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雖然弗龍斯基的內在生活完全沉浸在熱情裡但是他表麵的生活仍然毫無變化地而且不可避免地沿著那由社交界與聯隊生活和種種利害關係構成的慣常軌道進行。聯隊的利益在弗龍斯基的生活中占了重要的地位這一方麵是因為他愛聯隊另一方麵也是因為聯隊愛他。聯隊裡的人不但愛弗龍斯基而且也敬重他以他而自豪;引以自豪的是這個人既有錢又有才學還有導致功成名就、飛黃騰達的前程而他竟把這一切完全置之度外而在全部生活的利益中把聯隊和同僚們的利益看得高於一切。弗龍斯基理解同僚們對他所抱的這種看法因此除了愛好這種生活之外他還感覺得不能不保持這個名譽。
這是不消說的他並冇有對任何一個同僚談過他的戀愛事件就是在最放蕩不羈的酒宴中(實際上他從來冇有醉到完全失掉自製力的程度)也從不曾泄漏他的秘密。他還堵住了任何想要暗示他這種關係的輕率的同僚的口。但是雖然這樣他的戀愛還是傳遍了全城;大家都多多少少準確地猜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大多數青年人都很羨慕他也無非是為了他的戀愛中那種最討厭的因素卡列寧的崇高地位以及因此他們的關係在社交界特彆聳人聽聞等等。嫉妒安娜而且早已聽厭了人家·稱·她·貞·潔·的大多數年輕婦人看見她們猜對了都幸災樂禍起來隻等待著輿論明確轉變了就把所有輕蔑的壓力都投到她身上。她們已準備好一把把泥土隻等時機一到就向她擲來。大多數中年人和某些大人物對於這種快要生的社交界的醜聞感到不快。
弗龍斯基的母親聽到他的戀愛關係起初很高興因為在她看來冇有什麼比上流社會的風流韻事更能為一個翩翩少年生色的了;還有那就是卡列寧夫人那麼使她中意而且講過不少她自己兒子的情況的竟然也和所有旁的美麗端莊婦人的行徑一樣至少照弗龍斯基伯爵夫人看來是那樣。但是她最近聽到她兒子拒絕了人家給他的一個對於他的前途關係重大的位置隻是為了要留在聯隊裡可以常會見卡列寧夫人而且她聽到許多大人物因此都對他不滿她這才改變了看法。還有叫她心焦的是從她聽來的關於這個關係的一切看來這並不是她所讚許的那種美豔的社交界的風流韻事而是像她聽說的那樣一種可能使他乾出愚蠢的維特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1。自從他突然離開莫斯科以後她就冇有看見過他因此她差她的大兒子去叫他來看她
1維特是歌德的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為了他所愛的女友綠蒂同彆人結婚而自殺。
這位長兄也不滿意他的弟弟。他冇有分析他的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戀愛偉大的還是渺小的熱情的還是非熱情的輕佻的還是嚴肅的(他自己也姘上了一個舞女雖然他已經有了子女所以他在這些事情上倒是很寬大的);但是他知道這戀愛事件是那些大家都要去奉承的人所不喜歡的因此他不讚成他弟弟的行為。
除了軍職和社交以外弗龍斯基還有一個嗜好騎馬。
他是愛馬如命的。
今年規定了要舉行士官的障礙賽馬。弗龍斯基報了名買了一匹英國的純種牝馬雖然他沉醉在戀愛中但是他依然熱烈地、雖說是有節製地向往著即將舉行的賽馬
這兩種熱情並不互相抵觸。相反地他需要出他的戀愛以外的事務和消遣這樣他可以擺脫那使他過分激蕩的情緒而得到鎮靜和休息。
十九
在克拉斯諾村賽馬那一天弗龍斯基比平常更早地來到聯隊的公共食堂吃牛排。他用不著嚴格節製飲食因為他的體重是四個半普特正合規定的重量;但是他還得不胖才好因此他避免吃澱粉質和甜食。他坐下來解開上衣鈕扣露出白背心來把兩肘支在桌子上他一麵等著他叫的牛排一麵望著一本攤開在他碟子上的法國小說。他望著書隻是為了避免和進進出出的士官們談話;他在沉思。
他想著安娜答應在今天賽馬後來看他。但是他有三天冇有看見她了因為她丈夫剛從國外回來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和她會麵他也不知道怎樣去探聽。他和她最近一次會見是在他的堂姐貝特西的彆墅1。他不輕易到卡列寧家的彆墅去。現在他想到那裡去他開始考慮怎樣去法
1當時在俄國城市裡供職的人夏天通常總在郊外租一所彆墅家眷住在彆墅裡而在城內有職務的人就可以來回往返。
“我當然說是貝特西派我來問她去不去看賽馬的。我當然要去”他暗自決定了抬起頭來不看書。當他在心裡栩栩如生地描繪著看到她時的那種快樂情景他眉開眼笑起來。
“派人到我家裡去叫他們趕快把三馬篷車套好”他對那個把一銀碟熱氣騰騰的牛排端給他的仆人說然後把碟子拉到麵前開始吃起來。
從隔壁台球房裡傳來了撞球和談笑的聲音。兩位士官在門口出現:一個是年輕人長著一副消瘦而柔弱的麵孔新近才從貴胄軍官學校加入聯隊的;另一個是位胖胖的老士官腕上戴著手鐲長著一雙眼皮浮腫的小眼睛。
弗龍斯基瞟了他們一眼皺起眉頭就斜著眼看書好像冇有注意到他們似的他邊讀邊吃起來。
“怎樣?加了油好去工作嗎?”胖士官說在他旁邊坐下。
“對啦”弗龍斯基回答皺著眉頭揩揩嘴不望著那士官。
“那麼你不怕胖嗎?”對方說替那年輕士官拖過一把椅子來。
“什麼?”弗龍斯基生氣地說顯出厭惡的臉色露出整齊的牙齒來。
“你不怕胖嗎?”
“來人雪利酒!”弗龍斯基說冇有回答把書移到另一邊他繼續讀著。
那胖士官拿起一張酒單轉向年輕士官。
“我們喝什麼酒你挑吧”他說把酒單遞給他向他望著。
“我看就萊茵葡萄酒吧”年輕士官說膽怯地斜眼看了弗龍斯基一眼極力去扯他那幾乎看不見的胡髭。看見弗龍斯基冇有回轉身來青年士官就站了起來。
“我們到台球房去吧”他說。
胖士官順從地立起身來他們向門口走去。
這時魁梧奇偉的亞什溫大尉走進了房裡他帶著一種傲慢的輕蔑態度頭一昂對兩位士官點了點頭就走到弗龍斯基身旁去。
“噢!他在這裡!”他叫起來用大手重重地拍拍他的肩章。弗龍斯基生氣地回頭一望但是他的臉上立刻閃爍出他特有的平靜而堅定的親切神情。
“你真聰明阿廖沙”大尉用洪亮的男中音說。“你現在得吃一點喝一小杯。”
“啊我並不想吃。”
“真是形影不離的兩搭檔”亞什溫加上說譏諷地瞥視著這時正在離開這房間的兩位士官。他彎著緊緊地裹在馬褲裡的長腿在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對他說是太矮了以至他的兩膝彎成了銳角形。“你昨天為什麼冇有去克拉斯寧劇場?努梅羅娃可真不錯呢。你到哪裡去了?”
“我在特維爾斯基家耽擱得太久了。”弗龍斯基說。
“噢!”亞什溫回答。
亞什溫一個賭徒和浪子一個不單不講道德而且品行不端的人這個亞什溫是弗龍斯基在聯隊裡最好的朋友。弗龍斯基喜歡他一方麵是因為他體力過人他那體力主要是以能夠縱情狂飲能夠徹夜不睡而毫無倦意來顯示的;另一方麵也是因為他的堅強的意誌力那種意誌力表現在他對同僚和長官的關係上他博得了他們的畏懼和尊敬同時也表現在賭博上他賭上萬的輸贏不管他喝得多醉他總是那樣熟練和果斷以至他被認為是英國俱樂部第一流的賭客。弗龍斯基尊敬而又喜歡亞什溫特彆是因為他感覺得亞什溫喜歡他並不是為了他的姓氏和財富而是為了他本人。在所有的人當中弗龍斯基隻願意同他一個人談他的戀愛問題。他感覺到亞什溫雖然看起來輕視一切感情卻是唯一能夠理解那充溢了他的整個生命的強烈熱情的人。此外他相信亞什溫的確不喜歡流言蜚語而且真正理解他的感情那就是說知道而且相信這場戀愛不是玩笑不是消遣而是更為嚴肅更為重要的事情。
弗龍斯基從來冇有對他說起過自己的戀愛但是知道他全知道而且對這戀愛有正確的理解他很高興在他的眼神裡看出了這一點。
“哦是的!”他聽到弗龍斯基在特維爾斯基家的時候這樣說;他的黑眼睛閃耀著他捋著左邊的胡髭依照他的壞習慣開始把它塞進嘴裡。
“哦你昨天乾了什麼?贏了嗎?”弗龍斯基問。
“八千。但是三千不能算數;他不見得會給呢。”
“啊那麼你在我身上輸掉也不要緊了”弗龍斯基笑著說。(亞什溫在這次賽馬中在弗龍斯基身上下了一大筆賭注。)
“我絕對不會輸。隻有馬霍京有點危險性。”
於是談話轉移到今天賽馬的預測上弗龍斯基此刻隻能想到這件事情。
“走吧我已經吃完了”弗龍斯基說著站起身來他向門口走去。亞什溫也站了起來伸直了他的長腿和長背。
“我吃飯還嫌太早但是我得喝點酒。我馬上就來。喂酒!”他大聲叫那聲音在喊口令時叫得頂響現在使玻璃窗都震動了。“不要了”他立刻又叫了一聲。“你要回家我和你一道去。”
於是他和弗龍斯基一同走了出去。
二十
弗龍斯基寄宿在一所寬敞清潔用板壁隔成兩間的芬蘭式小屋裡。彼得裡茨基在野營裡也和他一道住。當弗龍斯基和亞什溫走進小屋的時候彼得裡茨基已經睡著了。
“起來你睡夠了”亞什溫說走到板壁那邊去在那頭蓬亂、鼻子埋在枕頭裡睡著的彼得裡茨基的肩膊上推了一下。
彼得裡茨基突然爬起來跪著四下張望。
“你哥哥來過這裡”他對弗龍斯基說。“他叫醒了我那該死的家夥並且說他還要來。”於是拉上毛毯又撲到枕頭上。“啊彆鬨了亞什濕!”他說對正在拉開他的毛毯的亞什溫生氣了。“彆鬨了!”他翻轉身來張開眼睛。“你倒告訴我喝點什麼好呢我嘴裡的味道真難受!”
“伏特加最好了”亞什溫用低聲說。“捷列先科給你主人拿伏特加和黃瓜來”他叫了一聲顯然很欣賞自己的嗓子。
“你覺得伏特加頂好嗎?呃?”彼得裡茨基問做著怪臉揉了揉眼睛。“你要喝點嗎?那麼好我們一道喝吧!弗龍斯基喝一杯吧?”彼得裡茨基說起了床用虎皮毯子裹著身體。
他走到板壁門口去舉起雙手用法語哼著;“‘昔有屠勒國之王1。’弗龍斯基你要喝一杯嗎?”
1這是歌德的《浮士德》中甘淚卿的歌詞的句。
“走開吧!”弗龍斯基說把仆人拿給他的常禮服穿上。
“你到哪裡去呢?”亞什溫說。“啊你的三馬篷車來了?”
他看見馬車駛近了的時候補充說。
“到馬廄去而且為了馬的事情我還得去看看布良斯基”
弗龍斯基說。
弗龍斯基的確約好了去看望住在離彼得戈夫約莫十裡光景的布良斯基把買馬的錢還給他;因此他也希望趕得及去那裡一趟。但是他的同僚們立刻明白他並不隻是到那裡去。
彼得裡茨基口裡還在哼著使了個眼色努著嘴好像在說:“啊是的我們知道這個布良斯基是什麼樣的人。”
“當心不要遲到!”亞什溫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就改變了話題:“我的栗毛馬怎樣?還行嗎?”他問望著窗外三匹馬當中的一匹那是他賣給弗龍斯基的。
“等一等!”彼得裡茨基向已經走出去的弗龍斯基叫著。
“你哥哥留了一封信和一個字條給你。等一等它們放在哪裡去了呢?”
弗龍斯基停下腳步。
“哦它們放在哪裡呢?”
“它們放在哪裡去了呢?這倒是個問題!”彼得裡茨基鄭重其事地說把食指從鼻端往上移。
“快告訴我這簡直是胡鬨呢!”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我冇有生上壁爐。一定是在這裡什麼地方。”
“花樣玩得夠了!信到底在哪裡呢?”
“不我真的忘了。難道是做夢嗎?等一等等一等!但是何必生氣呢?假使你昨天像我那樣每人喝了那麼四大瓶酒你也會忘了你睡在什麼地方呢。等一等我來想一想!”
彼得裡茨基走到板壁那邊去在床上躺下來。
“等一等!我是這樣躺著的而他是這樣站著的。對啦對啦對啦在這裡呢!”彼得裡茨基從臥褥下麵掏出一封信來他把信藏在那下麵。
弗龍斯基拿了那信和他哥哥的字條。這正是他意料到的信他母親寫來的信責備他冇有去看過她而他哥哥留下的字條說一定要和他談一談。弗龍斯基知道這都是關於那件事情。“關他們什麼事呢!”弗龍斯基想於是折起信箋把信從常禮服鈕扣之間塞進去這樣他可以在路上仔細看一遍。在小屋門口他碰見了兩個士官一個是他的聯隊裡的一個是屬於另外的聯隊的。
弗龍斯基的住所經常是所有士官聚會的場所。
“你到哪裡去?”
“我得到彼得戈夫去。”
“你的馬已經從皇村來了嗎?”
“來了但我還冇有看到。”
“據說馬霍京的‘鬥士’1瘸了。”
1馬名。
“瞎說!可是在這樣的泥地裡你怎麼賽馬呢?”另一個問。
“我的救星來了!”彼得裡茨基看見進來了人這樣地叫著。
勤務兵端了一個盛著伏特加和鹽漬黃瓜的盤子站在他麵前。
“亞什溫叫我喝點酒好提提精神呢。”
“哦你昨天真把我們弄苦了”進來的兩個人中間的一個說“你害得我們整整一夜冇有睡。”
“啊我們不是收場很妙嗎!”彼得裡茨基說。“沃爾科夫爬上屋頂告訴我們他是多麼傷心!我說:‘我們聽聽音樂聽聽葬禮進行曲吧!’他聽著葬禮進行曲就在屋頂上麵睡著了。”
“喝吧你一定得喝伏特加然後來點礦泉水多來些檸檬”亞什溫說在彼得裡茨基旁邊監視著就像一位哄小孩吃藥的母親一樣。“然後再來少許香檳酒那麼一小瓶。”
“哦這倒有道理。等一等弗龍斯基我們大家一道喝吧。”
“不;各位再會。我今天不喝。”
“哦你怕增加體重嗎?好的那麼我們就自己來喝。給我們礦泉水和檸檬。”
“弗龍斯基!”當他已經走出門的時候什麼人喊道。
“什麼?”
“你最好把頭剪了要不然太重了特彆是禿頂上。”
弗龍斯基的確過早地開始有了禿頂的痕跡。他快活地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來然後把帽子拉得遮住禿頂走出去上了馬車。
“到馬房去!”他說正要掏出信來讀一遍但是他又改變了主意決定不讀了為的是在看牝馬之前不要分散了注意力。“以後再說吧!”
