支蠟燭放在桌上。他把指關節扳得嗶剝作響坐下來理出了文具。兩肘擱在桌上他把頭歪在一邊想了一會就動筆寫起來一刻都不停。他冇有對她用什麼稱呼而是用法語寫的使用了代詞“您”這個字眼並不含著像在俄語中那樣冷淡的意味。

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中我曾向您表示關於我們所談的問題我要把我的決定告知您。把一切事情仔細考慮一番之後我現在就是抱著實踐那個諾言的目的來寫信給您。我的決定是這樣的:不管您的行為如何我總覺得自己冇有權利割斷由神力把我們聯係在一起的那紐帶。家庭不能被反複無常、任性妄為甚至夫婦一方的罪惡所破壞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這對於我對於您以及對於我們的兒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對於引起現在這封信的那件事已經而且正在悔悟而且我深信您會同我和衷共濟地來根除我們不和的原因而忘卻過去的事。倘若不然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兒子的前途將會如何。這一切我希望見麵時再詳談。鑒於避暑季節即將終了我請求您儘回到彼得堡來至遲不要過禮拜二。我為您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我請您注意我特彆重視我的這個請求。

阿·卡列寧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錢又及。

他把信讀了一遍覺得很滿意尤其滿意的是他冇有忘記在信裡附錢;信裡冇有一句苛酷的話冇有譴責也冇有過分的寬容。最重要的這是為她的歸來而架起的一座黃金的橋梁。折好了信用沉重的象牙小刀按平了就把它和錢一道放進信封裡他帶著每當他使用他那精致的文具時感到的滿足按了按鈴。

“把信交給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彆墅交給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說立起身來。

“好的大人!茶要送到書房裡來嗎?”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吩咐把茶送到書房裡來於是他一麵玩弄著沉重的裁紙刀一麵向圈手椅走去在椅子近旁給他預備好了一盞燈和一本他已開始閱讀的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法文書。在圈手椅上方懸掛著嵌在金框裡麵的、橢圓形的、由一位有名的畫家美妙地描繪出來的安娜的畫像。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瞥了它一眼。深不可測的雙眸正像他們最後一次談話的那個晚上一樣嘲弄而又傲慢地凝視著他。被畫家絕妙地描摹出來的頭上的黑色飾帶烏黑的頭和無名指上戴滿戒指的纖美白皙的手這一切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似乎都暗示出一副令人難堪的傲慢和挑釁神氣。對那畫像望了一會之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戰栗起來嘴唇抖出“布布”的響聲他扭過臉去。他連忙在圈手椅上坐下打開那本書。他試著去讀但是他不能夠喚回他以前對埃及象形文字所感到的強烈興味了。他眼睛望著書心裡卻想著彆的事。他不是在想他的妻子而是想著最近在他的官場生活中所生的、現在成了他的公務上主要興味的一場糾紛。他感覺到他現在比以前更透徹地了解了這場糾紛而且感覺到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可以毫不自誇地這樣說可以弄清楚全部的事件提高他在官場中的地位打敗他的對手因而對國家作出莫大的貢獻。仆人剛擺上茶走出房間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就站起身來向寫字台走去。他把公文夾移到中央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出的自滿的微笑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鉛筆專門閱讀關於當前糾紛的複雜的報告。那糾紛是這樣一回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作為政客的特色那是每個步步高升的官吏所特有的那是和他熱衷功名、克己、正直和自信一道造成了他的地位的就在於他蔑視官樣文章減少公文往返儘量接觸活生生的事實以及力圖節約。恰巧六月二日有名的委員會提出調查紮萊斯克省農田的灌溉問題1那事務是屬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部裡管轄的成了鋪張浪費和文牘主義的顯著實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知道這是實情。紮萊斯克省農田灌溉事務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前任的前任所創辦的。這個事務確已花費而且還在花費大量的金錢而毫無收益全部事務顯然不會有什麼結果。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接任立刻就覺察出這個原來就想調查這個事務的。但是當初他感覺得他的地位還不夠鞏固他知道這樣做會觸犯太多人的利益這會是不明智的辦法

1一八七三年的饑荒之後出現了許多灌溉薩馬拉草原的方案。不管這些方案的實際意義如何但它們可以領取津貼而且是可以不費力氣財的途徑。

後來他就著手於彆的事情去了簡直忘了這件事情。這個事務像其他一切事務一樣完全借著慣性自動進行。(許多人靠著灌溉事務為生特彆是一家非常正直的愛好音樂的人家:這一家所有的女兒都會彈奏弦樂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和那家人家相識做過他們的大女兒的男主婚人。)這個問題由敵對的部提出照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意見看來是不正當的因為每個部都有與此類似的或比這更壞的事情卻都因為眾所周知的官場禮節的緣故而冇有人來揭。但是現在既已向他挑戰他就隻好勇敢地應戰要求任命一個特彆委員會來審查紮萊斯克省的農田灌溉事務委員會的工作;但是反過來他也冇有向對手示弱。他要求另外任命一個特彆委員會來調查安置該省少數民族的狀況1。這個案子是在六月二日的委員會上偶然被人提出由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予以積極支持的他認為這個提案從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看來是刻不容緩的。在委員會上這個問題引起了好幾個部之間的互相爭論。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敵對的一個部證明了少數民族的狀況極為興旺而提出的改革適足以破壞他們的繁榮並且證明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也不外是起因於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那方麵冇有能夠實行法律所規定的措施。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打算要求:第一組織一個新的委員會賦予現場調查少數民族狀況的權力;第二假如少數民族的狀況果真像委員會手裡的公文所記載的那樣那麼就另外任命一個新的研究委員會從(一)政治、(二)行政、(三)經濟、(四)人種學、(五)物質、(六)宗教各方麵來研究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第三要求敵對的部報告十年來該部為防止少數民族現在所處的這種不幸狀態所曾采取的措施;第四也是最後要求該部說明為什麼它的行動照在委員會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一七o一五號和一八三o八號的報告看來好像和t法第十八條及第三十六條附記的根本精神正相抵觸。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迅地把這些思想的大意寫下來時他的麵孔泛溢著興奮的紅暈。他寫滿了一張紙然後站起身來按了鈴寫了個字條給他部裡的秘書長要他替他去搜集一些必要的參考材料。他站起來在房裡來回踱著他又瞥了那畫像一眼皺著眉頭輕蔑地微微一笑。又翻閱了一下那本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書他對那書的興趣恢複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到十一點鐘才上床而當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妻子生的事情的時候他現在已不再用那樣憂鬱的眼光去看這事情了

1“關於安排少數民族事件”早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就開始了。在烏省和奧連堡省的巴什基爾人占有十一萬畝土地。為了達到“邊區俄羅斯化”的目的政府鼓勵從俄羅斯中央各省去的移民向巴什基爾人租賃土地。一般租賃的地段是無條件的這就給濫用土地開了方便之門。一八七一年通過了以優惠辦法出售荒地的特殊條例。從此就開始了私自盜賣國家的和巴什基爾人的土地。奧連堡省總督辦公廳的官員們參加了這一舞弊事件。當這一事件被宣揚出去之後國家財產部部長瓦盧耶夫不得不辭職。

十五

雖然安娜在弗龍斯基對她說她的處境無法忍受的時候頑強地、激怒地反駁了他但是在她的心底她也覺得自己的處境是虛偽而可恥的她從心底渴望有所改變。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她在激動中把全部真相告訴了她丈夫不管她這樣做有多麼痛苦她仍然覺得很高興。她丈夫離開了她之後她對自己說她很高興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至少不會再撒謊欺騙了。在她看來好像毫無疑問現在她的處境永遠明確了。這新的處境也許很壞但卻是非常明確的不會有曖昧或虛偽的地方。她想她說出那句話來以後使她自己和她丈夫遭受的苦痛現在也將因為一切都明確了而得到補償。那晚她看見了弗龍斯基但是她卻冇有把她和她丈夫之間所生的事告訴他雖然為了要把她的處境確定下來她必須告訴他。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她先想到的就是她對她丈夫所說的話那些話在她看來是這樣可怕她現在簡直不能設想她怎麼會說出那種荒唐粗俗的話來簡直不能想像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一句話也冇有講就走了。“我見了弗龍斯基卻冇有告訴他。他臨走的時候我本來想叫回他來告訴他的但是我改變了主意因為我一開頭冇有告訴他顯得有點奇怪。我為什麼想對他說而終於冇有對他說呢?”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她羞得滿麵通紅。她明白是什麼製止她說出口她明白她是感到羞恥。她的處境昨天晚上看來是明朗化了的現在她忽然覺得不但不明朗而且毫無希望了。她對於以前所從未加以考慮的恥辱感到恐懼。她一想到她丈夫會怎樣做的時候最可怕的念頭就浮上她的心頭。她幻想著管家立刻就會把她趕出家門幻想著她的可恥的事情會傳遍全世界。她問自己要是她被趕出去的時候她到什麼地方去好呢她找不出答案。

當她想到弗龍斯基的時候她仿佛覺得他已不再愛她他已開始厭倦起她來了她不能把自己交托給他因此她懷恨起他來。她仿佛覺得她對丈夫說的話那些不斷地在她想像裡重複的話她對所有人都說了所有人都聽到了。她不敢正視自己家裡的人。她不敢叫她的使女更不敢走下樓去看她的兒子和家庭女教師。

使女在門邊傾聽了好久之後自動地走進房間來。安娜詢問般地望了望她的眼睛帶著吃驚的神色漲紅了臉。使女請求她原諒她進來說她仿佛聽到鈴聲。她拿來了衣服和一封信。信是貝特西寫來的。貝特西通知她今早麗莎·梅爾卡洛娃和施托爾茨男爵夫人會同他們的崇拜者卡盧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人到她家來玩槌球。“來吧就當是來研究風俗。

我等候著你”收尾時她這樣說。

安娜讀完信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她對正在整理梳妝台上的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說。“你走好了我馬上就穿好衣服下來。我什麼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走出去了但是安娜並冇有穿衣服還是像原來那樣坐在那裡她的頭和兩手垂著她時時渾身抖好像她要做個什麼姿勢說句什麼話似的但隨又陷入毫無生氣的狀態。她儘在重複著:“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是“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對於她都冇有什麼意義。在困難之中求救於宗教正如求救於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本人一樣她是連想都不去想的雖然她對於那曾把她教養大的宗教從來冇有懷疑過。她知道宗教的拯救隻有在她拋棄那構成她生活的全部意義的東西的條件之下才有可能。她不隻是愁苦而且她對於她所處的這種以前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新的精神狀態開始感到恐怖。她感覺得好像一切都在她心裡成了二重的正如有時物體映在疲倦的眼睛裡成了二重的一樣。她有時差不多自己都不知道她恐懼的是什麼她希望的是什麼。她恐懼的或希望的是已經生了的事呢還是將要生的事以及她渴望的到底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噢我怎麼辦呢!”她自言自語忽然覺得頭的兩邊疼痛。當她清醒了的時候她覺她正用兩手揪住兩鬢的頭而且緊按住鬢角。她跳起來開始來回地踱著。

“咖啡預備好了女教師和謝廖沙正等候著”安努什卡又走了回來說看到安娜還是原來的樣子。

“謝廖沙?謝廖沙怎樣?”安娜突然變得興奮地問今天早上第一次想起了她兒子的存在。

“他大概又淘氣了”安努什卡含著微笑回答。

“怎麼回事?”

“您的桃子放在屋角的桌子上。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個。”

一想起她的兒子安娜就突然從她所處的絕望境地擺脫出來了。她想起了她這幾年來所承擔的為兒子而活著的母親的職責那職責雖然未免被誇大了卻多少是真實的;她高興地感覺到在她現在所處的困境中除了她同丈夫或是同弗龍斯基的關係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支柱。這個支柱就是她的兒子。不管她會陷入怎樣的境地她都不能舍棄她的兒子。儘管她丈夫羞辱她把她驅逐出去儘管弗龍斯基對她冷淡繼續過著他獨自的生活(她又帶著怨恨和責難想起他來)她都不能夠舍棄她的兒子。她有了生活的目的。因此她應該行動起來用行動來保障她和她兒子的這種地位使他不致從她手裡被人奪去。她得儘快地趁他還冇有被人奪去之前開始行動。她得把她的兒子帶走。這就是她現在所要做的唯一的事。她需要鎮靜她得從這種難堪的境遇中逃脫出來。想到和兒子直接有關的問題想到立刻要帶他到什麼地方去就使她稍稍鎮靜下來。

她連忙穿起衣服走下樓去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客廳咖啡、謝廖沙和家庭女教師照例在客廳裡等著她。謝廖沙全身白服彎著背和頭正站在鏡子下麵的桌子旁邊帶著她所熟悉的、酷似他父親的那種聚精會神的表情正在理他手裡拿著的花。

家庭女教師露出格外嚴峻的臉色。謝廖沙像往常一樣尖叫了一聲:“噢媽媽!”就停下腳步來躊躇著不知道放下花來走去迎她的母親好呢還是做完花環拿著花去的好。

家庭女教師道過早安之後就開口冗長而詳儘地說了一通謝廖沙乾下的頑皮事但是安娜冇有聽她;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著她走。“不我不帶她”她決定道。“我一個人帶了我的兒子走。”

“是的真是壞得很”安娜說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膊她毫不嚴厲地卻用一種使孩子又惶惑又歡喜的羞怯的眼光望著他她吻了吻他。“把他交給我吧”她對驚呆了的家庭女教師說冇有放下兒子的手在擺好咖啡的桌旁坐下。

“媽媽!我我冇有”他說極力想從她的表情上探索出由於桃子的事他會遭到什麼結果。

“謝廖沙”她等家庭女教師一走出房間就說“你做了壞事不過你以後不會再做這事了吧?你愛我嗎?”她感到眼淚盈眶了。“難道我能不愛他嗎?”她自言自語凝視著他那又驚又喜的眼睛。“難道他會站在他父親一邊來責斥我嗎?難道他會毫不同情我嗎?”眼淚已經淌下麵頰為了掩飾她驀地站起來幾乎跑一般地走到外麵涼台上。

下了幾天雷雨以後寒冷的、晴朗的天氣降臨了。在透過剛被雨衝洗過的樹葉的燦爛陽光裡空氣是寒冷的。

她因為寒冷和內心的恐怖而顫抖了一下那種恐怖在露天的清新空氣裡以新的力量襲擊她。

“去到mariette那裡去”她對跟著她走出來的謝廖沙說然後她就開始在涼台的草席上來回踱著。“難道他們不饒恕我不了解這一切是怎樣出於不得已嗎?”她自言自語。

她站住了望了望白楊的梢頭在隨風搖曳它那剛被雨衝洗過的葉子在寒冷的日光裡燦爛地閃爍她知道他們不會饒恕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現在都會像那天空那青枝綠葉一樣對她毫無憐恤。她又感到一切都在她心裡變成二重的了。“我不要不要想了”她自言自語。“我得準備。到什麼地方去呢?什麼時候走呢?帶誰呢?是的搭夜車上莫斯科去。安努什卡和謝廖沙和幾件必需用的東西。但是我先得寫信給他們兩個。”她迅地走進戶內她自己的房間裡去在桌旁坐下寫信給她的丈夫: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能留在您家裡了。我要走了帶了我的兒子一道。我不懂得法律所以不知道兒子應留在雙親的哪一方;但是我帶了他走因為我冇有他不能夠生活。請寬大一點讓他跟了我去吧。

她迅而自然而然地寫到這裡但是請求他寬大她不相信他會寬大的以及必須用什麼打動人的話來結束這封信這就使她寫不下去了。

我不能說我的過錯和悔悟因為

她又停下了筆她的思想連貫不起來了。“不”她自言自語“冇有必要這樣寫”於是撕了信她重新寫過冇有提到寬大然後封了起來。

另外還得寫封信給弗龍斯基。“我告訴了我丈夫”她寫著坐了好久再也寫不出什麼來了。這是那樣粗俗那樣不像女人。“我還能再對他寫些什麼呢?”她問自己。她又羞得滿麵通紅;她想起了他的鎮靜一種對他的怨恨之情使她把她已經寫下一句話的信紙撕成碎片。“冇有寫什麼的必要”她自言自語於是關上帶吸墨紙的文件夾她走上樓去對家庭女教師和仆人們說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就立刻動手收拾起行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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