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臨時的馬廄一個木板搭的棚子建在跑馬場附近他的牝馬昨天就應該牽到那裡去了。他還冇有去看過它。在最近幾天內他自己冇有騎著它練習卻把它委托給調馬師了因此現在他簡直不知道他的牝馬過去以及現在情況如何。他還冇有下馬車他的馬夫所謂“馬僮”的老遠就認出了他的馬車把調馬師叫出來。一個乾瘦的英國人穿著長統靴和短衣刮淨了臉僅在下巴下麵留了一撮胡須邁著騎手那種不靈活的步伐張著臂肘搖搖擺擺地走出來迎接他。
“哦佛洛佛洛1怎樣了?”弗龍斯基用英語問
1馬名。
2英語:很好先生。
“a11rightsir”2英國人的聲音從咽喉深處出來回答說。“還是不進去的好”他補充說舉起帽子。“我給它套上了籠頭那馬不安靜得很哩。還是不進去的好那會使它激動起來。”
“不我要進去。我要看一看它。”
“那麼來吧”英國人皺著眉還是冇有張開嘴說於是擺動著胳臂肘他邁著拖遝的步伐走在前頭。
他們走進馬廄前麵的一個小院子。一個穿著乾淨的短上衣又年輕又漂亮的值班的馬僮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迎接他們跟著他們走去。馬廄裡有五匹馬站立在各自的廄室裡弗龍斯基知道他的勁敵馬霍京的馬“鬥士”一匹高大的栗色馬也牽到了那裡一定在那群馬中間。弗龍斯基想看看他冇有見過的“鬥士”的心情比要看他自己的牝馬還要急切;但是他知道依照賽馬的規矩對手的馬非但不允許看就是探問一下都有失體統。正在他走過走廊的時候馬僮把通左邊第二廄室的門開開於是弗龍斯基瞥見了一匹長著雪白蹄子的高大的栗色馬。他知道這就是“鬥士”但是抱著避而不看彆人拆開的信那樣的心情他扭過頭去走近了佛洛佛洛的廄室。
“這兒這匹馬是屬於馬克馬克我總說不出那名字來”英國人回過頭來說用他那指甲很臟的大拇指頭指著“鬥士”的廄室。
“馬霍京的?是的那是我的最厲害的對手呢”弗龍斯基說。
“要是你騎那匹馬的話”英國人說“我一定在你身上下賭注了。”
“佛洛佛洛神經質一點那匹馬要強壯一些”弗龍斯基說因為自己的騎術受了讚美而微笑著。
“在障礙賽馬中一切全靠騎術和p1uck”英國人說。說到p1uck那就是精力和膽量的意思弗龍斯基不但覺得他已經夠多的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堅信世界上冇有人會比他更有p1ubsp;“您的確覺得我不需要·再·訓·練·了嗎?”
“啊不需要”英國人回答。“請彆大聲說話。那匹馬很激動哩”他補充說向對麵那間關上門的廄室點了點頭從那廄室裡麵傳出來馬蹄踐踏稻草的聲音。
他開開門弗龍斯基走進由一扇小小的窗裡透進微弱的光線的廄室。在廄室裡站著一匹黑褐色的牝馬它套上了籠頭用蹄子翻騰著新鮮稻草。在廄室的昏暗光線中環顧著周圍弗龍斯基不由自主地又仔細端詳了一遍他的愛馬的全部體格。佛洛佛洛是一匹中等身材的馬從養馬者的觀點看來並非冇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它全身骨骼細小;雖然它的胸膛向前突出但卻是窄狹的。它的臀部稍稍下垂前腿明顯地往裡彎後腿彎曲得更厲害。前後腿的筋肉都不怎樣豐滿;但是這匹牝馬的肋骨卻特彆寬這個特點因為它被調練得消瘦了的緣故顯得格外觸目。它的膝部以下的腳骨從正麵看上去不過手指那麼粗細但從側麵看卻是非常粗大的。它整個身體除了肋骨看上去好像是被兩邊挾緊挾成了一長條似的。但是它卻具有使人忘卻它的一切缺點的最大的優點。那優點就是·血·統如英語所說的那種奏效的·血·統。在覆蓋著一層細嫩、敏感、像緞子一般光滑的皮膚下筋肉從血管的網脈下麵突出地隆起來像骨頭一般堅硬。它那長著一雙突出的、閃耀明亮、喜氣洋洋的眼睛的瘦削的頭在那露出內部軟骨的張開的通紅鼻孔那裡擴大起來。在它的整個身軀特彆是它的頭部有一種富有精力同時很柔和的神情。它是那樣一種動物仿佛它所以不能說話隻是因為它的口腔的構造不允許它說話。
至少在弗龍斯基看來好像他望著它那一瞬間所體會到的心情它全都懂得。
弗龍斯基剛走到它麵前它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且斜著它那凸起的眼睛以致眼白都露出血絲來它從對麵驚視著走近的人搖擺著籠頭富於彈性地輪流用四隻蹄子蹴踢著地麵。
“您看它多麼激動呀”英國人說。
“啊親愛的!啊!”弗龍斯基說走到牝馬麵前撫慰它。
但是他越走近它就變得越興奮了。僅僅在他站到它頭旁的時候它這才突然靜下來而筋肉在它那柔軟的、優美的毛皮下麵顫動。弗龍斯基輕輕地拍了拍它的結實的脖頸理好它那隆起的頸背上垂到一邊的鬣毛把他的臉湊近它那好像蝙蝠的羽翼一樣的張大的鼻孔。它從緊張的鼻孔裡大聲吸進一口氣又噴出來戰栗了一下豎起尖尖的耳朵向弗龍斯基伸出它那又厚又黑的嘴唇好像要咬他的袖子似的但是記起套著籠頭它又抖動起來又開始不安定地輪流用它那纖細的腿踐踏著。
“安靜些親愛的安靜些!”他說又輕輕撫摸了一下馬的臀部愉快地覺察到他的牝馬是處在最良好的狀態中他走出了廄室。
牝馬的興奮感染了弗龍斯基。他感覺得熱血往心頭直湧感覺到他也像那牝馬一樣渴望活動、咬人;這是又可怕又愉快的。
“哦那麼我托付您了”他對英國人說。“六點半到賽馬場。”
“好的”英國人說。“您到什麼地方去閣下?”他問突然用了他差不多從來不曾用過的my1ord1這樣的稱呼
1英語:閣下。
弗龍斯基驚訝地抬起頭來很知趣地不望英國人的眼睛隻望著他的前額驚異他問得這麼大膽。但是覺察到英國人這樣問時並冇有把他看成主人而隻當他騎手於是他回答道:
“我得到布良斯基那裡去一下一個鐘頭以後就回家。”
“今天人家這樣問了我多少回呀!”他暗自說漲紅了臉他是不輕易紅臉的。英國人注意地望著他好像他也知道弗龍斯基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他補充說:
“最要緊的是在賽馬之前保持鎮靜”他說“不要動怒不要為什麼煩惱。”
“a11right”弗龍斯基笑著回答於是跨進馬車他吩咐馬車夫驅車到彼得戈夫去。
他還冇有走多遠從早上起大有風雨欲來之勢的烏雲密布了一陣傾盆大雨降下來。
“多糟糕呀!”弗龍斯基想張起車篷。“路本來就很泥滑現在簡直變成沼澤了。”獨自坐在遮上車篷的篷車裡他取出他母親的信和他哥哥的字條來看了一遍。
是的說來說去還是那件事情。每個人他母親也好他哥哥也好每個人都覺得應當來乾涉他的私事。這種乾涉在他心中喚起了一種憤恨的心情一種他以前很少體驗到的心情。“關他們什麼事呢?為什麼大家都感覺得有關心我的義務呢?為什麼他們要跟我找麻煩?就是因為他們看出這是一件他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假使這是普通的、庸俗的、社交場裡的風流韻事他們就不會乾涉我了。他們感覺到這有點兒不同這不是兒戲這個女人對於我比生命還要寶貴。而且這是不可理解的所以使得他們惱怒了。不管我們的命運怎樣或是將要成為怎樣我們自作自受毫無怨尤”他說以·我·們這個字眼把他自己和安娜聯係起來。“不他們一定要教導我們怎樣生活。他們絲毫不懂得幸福是什麼他們不知道冇有這個戀愛我們就冇有幸福也冇有不幸簡直就活不下去了”他沉思。
就因為他們橫加乾涉他生了他們每一個人的氣正因為他內心裡感覺到他們所有這些人都是對的。他感覺到把他和安娜聯係在一起的這場戀愛並不是一種一時的衝動就像社交場裡的風流韻事那樣在雙方的生活上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記憶以外不留另外一點痕跡。他感到他自己和她的處境是痛苦的感覺到以他們在社交界人士心目中的顯著地位要隱瞞他們的戀愛要說謊和欺騙是困難的;在把他們結合起來的那熱情強烈到使得他們兩人除了戀愛忘懷了一切的時候還要說謊、欺騙、裝假和不斷地顧及彆人那實在是困難的。
他十分真切地回想起他不得不違反本性而幾次三番地說謊和欺騙的種種情形。他特彆清晰地回想起他不止一次在她臉上看出她由於不能不說謊和欺騙而感到羞恥的神情。而且他體驗到自從他和安娜秘密結合以來就有時浮上他心頭的那種奇怪的心情。這是對什麼東西抱著的厭惡感是對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呢還是對自己呢或者是對整個社交界呢他不知道但他總是把這種奇怪的心情排遣開去。現在他抖擻起精神繼續沿著他的思路想下去。
“是的她以前是不幸的但卻很自負和平靜;而現在她卻不能夠平靜和保持尊嚴了雖然她不露聲色。是的這事一定得了結”他下了決心。
於是他的腦際第一次明確地起了這樣的念頭:這種虛偽的處境必須了結而且越快越好。
“拋棄一切她和我帶著我們的愛情隱藏到什麼地方去吧;”他自言自語說。
二十二
大雨冇有下多久當弗龍斯基駛近目的地驅趕著轅馬全飛跑鬆開韁繩讓兩側拉邊套的馬在泥濘的地麵上奔馳過去的時候太陽又露出來彆墅的屋頂和大街兩旁庭院裡的古老菩提樹水淋淋的閃耀著光輝水珠輕快地從樹枝上滴下水從屋頂上滔滔地流下來。他不再想這場驟雨會怎樣毀壞了賽馬場現在隻覺得高興多虧這場雨他準會趕上她一個人在家因為他知道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最近才從溫泉回來還冇有從彼得堡來到這裡。
弗龍斯基希望看到她一個人在家為了避免引人注意像往常一樣還冇有過橋就下了車徒步向那幢房子走去。他冇有走上大門的台階卻走進院子裡去。
“你們的主人回來了嗎?”他問園丁。
“冇有。太太在家呢。請您走前門;那裡有仆人他們會開門的”園丁回答。
“不我由花園裡穿過去。”
證實了隻有她一個人想出其不意地使她吃一驚因為他並冇有約定今天來而她也決不會料想到他在賽馬之前還會來他握住佩刀小心地踏著兩旁栽著花草的沙石小徑朝麵向花園的涼台走去。弗龍斯基完全忘了他在路上所想起的自己處境的艱難。他一心想著他馬上就要看見她不是在想像裡而是整個活生生的如她實際上那樣。當他已經走進去為了不要出聲響躡手躡腳地踏上涼台的不陡的台階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他常常忘記了的東西形成了他和她的關係中最苦惱的一麵的東西那就是她那露出一雙詢問般的在他看來好像是含有敵意的眼神的兒子。
這小孩比什麼人都頻繁地成為他們關係上的障礙。當他在旁邊的時候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不但都避免談他們不能在彆人麵前說的話甚至也不講一句小孩聽不懂的暗示的話。他們並冇有商量好這樣這是自然而然的。要是他們欺騙了小孩的話自己一定會覺得可恥的。他在麵前的時候他們像朋友一樣交談著。但是雖然這樣小心弗龍斯基還是常常看到這小孩凝視著他的注意而迷惑的目光在這小孩對他的態度上有一種奇怪的羞怯和遊移不定的神態時而很親密時而卻冷淡而隔閡。似乎這小孩感覺到了在這個人和他母親之間存在著某種重要的關係那關係的意義卻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實際上這小孩自己也感覺到他不能理解這種關係他極力想要弄明白他對於這個人應當抱著怎樣的感情但他卻弄不明白。由於小孩對於感情的流露非常敏感他清楚地看出來他的父親、他的家庭教師和他的保姆不但都不歡喜弗龍斯基而且用恐怖和厭惡的眼光看他雖然他們從來冇有說過他什麼;而他的母親卻把他看作最好的朋友。
“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是什麼人呀?我該怎樣去愛他呢?要是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錯;我不是笨就是一個壞孩子”這小孩這樣想著。因此他露出試探的、詢問的、有時多少含著一些敵意的表情和使得弗龍斯基那麼著惱的羞怯而遊移不定的神態。但凡小孩在場的時候總在弗龍斯基心裡引起一種異樣的無緣無故的厭惡心情那是他最近常常體驗到的。這小孩在場的時候在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心裡都喚起這樣一種心情好比一個航海家根據羅盤看出他急航行的方向偏離了正確的航向但要停止航行卻又非他力所能及而且隨時隨刻都在載著他偏離得越來越遠了而要自己承認誤入歧途就等於承認自己要滅亡了。
這小孩抱著他對人生的天真見解就好比是一個羅盤向他們指示出他們偏離他們所明明知道但卻不願意知道的正確方向有多麼遠了。
這回謝廖沙不在家隻有她一個人在她正坐在涼台上等待她的出去散步遇了雨的兒子回來。她差了一個男仆和一個使女去尋找他。穿著鑲著寬幅繡花的白色連衣裙她坐在涼台角落上的花叢後麵冇有聽見弗龍斯基的腳步聲。低下黑色鬈的頭她把前額緊貼著擺在欄杆上的冰冷的噴水壺用她那雙戴著他那麼熟悉的戒指的纖手捧住那把壺。她的整個身姿、她的頭、她的脖頸、她的手的美麗每次都像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使弗龍斯基傾倒。他站住了狂喜地望著她。但是他剛要向她再走近一步的時候她就感到他到來了於是推開水壺把她那泛著紅暈的臉轉向他。
“怎麼回事?你病了嗎?”他走向她用法語對她說。他本想跑到她麵前去但是想到也許附近有人他就回頭向涼台的門望了一望微微漲紅了臉就像他在感覺到他不能不有所顧忌和小心提防的時候常常紅臉那樣。
“不我很好哩”她說立起身來緊緊地握著他伸出的手。“我冇有想到你來。”
“啊唷!多麼冰涼的手呀!”他說。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我一個人在等謝廖沙。他出去散步了他們會從這邊進來。”
但是雖然她努力鎮靜她的嘴唇卻在顫抖著。
“請你原諒我來你這裡但是我一天不看見你都過不下去”他繼續說照例是用法語為的是要避免俄語的“您”和“你”這兩個字眼前者聽起來未免太冷淡難堪後者卻又親密到危險的地步。
“為什麼原諒?我多麼高興呀!”
“可是你身體不好要麼就是心中煩惱”他繼續說冇有放下她的手彎腰向著她。“你在想什麼呢?”
“老是想那件事情呢”她微笑著說。
她說的是真話。無論什麼時刻有人問她在想什麼的時候她準都會這樣回答的老是想那件事情想她的幸福和不幸。正當他到來的時候她就在這樣想著:她奇怪為什麼在彆人比方在貝特西(她知道她和圖什克維奇的秘密關係)這完全不算一回事而在她卻是這樣痛苦。今天這個念頭不知什麼原因使她特彆痛苦。她問他賽馬的事。他回答了她的問題看見她很激動就極力給她解悶開始用最平常的語調把賽馬的準備詳細地告訴她。
“告訴他呢還是不告訴他?”她想望著他那鎮靜的、親切的眼睛。“他是這樣快樂這樣全神貫注在賽馬的事情上麵他不會很好地了解這件事他不會了解這件事對於我們的全部意義。”
“但是你還冇有告訴我當我進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他打斷了自己的話說“請告訴我吧!”
她冇有回答微微低著頭她皺著眉頭詢問般地望著他她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閃耀著。她的手一麵摩弄著她摘下的一片樹葉一麵在抖。他看到了這個他的臉表露出曾經博得過她那樣的歡心的那種完全的順從那種奴隸般的忠心的神色。
“我看一定生了什麼事。你想我知道你有什麼憂愁而我卻冇有為你分擔的時候我還能夠安心嗎?告訴我吧看在上帝麵上!”他懇求地重複說。
“是的假使他不了解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我是不能夠原諒他的。還是不告訴他的好;為什麼要考驗他呢?”她想還是那樣盯視著他而且感覺得那隻拿著樹葉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看在上帝麵上吧!”他拉著她的手重複說。
“我要不要告訴你呢?”
“要要要呀”
“我懷孕了”她低聲慢慢地說。
她手裡的樹葉抖動得更加厲害了但是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他注視著他將怎樣接受這個消息。他臉色變白了想說句什麼話卻又停住了他放下她的手他的頭垂下去。“是的他了解了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她想於是感激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
但是她以為他了解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像她一個女人所了解的那樣這就錯了。聽了這個他感覺得他對於不知什麼人所懷的那種異樣的厭惡心情以十倍的強度襲上他的心頭!但是同時他感覺得他所渴望的轉變關頭現在來到了感覺得再要瞞住她的丈夫已經不可能無論如何非得把這不自然的狀態了結不可了。但是除此以外她**上的激動也感染了他。他用順從的溫柔的眼光望著她吻了吻她的手立起身來於是默默無言地在涼台上來回走著。
“是的”他說毅然決然地走到她麵前。“你和我都冇有把我們的關係看做兒戲現在我們的命運已經決定了。我們一定要了結”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說“了結我們所過的這種弄虛作假的生活。”
“了結?怎樣了結法阿列克謝?”她低低地說。
她現在鎮靜些了她的臉上閃爍著溫柔的微笑。
“離開你的丈夫把我們的生活結合在一起。”
“事實上已經結合在一起了”她回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的但是完完全全地完完全全地。”
“但是怎樣做法阿列克謝告訴我怎樣做法?”她用嘲笑自己的走投無路的處境的憂愁的口吻說。“有什麼辦法擺脫這種處境呢?難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嗎?”
“什麼處境都有辦法擺脫的。我們得打定主意”他說。
“隨便什麼情況都比你現在這種處境好。自然我看出你為了一切多麼苦惱為了社會和你的兒子和你的丈夫。”
“啊就是冇有為我的丈夫”她露出平靜的微笑說。“我不了解他我不想他。他在我看並不存在。”
“你說的不是真話。我了解你。你為了他也苦惱著。”
“啊他連知都不知道呢”她說突然她的臉漲得通紅;她的兩頰、她的前額、她的脖頸都紅了羞愧的眼淚盈溢在她的眼裡。
“可是我們不要談他了吧。”
二十三
弗龍斯基曾經好幾次雖然冇有像這次這樣堅決極力想使她考慮她自己的處境而每次他都遭到了她現在用來答複他的請求的那種同樣膚淺而輕率的判斷。好像這裡麵有什麼她不能夠或者不願意正視的東西好像她一開始說到這個她真正的安娜就隱退到內心深處而另一個奇怪的不可思議的女人一個他所不愛、他所懼怕的、處處和他作對的女人就露出麵來了。但是他今天下了決心要把一切都說出來。
“他知不知道”弗龍斯基用平素那種鎮靜而堅決的語調說“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能夠你不能夠這樣過下去特彆是現在。”
“照你說怎麼辦好呢?”她還是帶著輕鬆的譏諷口吻問。她原來那麼懼怕他把她的懷孕看得太隨便現在卻唯恐他由此斷定非采取某種步驟不可了。
“把一切都告訴他離開他就是。”
“很好假定我這樣做”她說。“你知道那結果會怎樣?我可以預先告訴你”於是一道邪惡的光芒在她那一分鐘前還是那麼柔和的眼睛裡閃爍。“‘呃你愛上了另一個男子和他生了有罪的關係嗎?(摹擬著她的丈夫她像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那樣特彆強調有罪的這個字眼)我曾警告過你這在宗教、公民和家庭的關係上將會有怎樣的後果。你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不能讓你玷汙我的名聲和和我的兒子’”她原來想這樣說的但是她卻不能拿她兒子開玩笑“‘玷汙我的名聲’和諸如此類一套話”她補充說。“總而言之他會打官腔用清楚明確的話說他不能讓我走他要采取一切力所能及的手段來防止醜聞四播。他會冷靜認真地照他的話去做。事情準會弄到這種地步。他不是人而是一架機器當他生氣的時候簡直是一架凶狠的機器。”她補充說一麵說一麵細想著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姿態和說話的樣子她曆數著可能在他身上找得出來的一切缺點並不因為她自己對他犯了可怕的罪而稍微原諒他一點。
“可是安娜”弗龍斯基極力想要安慰她用柔和的勸導聲調說“我們無論如何非得把一切都告訴他不可然後再針對他采取的措施采取對策。”
“那麼逃走嗎?”
“為什麼不能逃走呢?我真不明白我們怎麼可以這樣繼續下去。並不是為了我的緣故我知道你很痛苦啊。”
“是的逃走做你的情婦嗎?”她憤怒地說。
“安娜”他說溫柔中含著譴責。
“是的”她繼續說“做你的情婦把一切都毀了”
她原來又想說“把我的兒子”的但是這句話她說不出口來。
弗龍斯基不能了解以她那堅強而又誠實的性格她怎麼能忍受這種弄虛作假的狀態而不想擺脫。但是他冇有猜想到主要的原因就是“兒子”這個字眼這個她不便說出口的字眼。她一想到她的兒子以及他將來會對這位拋棄了他父親的母親會抱著怎樣的態度的時候為了自己做出的事她感到萬分恐怖她簡直不知所措了隻好像一個婦道人家一樣極力以虛偽的判斷和言辭來安慰自己好使一切維持原狀使她也能忘記她兒子會落到怎樣的結局這個可怕的問題。
“我求你我懇求你”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用一種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懇切而又柔和的聲調說“永遠也不要再對我說這話了吧!”
“可是安娜”
“永遠不要說了吧。由我去吧。我的處境的全部卑劣全部恐怖情況我都知道;可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解決。由我去吧照我所說的做吧。再也不要對我說這個了。你答應我吧?答應答應呀”
“我什麼都答應可是我安不下心特彆是聽了你剛才說的話以後。你不安心的時候我是怎樣也安不下心呀”
“我?”她重複說。“是的我有時候苦惱;但是隻要你不再提起這個那就會過去的。當你提這個的時候隻有這時才使我苦惱”
“我真不明白”他說。
“我知道”她打斷他“以你的誠實性格說謊有多麼困難我替你難過。我常常想你是為了我毀了一生。”
“我也在這樣想哩”他說:“你怎麼可以為了我把一切都犧牲了呢?你若是不幸我就不能饒恕我自己。”
“我不幸?”她說更挨近他了露出熱情洋溢、含情脈脈的微笑望著他。“我好像一個得到了食物的餓漢一樣。他也許很冷穿得很破爛而且害臊但他卻不是不幸的。我不幸嗎?不這才是我的幸福哩”
她聽見她兒子走近的聲音於是迅地向涼台周圍瞥了一瞥她突然立起身來。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他所熟悉的火焰她用迅的動作舉起她那雙戴著戒指的纖手捧著他的頭看了他的麵孔許久然後把臉湊上去嘴微微張開含著微笑迅地吻了吻他的嘴和兩眼就把他推開。她正待走開但是他把她拉住了。
“什麼時候?”他低低地說神魂顛倒地望著她。
“今晚一點鐘”她低聲說沉重地歎了口氣就邁著她那輕快的、敏捷的步伐走出去迎接她的兒子。
謝廖沙在大花園裡遇了雨他和保姆一道在涼亭裡避雨。
“那麼再見”她對弗龍斯基說。“我馬上就該去看賽馬了。貝特西約好了來邀我一道去的。”
弗龍斯基看了看表就匆匆地走了。
二十四
當弗龍斯基在卡列寧家的涼台上看表的時候他是這樣激動這樣心神不定以至他看了表麵上的指針卻冇有能夠看清時間。他走上大道小心地踏著泥濘一直向他的馬車走去。他是這樣完全沉浸在對安娜的熱情裡他連想都冇想到這時候幾點鐘以及他還有冇有時間到布良斯基那裡去。他像慣常那樣隻保持住了表麵上的記憶力指示他第一步做了以後第二步該怎樣做而已。他走到他的馬車夫麵前馬車夫正在一株蔥鬱的菩提樹的傾斜陰影下麵坐在車台上打瞌睡;他歎賞那在冒汗的馬身上盤旋著的成群的蚋喚醒馬車夫他跨進馬車命他驅車到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將近七裡路他才定下神來看了看表知道已經五點半鐘他要遲到了。
那天規定有幾場比賽:騎兵比賽其次是士官兩裡比賽其次是四裡比賽再其次就是他參加的比賽。他還來得及趕上他的那場比賽但是假如他到布良斯基那裡去的話他就剛趕得上而他到的時候全宮廷的人一定都已經就座了。那是不大好的。但是他答應了布良斯基去的因此他還是決定去叫馬車夫不要顧惜馬。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裡在那裡停留了五分鐘就急急地乘車返回來。這急行駛倒使他安靜了。他和安娜的關係中一切使人痛苦的東西他們談話所遺留下的渺茫的感覺都從他的腦海裡消失了。他現在帶著歡喜和興奮的心情想著賽馬想著他總算來得及趕上而今宵歡會的期望不時地像一道火光一樣在他的想像裡閃過。
當他過從彆墅或彼得堡駛來的馬車越來越接近賽馬場的環境的時候近在眼前的賽馬的興奮就越加支配著他了。
他的宿舍裡冇有一個人:他們都到賽馬場去了他的仆人在門口等候著他。當他換衣服的時候他的仆人告訴他第二場比賽已經開始好幾位先生來找過他馬僮從馬廄跑來過兩次。
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他從來冇有慌張過從來不曾失去過自製力)弗龍斯基吩咐驅車上馬廄去。從馬廄那裡他就可以看見賽馬場周圍像海洋似的馬車行人和兵士們和擠滿人群的亭子。看來正在進行第二場比賽因為當他走進馬廄的時候他聽到了鐘聲。走向馬廄他碰見了馬霍京那匹白腳的栗色馬“鬥士”正披著藍邊橙黃色馬被豎起鑲著藍色邊飾的大耳朵被牽到賽馬場去。
“科爾德在哪裡?”他問馬僮。
“在馬廄裡備馬胺。”
在打開了門的單間馬棚裡站著已備好馬鞍的佛洛沸洛。
他們正預備牽出它來。
“我不太遲嗎?”
‘a11right!a11right!”英國人說“不要心慌!”
弗龍斯基又瞥了一眼那渾身顫動的牝馬的優美可愛的形態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它走出了馬廄。他為了避免引人注意趁最有利的時機向亭子走去。兩裡比賽剛要結束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跑在前麵的一個近衛騎兵士官和在後麵追趕的一個輕騎兵士官兩人都在使出最後的氣力向終點衝去。所有的人都一齊從賽馬場的中央和外麵湧向終點近衛騎兵隊的一群兵士和士官對於他們的長官和同僚即將取得的勝利大聲高呼表示喜悅。弗龍斯基悄悄地鑽進人群的中心差不多正是在鳴鐘宣告賽跑終結的時候這時捷足先登的濺得滿身是泥的高個子近衛騎兵士官正俯伏在馬鞍上放鬆了他那匹因為出汗顯得黧黑的氣喘喘的灰色馬的韁繩。
牡馬用力站定腳減緩它那龐大軀體的迅前進的運動騎兵士官恍如從酣睡中醒來的人一樣向周圍打量了一番勉強笑了一笑。一群朋友和旁觀者簇擁著他。
弗龍斯基有意避開那沉著冷靜、自由自在地在亭子前麵走動和談話的上流社會那一群人。他知道卡列寧夫人、貝特西和他的嫂子都在那裡他故意不走近她們怕的是亂了心。但是他不斷地遇到熟人他們攔住他告訴他剛才幾場比賽的詳情而且問他為什麼這樣遲才到。
當騎手們被召到亭子裡去領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方向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哥哥亞曆山大一個佩著金邊肩章的上校走到他麵前他身材不高雖然生得和阿列克謝一樣強壯但卻比他更漂亮更紅潤他有著一個紅鼻子和一副坦率的醉醺醺的麵孔。
“你接到我的字條冇有?”他說。“怎樣也找不著你哩。”
亞曆山大·弗龍斯基雖然過著放蕩的生活尤其以酗酒著名卻完全是宮廷***裡的人。
現在當他和他弟弟談論一件一定會使他弟弟不愉快的事情的時候他知道許多人的視線都會集中在他們身上所以裝出笑臉好像他是為一件無關輕重的事在和他弟弟說笑話一樣。
“我接到了我真不明白你擔憂什麼”阿列克謝說。
“我擔憂的是因為我剛才聽到彆人說你不在這裡並且說星期一有人看見你在彼得戈夫。”
“有的事情是和外人不相乾的而你那麼擔心的那件事”
“是的假如那樣的說你就可以脫離軍職”
“我請求你不要管彆人的事這就是我所要說的。”
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皺眉蹙額的臉變得蒼白了他的突出的下顎抖他是從來不輕易這樣的。他是一個富於溫情的人不輕易生氣但是他一旦生了氣而且他的下顎抖的時候那麼亞曆山大·弗龍斯基知道他就變成危險的人了。亞曆山大·弗龍斯基愉快地微笑著。
“我隻想把母親的信帶給你。回她封信吧賽馬之前不要心煩吧。bonnece!”他微笑著補充說就從他身旁走開。
但是接著又一聲親切的招呼使弗龍斯基停步了。
“你連朋友都不認得了嗎?你好呀moncher?”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在彼得堡所有的顯要人物中顯得像在莫斯科一樣地出眾他的臉泛著玫瑰色他的頰髭潤澤而又光滑。“我是昨天到的我很高興看到你勝利。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
“明天請到食堂來”弗龍斯基說抓住他外衣的袖子道了聲歉就拔腿向賽馬場中央跑去參加障礙比賽的馬正給牽到那裡來。
參加過比賽的馬汗淋淋的精疲力儘被馬僮牽回馬廄去而預備參加下一場賽跑的新馬就一個一個地出現大部分都是英國種的精神抖擻戴著頭罩肚帶勒得緊緊的像奇異的巨鳥一樣。牽到右邊的是佛洛佛洛纖弱而俊俏舉起它那富於彈性的、長長的腳脛好像上了彈簧一樣地蹬踏著。離它不遠他們正在把馬被從兩耳下垂的“鬥士”身上取下來。這雄馬的健壯美麗而又十分勻稱的身材它那出色的臀部和蹄子上麵的異常短的腳脛不由地引起了弗龍斯基的注意。他正待向他的牝馬那裡走去但是又被一個熟人攔住。
“啊卡列寧在那裡!”和他交談的熟人說。“他在尋找他的妻子她在亭子當中哩。你冇有看見她嗎?”
“冇有”弗龍斯基回答連望都冇有望一眼他的朋友指出的卡列寧夫人所在的那亭子他就走到他的牝馬那裡去。
弗龍斯基還未來得及檢查馬鞍關於這個他原應有所指示的騎手們就被召到亭子裡抽簽決定他們的番號和出點。十七個士官顯得莊重而嚴肅大多數臉色都變了齊集在亭子裡抽鑒來決定番號。弗龍斯基抽了第七號。隻聽得一聲叫喊:“上馬!”
感覺到和旁的騎手們一道成了眾目所視的焦點弗龍斯基帶著緊張的心情走到他的馬跟前去在那種心情中他總是舉動從容而又沉著的。科爾德為了賽馬穿上最講究的衣服扣上鈕扣的黑禮服撐住兩頰的漿硬領子黑圓帽和長統靴。他像平常一樣鎮靜而又莊嚴站在馬前麵親手牽住佛洛佛洛的兩根韁繩。佛洛佛洛還是像害著熱病一樣顫抖著。它的眼睛充滿了怒火斜睨著走近前來的弗龍斯基。弗龍斯基把手指伸進它的腹帶下麵去。牝馬更加斜視著他露出牙齒豎起耳朵來。英國人撅起嘴唇無論什麼人檢查他備的馬鞍他都要露出一絲微笑。
“您騎上去它就不會這麼興奮了。”
弗龍斯基向他的對手們最後瞥了一眼。他知道到了賽跑的時候他就看不見他們了。其中兩個已經騎上馬向出點馳去。加利欽弗龍斯基的友人而又是他的可畏的對手之一在一匹不讓他騎上去的栗毛牝馬周圍繞***。一位穿著緊身馬褲的小個子輕騎兵士官縱馬馳去摹擬英國的騎手像貓一樣彎腰伏在馬鞍上。庫佐夫列夫公爵臉色蒼白地騎在他那匹由格拉波夫斯基養馬場運來的純種牝馬上一個英國馬夫拉著馬韁繩。弗龍斯基和他所有的僚友都了解庫佐夫列夫以及他的“脆弱的”神經和可怕的虛榮心的特性。他們知道他懼怕一切懼怕騎上戰馬;但是現在正因為這是可怕的因為人們會折斷脖頸而每個障礙物旁邊都站著一個醫生一部綴著紅十字的救護車和護士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來參加賽馬。他們的視線相遇了弗龍斯基親切而帶鼓勵地向他點了點頭。隻有一個人他卻冇有看見那就是他的勁敵騎在“鬥士”上的馬霍京。
“不要性急”科爾德對弗龍斯基說“記住一件事:在臨近障礙物的時候不要控製它也不要鞭打它;讓它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
“好的好的”弗龍斯基說接過韁繩。
“要是你能夠的話就跑在前頭;但是即使你落在後麵也不要失望一直到最後一分鐘。”
牡馬還冇有來得及動一動弗龍斯基就已靈活矯健地踏上裝著鐵齒的馬鐙輕快而又牢穩地坐在那咯吱作響的皮馬鞍上。把他的右腳也伸進馬鐙他很熟練地在手指間把兩根韁繩弄齊而科爾德就鬆開手了。好像不知道哪一隻腳先邁步的好佛洛佛洛突然用長脖頸拉直韁繩好像裝著彈簧一樣動起來使騎在它的柔韌的背上的騎手搖晃著。科爾德加快腳步跟在後麵。興奮的牝馬使勁地把韁繩一會拉向這邊一會又拉向那邊想把騎手摔下來弗龍斯基竭力想以聲音和手來使它鎮靜但是冇有用。
他們向出點走去已走近了築著堤壩的小河。有的騎手在前麵有的在後麵而這時弗龍斯基突然聽到背後有馬馳過泥地的聲音他被騎在那匹蹄的兩耳下垂的“鬥士”背上的馬霍京追過去馬霍京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大牙齒但是弗龍斯基卻生氣地望著他。他本來就不喜歡他現在更把他看作最可怕的對手他生氣的是他在他身邊疾馳過去驚了他的馬。佛洛佛洛突然抬起左腳奔馳起來跳了兩下由於拉緊韁繩很惱怒換成顛簸的快步使騎手顛簸得更厲害。
科爾德也皺起眉頭差不多跑步似地跟在弗龍斯基後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